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結論
第一節 研究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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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結論
姚鳳磐拍攝女鬼電影的動機,來自兒時鄰居么二娘的冤死事件,該位少婦 形象甚至投射在多年後合作的化妝師,與中風病危時、在夢境引路的女孩身上1。 基於為女鬼說話的初心,重新定位女鬼在人們心中的刻板印象,姚鳳磐於 1966 年到 1985 年間,創作了數目可觀的恐怖類型片,不僅透過電影鏡頭呈現強烈的 泛靈論觀點,也發展出獨樹一格的姚式恐怖風格。本研究共計採樣 21 部姚氏鬼 片,並將取得之 19 部影片及相關圖文資料進行文本分析,在此提出研究發現、
反思與建議。
第一節、研究發現
本研究從作者、文本、觀眾等三個面向,得出以下結論:
1. 就作者而言,面臨「憐女」與「厭女」的兩難:
男性成長過程中的性欲蠢動,進而出現伊底帕斯情結,更造成一種閹割焦慮 與厭女症候。佛洛伊德主張,男性要走上創造與昇華之路,就必須把向外投射的 性能量(libid)從女性身上收回,可見他認為女性是男人提升生命的一大障礙
(Assoun, 1983∕楊明敏譯,2002,頁 72)。 即使貴為精神分析的一代宗師,也 未能甩脫如此的無意識框架,因此,我們對姚鳳磐導演所採取的男性視角,乃至
「媽媽被殺、變成女鬼」的恐怖母題 ,便有了一份體諒及包容。
不過,一心想為女鬼說話的姚鳳磐,終究為此做出最大努力,他憑藉天賦才 華,將文化集體夢境進行隱喻或轉喻,投映在銀幕上,讓人們被壓抑的原欲得以 宣洩或昇華。此外,姚鳳磐不同階段作品中的女鬼形象,也不斷提升、轉變,從
《秋燈夜雨》的攜子怨靈,到《鬼嫁》為愛焚身的一縷芳魂,再到《討厭鬼》主 動追求婚姻的鬼新娘,最後是《三更半夜鬼鬧房》勾引男性交歡的狂野艷鬼,逐 漸彰顯女性在社會中應有的主體地位。
1 見本研究第四章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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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話又說回來,姚鳳磐力倡的女鬼革命,不能說是成功的。我們在姚氏鬼片 依然看到絕對的二元對立,一方是居於優勢的父權,另一方是沉淪作祟的女鬼,
男性社會用來箝制女性的工具,諸如父權、家庭、子女、貞操或婚姻,全都轉化 為片中的道士、法器、鬼屋、懷孕或神主牌等符號。儘管在姚鳳磐最後作品《三 更半夜鬼鬧房》中,女鬼暫時逃離了被賤斥、被鎮壓的命運,但在片尾她猛然回 看鏡頭,引起觀眾一場震驚,卻更強化了女鬼的邪祟不潔。對於女性來說,或許 傳統父權才是千古不散的陰魂。
2. 就文本而言,採取「以人為本」的觀點:
從姚鳳磐鏡頭下的泛靈論觀點,我們可以發現生命源頭的不安與創傷。根據 佛洛依德理論,母親是我們永遠的鄉愁,最早的閹割焦慮來自嬰兒和子宮分離,
它也牽動著內心更深沉的死亡焦慮。佛洛伊德認為靈魂就是一種陽具,也是一種 母體,更是人們對抗閹割焦慮及死亡焦慮的有力武器。而泛靈論的觀點,試圖結 合意識與無意識,以便消解性的壓抑與死亡恐懼。
在姚氏鬼片中,我們發現女鬼在人間(意識)與陰間(無意識)來回穿梭,
象徵兩者結合,以便讓觀眾體會到生死一如的平靜狀態。但從泛靈論角度,故事 裡的鬼狐神怪,只是人們無意識中的欲望或恐懼投射,因此,自然環境也就具備 了人類情感,包括天象氣候、飛禽走獸等等,都能夠帶著人的立場來思考或行動。
這種擬人化的視角,不僅是泛靈論的特色,也是姚鳳磐恐怖電影的世界觀。
姚鳳磐表示鬼狐之說,乃是出於人們杜撰,故人、鬼、狐三者的性靈相同,
而一部電影是否具有神髓,也就仰賴導演個人的靈明悟性了。他還引用電影之父 葛雷菲斯的話,「電影絕對不是菲林的組合,而是智慧的組合」,強調哲學成分影 響著電影的深度與濃度 。這裡所說的智慧,就是哲學思維。黃仁(2005;轉引 自劉冠倫,2005,頁 311-312)便讚許姚鳳磐終生致力拍片,從鬼神之說提煉一 套哲學精神。簡言之,姚鳳磐在電影中力求的哲學思維,就是一種從人出發、傳 達人性的人本觀點。
3. 就觀眾而言,引發「認知模糊」的恐怖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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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洛伊德(1919/1955)指出,當想像與現實的界線消失或崩潰時,便會令 人升起詭奇的 uncanny 感,這是一種帶著不安的審美體驗。Creed(1993, p. 11)
表示,恐怖電影裡的怪物源自「人與非人」、「善與惡」或「自然與超自然」之間 的邊界。正是如此「似人卻非人」的特質,讓觀眾陷入認知模糊,引起 uncanny 的不適心理。本研究依據過去「恐怖谷」實證研究結果,將姚氏鬼片的恐怖畫面 做出分類,在 14 類人體變異類別中,又分為 3 類「心理變異」,包括:精神異常
(違常的行動反應)、情緒異常(突兀的情緒反應),以及附身(人格異常);與 11 類「生理變異」,包括:鬼魂、屍體或骨骸、人頭分離身體、器官肢體分解、
喪事意象(與屍體概念連結)、不尋常食物、靈動(與鬼魂概念連結)、皮膚病變、
表情猙獰、違反人體工學、人類混合非人形象。我們由此發現,姚鳳磐擅長遊走 在「正常人與非常人」的灰色地帶,營造一種 uncanny 恐怖風格。
電影是一種集體之夢。佛洛伊德認為無意識唯有經過改裝變形,方能變成顯 夢而被人們意識到;透過分析這些顯夢,我們可以得知隱夢內容,也就是無意識 真正的企圖(1900∕南玉祥譯,2013,頁 53)。當觀眾反覆進入 uncanny 的心理 狀態,便能達到宣洩壓力、適應恐懼的效果。然而,精神分析是以「指出過失」
的方式,來置換被壓抑的性驅力,壓抑作用本身卻不會消失(佛洛伊德,1941
∕簡意玲譯,2006,頁 113,171)。悲觀的說,人們不能完全克服伊底帕斯情結,
那些投射在外界的性對象或閹割替身,並無法徹底解決問題(Gilmore, 2001∕何 雯琪譯,2005,頁 257-258)。因此,當觀眾熟悉電影的嚇人手法,無意識的性驅 力將尋找另一個形式作為出口(Bowman, 2003)。姚鳳磐便認為,觀眾需要新奇 與刺激,所以他在恐怖手法持續推陳出新, 也創造一次次詭奇風格的視覺饗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