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三節 恐怖家庭羅曼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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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恐怖家庭羅曼史
佛洛伊德(1909/2010,頁 237-239)在〈家庭羅曼史〉一文指出,人們在 成長過程中,必須脫離父母的權威領域,因此孩子對父母的崇拜開始動搖,甚 至懷疑自己並非他們親生,而是從小被遺落在外的王子或公主。又受到伊底帕 斯情結的影響,男孩比較傾向遠離父親,女孩則傾向遠離母親——無論如何,
這種幻想是針對父母親冷落自己的一種報復。
按照佛洛依德(1909/2010,頁 239-240)的觀點,孩子以更高階級的貴族 或地主,來取代親生父母形象,其實是拔擢父母親的心中地位,渴望回到昔日 幸福;當孩子更成熟一些,他理解自己與生母關係是確定的(但父親身分仍有 懷疑空間),並將母親詮釋為淫亂不檢,就把戀母情結轉移到「可能沒有血緣的」
姊妹或兄弟身上,藉此不斷威脅自己的亂倫禁忌。又 Burgoyne、Flitterman-lewis 與 Stam(1992∕張梨美譯,1997,頁 249)指出,在〈家庭羅曼史〉的棄嬰幻 想中,是不涉及性別差異的,只牽涉以優秀父母來取代真實父母的情節。
本研究初步分析了姚鳳磐的 21 部鬼片故事結構,可以發現許多共同情節:
1. 看見父母親熱或打架(隱喻性行為):
a. 兒子撞見父母親密互動:《三更半夜鬼鬧房》。
b. 在兒子面前,父親與母親吵架或毆打母親:《殘燈幽靈三更天》、《殘月 陰風吹古樓》、《月牙兒》、《三更半夜鬼鬧房》。
2. 戀母情結:
a. 小孩對母親(或女性長輩)鬼魂的依戀:《鬼嫁》、《血夜花》、《古厝夜 語》、《殘燈幽靈三更天》、《三更半夜鬼鬧房》。
b. 女鬼疼愛別人的小男孩:《殘月陰風吹古樓》、《古厝夜語》、《三更半夜 鬼鬧房》。
3. 兒子被父親殺死:
a. 父親殺死兒子:《玄機》、《血夜花》(老闆殺死男夥計)、《殘月陰風吹古 樓》(後來主角改變心意,並未殺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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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 父親間接害死兒子:《秋燈夜雨》、《月牙兒》。
c. 兒子被男性長輩殺死,顯靈向母親報喪:《玄機》、《血夜花》。
d. 胎兒跟著母親被遺棄而死:《冤魂不散》、《三更半夜鬼鬧房》。
4. 母親死亡:
a. 母親(或奶媽、姨媽)以死(或死後依然)保護子女:《秋燈夜雨》、《鬼 嫁》、《殘燈幽靈三更天》、《子夜歌》。
b. 小孩(或晚輩)和母親(或女性長輩)一起死亡:《秋燈夜雨》、《藍橋 月冷》(兄妹與婆婆同死)、《鬼嫁》(與姨媽同死)、《月牙兒》、《血夜花》(與老 闆娘同死)、《鬼屋禁地》、《冤魂不散》、《三更半夜鬼鬧房》。
5. 恐母情結:
a.已懷孕(或撫養兒子)的女人,自殺或被男人殺害:《秋燈夜雨》、《殘燈 幽靈三更天》、《血夜花》(老闆娘照顧男夥計)、《冤魂不散》、《三更半夜鬼鬧房》。 b. 女鬼作弄別人的小男孩:《殘月陰風吹古樓》、《半夜人》、《三更半夜鬼 鬧房》。
6. 妻子變鬼殺死丈夫:
片中父親、丈夫(男友)或男性長輩,幾乎都因女鬼復仇、精神分裂或遭 逢意外,最終死於非命:《秋燈夜雨》、《藍橋月冷》、《子夜歌》、《殘燈幽靈三更 天》、《殘月陰風吹古樓》、《血夜花》、《月牙兒》、《古厝夜語》、《玄機》、《冤魂 不散》、《鬼屋禁地》。
7. 父母皆死:
母親(或女性長輩)變鬼殺死父親(男性長輩):《秋燈夜雨》、《殘燈幽靈 三更天》、《冤魂不散》、《血夜花》、《月牙兒》、《古厝夜語》。
佛洛伊德主張,孩童幻想自己父母親死亡,乃是出自伊底帕斯情節,以及追 求自我的主體性。此種《家庭羅曼史》的隱喻,我們能可從姚氏鬼片系列找出一 個確切的脈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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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氏鬼片中經常出現男主角毆打女主角的情節,以精神分析理論來看,這代 表性交(佛洛伊德,1917∕南玉祥譯,2013,頁 148)。孩童目睹父母親的言語 或肢體衝突,也會產生虐待母親的欲望,也就是亂倫傾向;尤其當母親懷孕之後,
孩童便對父親有了報復心理(佛洛伊德,1941∕簡意玲譯,2006,頁 113,166)。
例如在《三更半夜鬼鬧房》中,男童撞見父母正要親熱,只好道聲晚安,乖乖回 自己房裡睡覺,日後父母發生口角,他責備爸爸「你怎麼一回家就跟媽媽吵架」
(「吵架」隱喻「性交」),表現一種與父親搶奪母親的競爭心態。
然而,戀母弒父的企圖也招致父親反擊,這在姚氏鬼片表現為父親遺棄而導 致孩子死亡,或是年長男性殺害年輕男性,像是《血夜花》中的男學徒阿健,因 病受到老闆娘金枝臨床照料,卻引發林老闆妒忌,暗生殺機,不幸命喪刀下。另 一方面,Gilmore(2001∕何雯琪譯,2005,頁 240-242)也解釋說,當母親選擇 對父親的忠誠,將構成兒子所認知的羞辱與背叛,這傷害他的男性自戀心理,甚 至造成性欲障礙,只有透過貶低他的性對象,才能獲得情欲紓解。這也讓男性在 心理上把母親與性對象的關聯全然斷開,形成獨特的「聖母—妓女情結」
(madonna-whore complex)。Assoun(1983∕楊明敏譯,2002,頁 190)也認為 男孩的厭母症狀,源於認定母親和父親聯合背叛他,這是一種倒轉的伊底帕斯情 結。既然母親能被父親擁有,當然也可能被其他男人擁有,故在「家庭羅曼史」
的論述中,佛洛伊德主張男孩融合了戀母和仇母的矛盾心態,成了「對妓女的愛」
(Assoun , 1983∕楊明敏譯,2002,頁 191)。
不過,在姚氏鬼片中的女性,除了《索命三娘》裡被抵押給牛大戶侍寢的林 三娘,其餘並不被貶低為妓女位階,卻是死於男人虐待(隱喻因性交而死),且 轉變為恐怖的女鬼,並展開報仇行動,直到男人也死亡為止,這依然處於「家庭 羅曼史」範疇之內。又伊底帕斯情結為何從「戀母」變成「恐母」呢?Gilmore
(2001∕何雯琪譯,2005,頁 238-239)指出,產生閹割焦慮的男孩,不但畏懼 父親,也可能恐懼母親,因為母親也會懲罰他的亂倫願望;此外,閹割焦慮或許 是戀母情結的轉向,其實男孩並不害怕父母親的懲罰式閹割,而是害怕自己從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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戀母親轉為認同母親,再成為母親化身、去愛像父親般的男人,只好透過敵視女 性來否認這種心態。
又從發展自我主體的觀點來看,孩童在成長過程中,必須努力脫離母親牽 制,此時一切關乎母性的象徵,就成了被賤視、排斥的目標,而從母親而來的、
或被母性吸納之事物,也都被認定是一種恐怖的客體(Kristeva, 1980∕彭仁郁 譯,2003,頁 93)。Kristeva(1980∕彭仁郁譯,2003,頁 106)表示,《伊底帕 斯王》故事的主人翁,自刺雙眼,自我流放,都隱喻著「陰性賤斥」——自盲 是脫離被母親玷汙的視覺,自逐是脫離被母親玷汙的空間。
在姚氏鬼片中,因軟弱而死的母親或妻子,與被女鬼嚇得精神錯亂、失去 理智或性命的男人,都屬於此類恐怖客體。而父母俱亡的情節,不但滿足了孩 童對「家庭羅曼史」的想像,連帶也令他畏懼爸媽化成的鬼魂。佛洛伊德指出,
(1913∕李至宜、謝靜怡譯,2013,頁 107)害怕鬼魂的人,多半從小就怕鬼,
而這些鬼魂的真實面目,就是他自己的父母。不過,進行「家庭羅曼史」幻想,
只是小孩針對父母漠視自己的報復,並藉此重建另一組理想父母,以便回到「被 強大雙親所呵護」的幸福童年(佛洛伊德,1909/2010,頁 237-240)。
承上所述,我們得知孩童透過父母俱亡的「家庭羅曼史」,來重塑心中完美 的父母形象。因此,佛洛伊德(1900,頁 608;轉引自 Lebeau, 2001∕陳儒修、
鄭玉菁譯,2004,頁 131)表示,夢中的死者,就是造夢者最深摯的愛。同理,
電影中想像出來的異形或怪物,都是代表母親的東西(Žižek, 1989, p. 132;轉 引自 Stam,2000∕陳儒修、郭幼龍譯,2002,頁 341)。這意謂銀幕上的母親之 死、母親化鬼及女鬼復仇,目的是打造一個嶄新的完美媽媽。
Assoun(1983∕楊明敏譯,2002,頁 60)引用佛洛伊德的說法,表示女性 在男人世界裡扮演三種角色:生殖者、陪伴者及毀滅者;不過,只有轉為母性 符號才能被男人辨識,所以這三種角色就變成:母親、類似母親的愛人、大地 之母(死後肉體歸宿)。譬如《伊底帕斯》文本賦予母親的形象,便是「一位威 力無比的受難者」,類似命運女神 Moira,對企圖逃脫掌控的人們展開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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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soun, 1983∕楊明敏譯,2002,頁 105)。在姚氏鬼片中,女性也被賦予鮮 明的母性符號,她們是孩子的母親、男性的情人,也是奪取男人性命的女鬼。
然而 Mulvey(2005∕吳瓊編,頁 2)表示,女人在父權社會下的無意識作 用有二:一是她沒有由男性生殖器所構成的閹割焦慮;一是基於前者,她把自 己的孩子帶進父權的象徵秩序,孩子也成為她陽具符號及意義束縛。據此,我 們發現姚氏鬼片的女鬼,不管如何兇猛可怖,一遇上純真的孩子,「瘋狂鬼性」
便瞬間轉為「溫婉母性」,像是《殘燈幽靈三更天》流連凶宅的女鬼富美,不忘 替兒子阿雄更衣伴眠(見圖 4-26);《殘月陰風吹古樓》自縊而亡的女鬼彩霞,
讓情敵的兒子繼志不顧母親叫喊、專心跟著她走(見圖 4-27);《古厝夜語》被 扼斃後棄屍山谷的女鬼玉蓮,連未婚夫改娶生下的女兒小雲也對她說:「阿姨,
妳好漂亮,我好喜歡妳。我到妳家去玩好不好?」(見圖 4-28);而《三更半夜 鬼鬧房》裡的鬼婆婆原先淒厲現形,卻因男童小明說了一句:「奶奶,我好喜歡 妳。」自此守護他不受別的惡鬼欺侮(見圖 4-29)。
圖 4-26 恐怖女鬼面對孩子,依然保有強烈母性 資料來源:《殘燈幽靈三更天》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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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4-27 母親死後化成厲鬼,比生前形象更堅強完美 資料來源:《殘月陰風吹古樓》影片
圖 4-28 片中小孩喜歡女鬼,甚於自己的母親 資料來源:《古厝夜語》影片
圖 4-29 鬼奶奶被男童喜愛,鬼性當下轉為母性 資料來源:《三更半夜鬼鬧房》影片
值得一提的是,佛洛伊德(1923∕楊韶剛、高申春等譯,2000,頁 87)指 出,在柏拉圖《會飲篇》裡阿里斯托芬(Aristophanes)宣揚某種學說,討論性 本能在人類關係中的變化,他提到最初世界的人類樣貌都是男男、女女或是男女 雙身合體,後來被一分為二,迄今仍在尋求另一半,希望再度復合。班雅明從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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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克夫的童話中提到,雙性人是上帝顯靈的象徵,因為他們獲得自體滿足,不受 欲望綑綁。20而姚鳳磐作品中的女鬼,經常展現男性般剛強,也存在此一意味。
這顯示前述作品都觸及到雌雄同體的議題。
20 張旭東、王斑譯(2012)。《啟迪:班雅明文選》,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頁 1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