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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女鬼的流浪與歸宿
Tylor(1871∕孫亦平主編,2002,頁 56-57)表示,一旦信仰靈魂不滅,就 會產生靈魂遷移的問題,進而出現「靈魂在特定區域遊蕩」、「靈魂進入其他人體、
動物或物體」及「靈魂轉世再生」等等概念。在姚氏鬼片中,上述三個靈魂移動 的概念,通常也被以三種劇情呈現,分別是:鬧鬼區域、附身、投胎轉世。
表 5-5
姚氏鬼片中有關「靈魂移動」的情節安排 移動類型 影片
特定區域- 死亡或埋屍處
殘燈幽靈三更天、殘月陰風吹古樓、古厝夜語、三更半夜鬼鬧房
不限區域 秋燈夜雨(能上門報仇)、寒夜青燈(跟著骨罈)、藍橋月冷(能上門報仇)、鬼嫁
(跟神主牌)、血夜花(能四處遊走)、月牙兒(能上門報仇)、索命三娘(閻王特 准照顧夫君)、玄機(能回家報喪)、討厭鬼(跟著丈夫)、冤魂不散、(能上門報 仇)、鬼屋禁地(能四處遊走)、半夜人(能搭計程車)、九彎十八轉(能半路攔車)
附身 秋燈夜雨、寒夜青燈、鬼嫁、古厝夜語、鬼屋禁地、半夜人、三更半夜鬼鬧房 投胎轉世 鬼嫁(女鬼等待男方轉世)、索命三娘(女鬼先轉一世,再和男方雙雙轉世)、鬼
屋禁地(抓交替才能投胎)
資料來源:本研究整理
從上表可以看出,片中女鬼們四處移動的目的,除了報仇雪恨之外,就是尋 求一個足以安魂立命的夫家,否則,就得在冥陽兩界之間來回遊蕩,變成無所依 靠的孤魂野鬼。其中,《寒夜青燈》裡女鬼將芳魂所依的骨罈交給書生,以示託 付終身;《鬼嫁》、《討厭鬼》的女鬼都藉由冥婚方式,取得父權價值觀下的名分 及認同(見圖 5-11);而《索命三娘》中的女鬼,則經由一世又一世輪迴,等待 浪子回頭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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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5-11 藉由冥婚,女鬼就能得到終極的歸宿 資料來源:影片《討厭鬼》
佛洛伊德(1900∕南玉祥譯,2013,頁 268)指出,除了性的象徵,每個夢 也都帶著死亡的陰影。當社會大眾的集體夢境投射在銀幕之上,片中女鬼不僅紓 解男性觀眾的性壓抑,滿足其對「愛情」(性慾的轉向,其實是「自戀」)的嚮往,
也牽動無意識的死亡焦慮——性與死亡的力量相反相成,帶來更大的刺激及快感。
另一方面,女鬼電影卻也反映在父權社會中、女性取得自我主體性的困境。
一、性、愛與死亡
姚鳳磐(1980,轉引自劉冠倫,2005,頁 357-358)指出,蘇俄電影學家契 維諾夫在《世界電影史》說人類首次的電影形式,出現於中國西漢年間,漢武帝 劉徹十分思念死去的李夫人,召來術士齊人少翁,在夜裡立燈設帳,遙望之下果 然出現形似李夫人的女子身影。這部素樸的電影,在人類無意識中悄悄架起了性、
愛情與死亡的橋樑。
本研究第二章第三節提過,Hogan(1986, p. 164;轉引自 Creed, 1993, pp. 4-5)
認為女性怪物成了性與死亡的綜合體,帶給觀眾既恐怖又快樂的感受,這顯示社 會文化對於性慾的矛盾現象。McRoy(2006∕連城譯,2009,頁 34)也指出,
在東、西文化中都有「結婚前夕,新人之一變成鬼怪」的恐怖元素,諸如電影《德 古拉》或《化身博士》等。日本怪談《牡丹燈籠》源於明初瞿佑《剪燈新話》的
〈牡丹燈記篇〉,主題為人鬼戀,有不少人鬼性愛的描寫,後由淺井了意改編且 收錄在作品《御伽婢子》裡。1910 年《牡丹燈籠》出現最早的電影版本,1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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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影片,都碰觸了人鬼戀的議題。
《討厭鬼》是華語電影史上的第一部鬼喜劇,不僅是賣座最佳的姚氏鬼片29, 也影響後來香港新藝城出品的頑皮鬼、開心鬼系列影片30。姚鳳磐(1969,頁 120)
認為明星有其魅力,畢竟觀眾看電影,多以明星卡司為重點,所有創造電影賣座 的人都是幕後英雄,只有明星能夠受到眾人膜拜;演員一旦成為明星,便攸關票 房成敗,因此「明星制度」必然應運而生。細數姚氏鬼片中挑大樑的眾位明星,
古裝女主角多為秦夢,時裝女主角則非王釧如莫屬,但是《討厭鬼》一片卻開了 先例,姚鳳磐選擇具有叛逆氣質的新人張盈真31。
該片也充滿不少創新元素,例如鬼也能出現在白天熙來攘往的人群中,裡面 有一段情節,阿雄問鬼新娘小玉:「妳是鬼,為什麼白天也出來?」小玉反問:「人 都已經登陸月球了,鬼為什麼白天不能出來呢?」(見圖 5-12);又有來自羅馬尼 亞的吸血鬼卓可拉伯爵,愛上台灣女鬼小玉,也是當時國片絕無僅有的鬼類 CCR
(Cross Cultural Romance,即「異國戀」);情敵相見,分外眼紅,卓可拉與阿文 展開互咬,阿文啐出一口對方的血,怒罵:「牠的血是辣的!」;最後卓可拉竟慘 遭咬死,阿文訕訕然說:「咬死吸血鬼,千古奇聞啊!」。
圖 5-12 女鬼也能在白天的擁擠人群中現身 資料來源:影片《討厭鬼》
29 劉冠倫(2005)。《姚鳳磐的鬼魅世界》。台北:禾田科技,頁 223。
30 劉冠倫(2005)。《姚鳳磐的鬼魅世界》。台北:禾田科技,頁 253。
31 張盈真的作風大膽前衛,曾於 1982 年拍攝台灣第一本露點寫真集。請參閱盧怡秀(2016 年 12 月 28 日)。〈露點始祖張盈真 驚傳心臟病發過世〉,《中時電子報》。取自
http://www.chinatimes.com/realtimenews/20161228005522-260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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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鳳磐認為人鬼的性靈一致,鬼魂就是人間事理的投射,因此人類世界如何 演變,陰間故事也有相應調整,《討厭鬼》中加入當時社會販賣假酒釀禍的劇情,
即是一例。姚鳳磐(1990,頁 53-56)生前說過,古代女鬼是封建制度下的產物,
情感受到壓抑,悲慘的生命至死不休;然而隨著時代變化,到了二十一世紀,銀 幕上女鬼可能也穿上比基尼;而象徵父權統治的鍾馗、閻羅王或地藏菩薩都被免 除職務,不再迫害女鬼,陰曹地府甚至選出的一位女性閻王。32
姚氏鬼片也映照出人類無意識中的性、愛與死亡。佛洛依德認為性本能(即
「生之本能」)會轉向某個對象,變成「愛的本能」。因此,藝術家以文字或影像 描繪無意識,也透漏某種程度的「愛的本能」,例如:班雅明在《柏林童年》的
〈針線盒〉一文,帶著戀母情結的味道,他描述母親指套上被刺陷的淡紅色凹痕;
他用手指戳破線軸中間的一層薄紙而帶來快感33;又在〈打開我的藏書〉文中,
無視於書本的知識價值,只把它看成一件物品,藉以引起回憶或遐想,儼然是性 慾轉向的戀物癖34。而姚鳳磐對童年么二娘的感念,與其死後作祟復仇之傳聞,
或許是他拍攝女鬼電影的主要心理動力。
二、建構女鬼主體性
班雅明(1989,頁 114)指出,十九世紀婦女被趕入工廠,結果象徵男性的 勞動形象,便借助這些女性來表現了。Skal(1993∕吳杰譯,2007,頁 381)表 示,通常歷史或社會上發生重大轉折時,集體無意識就會形塑一個強大的意象。
又說恐怖電影想要大受歡迎,片中鬼怪必須引起大眾心理的共鳴(Skal, 1993∕
吳杰譯,2007,頁 100)。Creed(1993, p. 4)也引述 Hogan 的看法,指出歐美恐 怖片紛紛以女性怪物為主角,似乎與婦女運動的發展軌跡雷同。McRoy(2006∕
32 2017 年由周灝旻原著漫畫改編、金容華執導的韓國電影《與神同行》,片中出現七位冥府閻王,
其中泰山王、楚江王與宋帝王皆為女性角色,實現了姚鳳磐生前的創見。
33 此例帶著戀母情結。請參閱王涌譯(2012)。《柏林童年》,台北:麥田,頁 226-227。
34 張旭東、王斑譯(2012)。《啟迪:班雅明文選》,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頁 89-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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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進行冥婚(《鬼嫁》及《討厭鬼》),只為得到父權社會下的認同感。
又在《索命三娘》一片中,女性幾乎被物化到了極點,例如:林三娘甫出場 就是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見圖 5-13),阿旺把她抵押給牛大戶侍寢,她自忖污 了名節,只好跳河明志,屍身卻被草蓆包裹,又讓人丟回給阿旺(見圖 5-14);
三娘到陰間報到,閻王讚許她貞烈自殺,先答應她自由來去陰陽兩界,方便看顧 夫君阿旺,後又允諾以來世富貴換得和阿旺續緣(見圖 5-15),亦為滿足男性的 視角;而三娘畢生受盡虐待,先是被阿旺視為雞肋,再遭牛大戶羞辱身心,即使 轉世為喜寶,個人喜悲仍操控在阿旺手裡。
圖 5-13 三娘初登場,就淪落「賣身葬父」的處境 資料來源:影片《索命三娘》
圖 5-14 三娘遺體無錢入殮,只用一張草蓆捲蓋 資料來源:影片《索命三娘》
主牌,他一度反悔,還去找鬼姨婆說:「我們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我以為你們是隱居在深山 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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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5-15 三娘在閻王殿提出要求 資料來源:影片《索命三娘》
在姚氏鬼片當中,《寒夜青燈》、《鬼嫁》、《討厭鬼》與《索命三娘》都牽涉 到女性死後的流浪與歸宿,正如《寒夜青燈》裡的女鬼小琴,找到書生帶她骨罈 回家,方能脫離老妖婆的控制;《鬼嫁》中的鬼姨婆駕著馬車,面色悲戚,對反 悔娶了神主牌的志達說:「天地飄梗,美儂是個無依的孤魂,請您能讓她在你們 家裡,能夠得到依靠。」《討厭鬼》中的女鬼小玉,被吸血鬼卓可拉的尖牙刺進 脖子(隱喻「不貞」37,見圖 5-16),便黯然對陽間丈夫阿文說:「我好痛苦,在 這四度空間已經沒有我,可是我又是存在的,這種沒有靈魂的存在,你知道多麼 痛苦嗎?」最終小玉釘樁自滅,連神主牌上的名字都消失(見圖 5-17);而《索 命三娘》中的林三娘,其主體性也是依附男性價值而來,即使經過輪迴、投胎轉 世,仍要以今世之身,守前世之貞。
圖 5-16 小玉被吸血鬼卓可拉咬過,連在陰間的靈魂主體也失去了 資料來源:影片《討厭鬼》
37 Skal 表示,德古拉(即「卓可拉」另譯)象徵一個被閹割的男性,不能正常進入女人身體,
只能用尖牙刺入的方式。請參閱吳杰譯(2007)。《魔鬼 Show:恐怖電影寫真》,台北:書泉,頁 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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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5-17 小玉神主牌的名字消失,徹底喪失自我主體性 資料來源:影片《討厭鬼》
四處流浪的女鬼們,唯有接受父權意識型態的召喚,才能建構自我主體性,
這意味著找到一個具有名分、能供奉女性骨罈或神主牌的夫家。而被父權價值觀 所認同的名分,必須是明媒正娶的元配,因此,《鬼嫁》裡媒婆囑咐志達可以再
這意味著找到一個具有名分、能供奉女性骨罈或神主牌的夫家。而被父權價值觀 所認同的名分,必須是明媒正娶的元配,因此,《鬼嫁》裡媒婆囑咐志達可以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