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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uncanny:姚式恐怖風格

第四節 新奇與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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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新奇與救贖

電影向來被認為是一種人造的夢,片場即是夢工廠。自從盧米埃公司推出世 界第一部電影《火車進站》後,「震驚」也成為電影被觀眾感知的一種正式原則

(班雅明,1939∕張旭東、魏文生譯,1989,頁 146)。人們用夢境或電影來驚 嚇自己的目的,讓我們透過電影又哭又喊,藉此宣洩無意識所壓抑的驅力,以達 到一種「淨化作用」。這種淨化作用,可遠推至亞里斯多德所稱:觀看悲劇,觀 眾從中體驗同情與恐懼,進而產生一種有益的情感淨化(Wells, 2000∕彭小芬譯,

2003,頁 34)。

一、製造震驚

「鬼屋」是引發觀眾震驚的方法之一,也是姚鳳磐作品的常見母題,尤以「基 隆七號房分屍案」改編《殘燈幽靈三更天》、台北仁愛路鬼屋改編《殘月陰風吹 古樓》、嘉義民雄鬼屋與台南糖廠宿舍改編《鬼屋禁地》等片最負盛名。Davisson

(2014∕陳亦苓譯,2016,頁 177)表示,一部鬼故事能夠長久持續存在,關鍵 條件就是「實際地點」,以日本幽靈故事為例,講述女子阿菊被誣陷打破盤子、

遭到殺害並棄屍於井的《怪談番町皿屋敷》,遠比其他優秀作品更受大眾歡迎,

乃因人們能造訪大阪城阿菊之井,或親見兵庫縣阿菊神社展示相同瓷盤的緣故。

而姚鳳磐取材真實鬧鬼地點的電影作品,也獲得不錯的票房成績。

McRoy(2006∕連城譯,2009,導言頁 20-21)指出,從「家庭是女性的勢 力範圍」這個傳統觀念來看,「鬼屋」與「女鬼」連結是十分合理的。不過,姚 氏鬼片裡面的女鬼,卻具有兩大特點:

其一,她們很少乖乖待在家裡,而是經常飄出凶宅,四處漫遊。例如在《鬼 屋禁地》片中,殉夫女鬼牽著兩位兒子鬼魂夜夜遊走,尋覓下一個替死鬼;而死 在老公斧下的女鬼,還能頂著天光走出戶外,在鄉間小徑現形嚇人。

其二、她們的視線經常投向攝影機,彷彿盯著電影觀眾一般,造成觀影心理 上的壓迫感。例如《鬼屋禁地》中,偷情女鬼舉起菜刀,一面看著鏡頭,一面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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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青蛙,讓所有觀眾感到震驚,坐立難安。

(一)凶宅漫遊者

姚式女鬼離開凶宅,獨自漫遊時,總是面無表情、眼神空洞,貌似人類夢遊

(見圖 6-21),這令人聯想到班雅明的「漫遊者」概念。班雅明表示,他小時候 會故意落後母親兩三步,慢吞吞地觀看這座蛻變(或說衰亡)的現代化城市,就 像他看到大人用針線繡布,正面花樣愈有個樣子、背面線尾就愈雜亂無章。42班 雅明藉著漫遊,發現了現代城市背後的衰敗與滅絕,那是屬於無意識的視野。班 雅明刻意追求「清醒的迷失」,呈現一種漫遊者的狀態。他說自己在無意識狀態 下,擁有五種嚮導,其中之一就是電影,只有電影能從視覺上向人們展現世界的 真正意義。43這正呼應他另一個論點:「光學無意識」。

圖 6-21 女鬼走出凶宅,進行毫無目的之漫遊 資料來源:《鬼屋禁地》影片

姚鳳磐(1969,頁 376)也認同直觀的、無意識的藝術手法,他曾在《藝林 廣記》書中評論舞台劇《雜亂世家》時,讚許它不須經過刻意推敲,觀眾只憑直 覺就可感受表演的力與美。姚鳳磐(1989,頁 3)認為,當現代科技把人類帶進 意識恍惚的世界,隸屬人文學域中的鬼魂,勢必在迷惘人間擔任另一層次的角色。

換言之,當前電影藝術特有的聲光特效,已與觀眾無意識發生了緊密聯繫,幽藏

42 許綺玲譯(1999)。《迎向靈光消逝的年代》,台北:台灣攝影,頁 88-90。

43 班雅明認為自己有五種嚮導,分別是褓姆、伏朗茲‧黑賽爾的作品《慶典》、電影、街道上的大 小事物,以及妓女。請參閱潘小松譯(2001)。《莫斯科日記、柏林紀事》,北京:東方,頁 200-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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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的鬼魅也有極大發揮空間。

綜合上述觀點,銀幕上四處漫遊的女鬼,便成了觀眾進入無意識世界的替身 或嚮導。在姚氏鬼片中,《鬼屋禁地》、《鬼嫁》、《討厭鬼》、《半夜人》及《三更 半夜鬼鬧房》等,都出現女鬼漫遊山林或街頭的情節,《半夜人》裡的女鬼甚至 在漫遊時迷路,只好攔車讓人送她回家(見圖 6-22)。

圖 6-22 女鬼迷路,只好攔車回家 資料來源:《半夜人》影片

此外,雖說姚式女鬼能夠離開鬼屋,在四周自由漫遊,卻是暫時性的,因 為她們受到屍骨(如《鬼嫁》與《三更半夜鬼鬧房》)、神主牌(如《討厭鬼》) 或遇害地點(如《鬼屋禁地》與《半夜人》)的牽制,除非報仇雪恨,以消解怨 氣,不然就得「抓交替」,將積怨移交給下一個替死鬼(見圖 6-23)。

在姚氏鬼片中,包括《鬼屋禁地》、《三更半夜鬼鬧房》等都有「抓交替」

的情節。王溢嘉(1995,頁 156)指出冤死鬼的滿腔怨氣,必須經由報復來宣 洩;然而,死於非命若是自己造成的,或是事件本身並無復仇對象,鬼魂就會 尋找一種「替代性的發洩」。又 Lee(2015, p. 144)主張,「抓交替」正說明鬼 魂的叛逆性將會突破時間限制,代代遺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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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6-23 女鬼「抓交替」,以擺脫鬼屋限制,也讓怨氣不斷延續 資料來源:《鬼屋禁地》影片

(二)女鬼的回看

姚鳳磐(1980;轉引自劉冠倫,2005,頁 366)指出西方恐怖片中不是喪屍 橫行,就是精神變態者血腥殺人,而華人鬼怪傳說注重諷喻人性、攻心為上,不 但使電影形態具有震撼性,也能使電影心態具有說服力。因此,姚鳳磐(1969,

頁 6-7)主張在驚嚇觀眾之餘,也要求電影須有哲學成分,這牽涉到電影的濃度 與深度;他引用電影之父葛雷菲斯的話,「電影絕對不是菲林的組合,而是智慧 的組合」,此處所說的智慧,指的就是理性哲學思維。

班雅明也提及「震驚」的連帶作用,就是使人們跳脫原先語境,恢復思考能 力,並進行積極的批判(Wolin, 1994∕吳勇立、張亮譯,2008,頁 126)。他以 阿特傑的巴黎作品為例,主張「消除距離、親近大眾」,它預示了超現實主義攝 影的到來;超現實主義將平常事物重新「陌生化」,能夠打破既有認知,一掃墨 守成規的積塵(班雅明,1936∕許綺玲譯,1999,頁 33-36)。對於超現實主義者 而言,無意識乃是唯一真實,因此超現實就是超真實,也就是超理性44。超現實 主義創始人布勒東在 1924 年發表〈超現實主義宣言〉,主張夢幻才能擺渡人們到 達永生的彼岸。45 Skal(1993∕吳杰譯,2007,頁 40-41)也指出,超現實主義 者喜歡在作品中呈現詭怪、夢幻的 uncanny 感,尤其熱衷恐怖電影的魅惑效果。

然而,姚鳳磐不只打造鬼魅電影的詭奇風格,還在片中運用一種表現手法:

44 陳慧(1988)。《佛洛依德與文壇》。廣州:花城,頁 274-275。

45 陳慧(1988)。《佛洛依德與文壇》。廣州:花城,頁 2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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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鬼的回看」,也就是採用主觀鏡頭,讓片中女鬼直接看向觀眾,形成巨大的 震驚效果。例如在《秋燈夜雨》中,家僕趙福戳破紙窗,想偷窺主人趙三復與新 娘瑞雲的親熱畫面,懷裡嬌妻瑞雲卻變成厲鬼秋娥,狠狠盯向他(攝影機)看,

消除梅茲所說的「鑰匙孔效應」46(見圖 6-24);《古厝夜語》中,冤死女鬼玉蓮 站在閣樓上,遠遠望向對面的秋雲小雲母女(攝影機),震驚程度卻不因距離而 減弱(見圖 6-25);《討厭鬼》的冥婚女鬼小玉,緊跟著夫婿阿文不放,在光天化 日的商場人潮中,一身紅衣、撐把紅傘,冷冷看著慌張而逃的丈夫(攝影機),

增添更多恐怖感(見圖 6-26);《鬼屋禁地》女鬼牽著兩個小孩陰魂,從樓下漫步 而行,忽然看向樓上女主人淑琴(攝影機),觀眾視角位居高處,依然感到震驚

(見圖 6-27);《半夜人》的男女警員小莊郁英潛入鬼屋查案,慘綠女鬼曉玉從樓 上飄過,視線往下與抬頭的女警(攝影機)對看,形成更大壓迫感(見圖 6-28);

又《三更半夜鬼鬧房》劇終時的女鬼附身曼君,突如其來的回頭一看47,成為姚 鳳磐畢生作品的最後一個畫面。

圖 6-24 女鬼回看家僕(與觀眾)的偷窺,消除「鑰匙孔效應」,引起震驚 資料來源:《秋燈夜雨》影片

46 梅茲認為,電影誘發人們無意識中偷窺父母做愛的原始幻想,稱之為「鑰匙孔效應」。請參閱 張梨美譯(1997)。《電影符號學的新語彙》,台北:遠景,頁 258-261。

47 請參閱本研究第四章第四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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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6-25 女鬼從對面閣樓回望,視線距離較遠,震驚效果似乎也更強 資料來源:《古厝夜語》影片

圖 6-26 女鬼在人群中的回看,別有一番恐怖感 資料來源:《討厭鬼》影片

圖 6-27 由下往上的鬼魂回看,觀眾居高臨下,卻不減恐怖感受 資料來源:《鬼屋禁地》影片

圖 6-28 女鬼由上往下回看,也造成觀眾更大的壓迫感 資料來源:《半夜人》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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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鬼的回看,是一種打斷電影敘事的手法,它摧毀了男性觀眾的優越地位及 觀看快感。Mulvey(2005∕吳瓊編,頁 15 )在〈視覺快感與敘事電影〉一文指 出,觀眾可從銀幕替身得到「事不關己」的安全感,直到他看見「自己被觀看」

而曝露犯罪身分,便陷入了看與被看的分裂狀態。周英雄(2007,頁 5-6)表示,

拉康所說「主動的凝視」與「被動的觀看」,被一個中介物給翻轉,它可以是鑰 匙孔、電影銀幕或某種意象,當偷窺者忽然成為被偷窺者,觀眾便會感到心驚肉 跳。吳瓊(2005,導讀頁 14)則認為,「視覺性」必定與某種「視覺政治體」有 關,看與被看之間,隱含阿圖賽所說的意識形態結構,其中涉及主體與權力的運 作。黃涵榆(2017,頁 131-132)也採用拉岡精神分析理論,並以希區考克的作 品為例,認為交替運用主觀∕客觀的視角,等同於「物的回看」,此一手法,印 證了「觀看」(look)與「凝視」(gaze)之間的斷裂與緊張,能夠製造懸疑與恐 怖效果。

班雅明(1928∕陳永國、馬海良編,1999,頁 387)表示「電影讓我們學會 哭喊」。這種又哭又喊的「震驚」,是「通感」的,是由「非意願性記憶」啟發萬 物,並使它們有能力打開「回看」的眼睛(班雅明,1936/1998,頁 75)。Wolin

(1994∕吳勇立、張亮譯,2008,頁 239-240、245)解釋說,「通感」能召喚集 體回憶的意象,與「非意願性記憶」(無意識)賦予外物「回看」的能力,這些 都是典型的泛靈論思想。又以人類學角度而言,林美容(2014,頁 281-282)認 為妖魔鬼怪反映人類無意識中的遠古生活,鬼類總是躲在暗處偷窺我們,或是直

(1994∕吳勇立、張亮譯,2008,頁 239-240、245)解釋說,「通感」能召喚集 體回憶的意象,與「非意願性記憶」(無意識)賦予外物「回看」的能力,這些 都是典型的泛靈論思想。又以人類學角度而言,林美容(2014,頁 281-282)認 為妖魔鬼怪反映人類無意識中的遠古生活,鬼類總是躲在暗處偷窺我們,或是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