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uncanny：姚式恐怖風格
第三節 重複與創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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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意識的視覺形象，能夠透過文字或影像來呈現嗎？班雅明以捲成小球狀的
「長統襪」為例，表示包裹與被包裹的、形式與內容，都是一體的，翻開襪子的 過程使他體悟到——從文字形式把真理拉出來。15姚鳳磐也說，不管自己是透過 文字或影像，都是基於真理的追求，並抱持一顆誠懇之心。16這呼應了班雅明的 看法，真理藏於形式，形式顯現真理，兩者互為表裡，是一體兩面的。
因此對姚鳳磐而言，創作精神是不變的，但形式卻要與時俱進，一步步去創 新突破。
一、文字蒙太奇到影像蒙太奇
論及文字與蒙太奇的關係，葛里菲斯聲稱他從狄更斯作品借用「交叉剪接法」， 愛森斯坦則從《包法利夫人》發現了「交替蒙太奇」。17他也認為，漢文字的結 構可以說明蒙太奇的原理，例如：「犬」加上一張「口」表示狗吠；一把「刃」
加在「心」上，表示悲傷等等。18
愛森斯坦（1949/ Leyda, J. Trans. 1977, pp. 31-32）更進一步指出，日本俳句 就是一種蒙太奇文字，三段看似獨立的文字，組合後所呈現的意境，遠遠大於各 段句子的總和。對此而言，唐詩也有異曲同工之妙。姚鳳磐（1989，頁 263-265）
表示自己受到傳統文學啟蒙，當初執導《雪娘》時參考唐朝李賀的詠鬼詩：寒林 月影促出影，飛塵追風身首移。他利用大型電扇吹走沙塵枯葉，首創以軌道小車 推動女鬼前進，打造詩中氣氛與意境；又與賴成英首次合作，以光影反差及逆光 拍攝造成難以言喻的詭異感，片中女主角生前要淒楚絕美，變鬼則要猙獰駭人，
將對比拉到最高點。種種手法，都迥異於當時華語片的鬼，多是兩臂平舉跳躍的 形象，因此贏得多方讚賞肯定（姚鳳磐，1989，頁 264-265）。
15 王涌譯（2012）。《柏林童年》，台北：麥田，頁 207-208。
16 姚鳳磐（1989）。《靈異傳奇》。台北：林白，頁 3-4。
17 陳儒修、郭幼龍譯（2002）。《電影理論解讀》，台北：遠流，頁 54。
18 Eisenstein, S. (1977). Film form (Leyda, J. Trans. ), p.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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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生長，雖然不在我的書園裡。」（班雅明，1931/1998，頁 97）。此話也意謂：蒙太奇牽涉到意象的交互辯證，由此不斷產生新的意義。這種辯證法的意象，也
21 石計生（2003）。〈機械捕捉的美感--從班雅明[Walter Benjamin]談愛森斯坦電影蒙太奇〉，《當 代》，76(194):85-97。取自
http://tci.ncl.edu.tw/cgi-bin/gs32/gsweb.cgi?o=dnclret&s=id=%22RF10001697907%22.&searchmode=
basic&tcihsspage=tcisearch_opt2_search
22 1982 年吳萬春執導《奇門八卦孝子釘》及 1986 年劉觀偉執導《暫時停止呼吸續集》，也都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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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 6-5
姚氏鬼片中相反意象切換的鏡頭
內容 影片
喜喪翻轉 秋燈夜雨
冤魂不散 血夜花
嬌妻變女鬼 秋燈夜雨
藍橋月冷 冤魂不散 三更半夜鬼鬧房 資料來源：本研究整理
《秋燈夜雨》也有一場特別的戲，片中宅第大門一對紅燈籠變成白燈籠，鬼 新娘的素白花轎由遠至近，兩名轎伕面無血色、步伐詭異，以誇張的幅度上下晃 動轎子23；被拋棄的女鬼變幻為新嫁娘，乘著鬼轎伕抬的花轎，騙取負心漢同房
（見圖 6-14）。
圖 6-14 鬼轎伕造型恐怖、動作詭異 資料來源：《秋燈夜雨》影片
《秋燈夜雨》裡還出現一個經典畫面，姚鳳磐運用剪接技巧，讓女鬼現身在 夜半迎娶場合，而透過燈光、服裝、表演、構圖等場面調度，並置了性與死、紅
排了花轎撞上棺材的情節。
23 1969 年唐煌導演的三段式港片《嶗山道士》之「女人首」裡，已有女鬼出嫁情節，但呈現風 格與一般嫁娶無異。1985 年港片《殭屍先生》（台譯：暫時停止呼吸）成為華人恐怖片新典範，
片中也出現鬼新娘出嫁，四名轎伕都是紙紮人造型，搭配傑兒合唱團的輕快主題曲。與 1974 年
《秋燈夜雨》前後對照，亦有一番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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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綠、眾與寡之對比，構成極大的視覺衝擊效果，也令觀眾震驚於「只見新人笑、
不見舊人哭」的劇情張力（見圖 6-15）。
圖 6-15 相反意象並置於同一畫面，激發觀眾無意識中的另一層想法 資料來源：《秋燈夜雨》影片
姚鳳磐更吸收了普多夫金的觀點，則以蓋房子為喻，表達對蒙太奇的看法，
他說每個鏡頭就是磚塊水泥，一部戲的各場分鏡均要恰到好處，做到寸寸膠捲、
滴滴心血；一部電影的意象就是鏡頭、動作與畫面的組合，就連音樂也是一種無 形之象。24如同漢娜·阿倫特以「潛水採珠人」25形容班雅明，他（1955∕張旭東、
王斑譯，2012，頁 188-189）採取隨意的、斷裂的、接近囈語的蒙太奇書寫，藉 以開啟無意識之門26。姚鳳磐透過影像蒙太奇，將被壓抑的無意識外射到銀幕上；
劉冠倫則利用實際物件，連結想像世界與現實世界27。此舉打通了意識與無意識 之牆，而人類精神智慧也在其中閃現。
24 這個說法呼應 1928 年愛森斯坦等人提出的「垂直蒙太奇」理論，認為蒙太奇不僅存在畫面與 畫面之間，也存在畫面與聲音之間。請參閱姚鳳磐（1969）。《銀幕與舞台》。台北：雙子星，頁 54-55。
25 佛洛依德將「釋夢」比喻為潛水，深入到無意識中並採得「珍珠」，而「珍珠」就是知識與智 慧。請參閱南玉祥譯（2013）。《圖解：精神分析引論-修訂版》，台北：海鴿文化，頁 107。
26 張旭東、王斑譯（2012）。《啟迪：班雅明文選》，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頁 188-189。
27 對觀影群體加以暗示，使其陷入意識喪失的「著迷」狀態，這也可視為一種催眠。請參閱楊 韶剛、高申春等譯（2000）。《超越快樂原則 Freud 看電影》，台北：知書房，頁 109-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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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累進式創新
姚鳳磐以創造恐怖奇觀為能事，他認為 1964 年小林正樹導演的《怪談》以
美工取勝，令人格外激賞。28在導演首部鬼片《雪娘》時，姚鳳磐巧妙利用推車 和鋼絲29，製造女鬼飄移、騰飛的視覺效果。到了《秋燈夜雨》，他運用數百棵 假桃花枝及彩繪布景，塑造桃林春曉的景致；冬天雪景則用三百袋石灰把片廠粉 鋪成一片白色世界。30片中「大雪紛飛」的畫面更難處理，只能把保麗龍屑弄得 更小，再以大風扇吹出一陣漫天飛雪。31
該片運用遮罩與多次曝光，讓女鬼與道士鬥法時被劍砍過，上半身短暫脫離 後，再接回下半身；又以跳接及疊影方式，使女鬼瞬間移動或半隱半現。此外，
姚鳳磐讓演員站在推車上來回移行，配合時間落差的推軌與搖鏡，呈現更加飄忽、
擺盪的鬼魂效果，更是一絕。（見圖 6-16）而夫唱婦隨的劉冠倫（2005，頁 56）
也表示，《秋燈夜雨》上映當天，她跑到台北西門町的萬國戲院觀察票房，眼前 擠滿黑壓壓的等待人群，戲院門前的「客滿」紅燈場場亮起，走出戲院的觀眾無 不發出驚嘆。劉冠倫決定訂製與片中相同的白色大燈籠，高高掛在每間戲院入口，
讓電影裡的恐怖氣氛「外連」32到現實環境。
28 劉冠倫（2005）。《姚鳳磐的鬼魅世界》。台北：禾田科技，頁 364。
29 日本歌舞伎營造「無腳幽靈」有兩種方法：一是調整光線讓演員隱去下半身；一是將演員綁 在叫做「宙乘」的滑輪裝置上，再以人力將演員高高拉起。請參閱陳亦苓譯（2016）。《幽靈：日 本的鬼》，台北：遠足文化，頁 70。
30 姚鳳磐（1989）。《靈異傳奇》。台北：林白，頁 269。
31 劉冠倫（2005）。《姚鳳磐的鬼魅世界》。台北：禾田科技，頁 46。
32 「外連」是日本歌舞伎追求新奇效果，而採用與正規表演無關的行動，例如：快速換裝、舞 台上使用真正會濺濕的水等。例如在《女殺油地獄》一劇，演員在舞台上翻倒油桶，滑膩膩的真 油遍灑整片舞台，前座觀眾也紛紛失控驚叫。請參閱連城譯（2009）。《日本恐怖電影》，北京：
吉林出版集團，頁 1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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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6-16 利用推車、推軌與搖鏡，呈現女鬼飄忽擺盪的姿態 資料來源：《秋燈夜雨》影片
劉冠倫（2005，頁 65）指出，緊接著拍攝的《寒夜青燈》非常強調視覺創 新，原攝影師賴成英改任特效攝影，並推薦外甥陳坤厚接替他的工作，裡頭很多 電影特效都是一試再試，十分辛苦33；甚至為了講究道具，拍片期間還發生助理 人員便宜行事，偷來真正骷髏頭，使他們遇到拍攝鬼片的最初靈異事件34；在《寒 夜青燈》片中，老妖婆變化身形比屋頂還高，女鬼把頭拿下來、放在桌上梳髮35……
這在四十多年前、沒什麼人碰電影特效的台灣，都是轟動一時的創舉。1975 年 4 月第 37 期《嘉禾電影》〈融中國文藝與最新影技於一爐〉中寫道：
攝影特技的成功，是姚鳳磐智力的映現，而姚鳳磐提出要求，攝 影師賴成英和陳坤厚兩個人能盡力去達到，配合也是完美的。片中特 技如喬宏一劍砍下去，老妖由頭到腳分為兩片，老么在廟前暴長變成
33 根據製片人劉冠倫說，當年不流行電影特效，也沒有電腦技術，這些鏡頭都是經過多次失敗、
浪費大量底片才取得的成果。請參閱劉冠倫（2005）。《姚鳳磐的鬼魅世界》。台北：禾田科技，
頁 65。
34 劉冠倫（2005）。《姚鳳磐的鬼魅世界》。台北：禾田科技，頁 65-67；姚鳳磐（1989）。《靈異 傳奇》。台北：林白，頁 3-4 等處，皆有提及此事。說是該名道具助理老溫借不到假骷髏頭，前 晚心急之下，就帶一鐵盒到辛亥隧道山上亂葬崗去偷，上面筋肉尚存且發出屍臭，隔日拍完一場 戲卻怎也塞不回鐵盒。老溫也因此中邪，口吐白沫、頭撞柱子，以女子聲音說：「我睡得好好的，
你把我的頭弄下來什麼意思？」後經姚鳳磐要求物歸原處，出錢買了牲果拜祭，事件才安然落幕。
35 關於華語片中女鬼摘頭梳髮的恐怖畫面，早在 1969 年三段式港片《嶗山道士》之「美人首」
裡就已出現；同為 1975 年上映的台片《寒夜青燈》、與羅維導演的港片《心魔》中，也不約而同 出現女鬼摘頭梳髮之經典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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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比廟門還高的巨無霸，以及老么自地下冒出一只長約五十公尺的 巨手來抓人，還有秦夢被妖法攝入瓦罐中，藏身在罐中哀叫，乃至妖 首及無頭妖身同一鏡頭中追逐勾峰等，都令人拍案叫絕……（轉引自 沈建，2017）
目前《寒夜青燈》僅存的 beta 錄影帶版，被保存在香港電影資料館，2004 年台灣策展人聞天祥舉辦《鬼魅影展》時，海外取得劉冠倫授權之後，曾出借到 台灣播映一次。2007 年香港策展人何思穎也安排過《寒夜青燈》公映，時隔十
目前《寒夜青燈》僅存的 beta 錄影帶版，被保存在香港電影資料館，2004 年台灣策展人聞天祥舉辦《鬼魅影展》時，海外取得劉冠倫授權之後，曾出借到 台灣播映一次。2007 年香港策展人何思穎也安排過《寒夜青燈》公映，時隔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