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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魯凱人的美感價值之建構

第二節 審美的態度與觀感

從以上一些例子,得知魯凱族人對於月桃編物的情感體驗;以及從記憶與技 藝的觀點表達出他們深刻的生命經驗。以這些為依據,筆者將進一步探究魯凱族 的美是什麼?他們是否有特定的知覺來分辨美的特質?85同時筆者還想更廣泛 的從製作者、使用者、欣賞者的角度,來發現月桃編物中所蘊含魯凱族人審美的 概念有哪些?並且接續到西方美學的概念,延伸出魯凱族人的審美觀與西方美學 間的對話。

筆者認為審美是一種主體對於客體的凝視與認知。而主體與客體之間,是隨 著情境上的需求而多元轉移彼此的地位。例如:有時候主體是人,有時候主體又 變成物。這種彼此互相之間的轉變態度,也使得審美的過程中包含了許多的層 面。因此本節分為五個階段來做討論:一為製作過程上的審美態度,二為完成品 上對於外觀形式上的要求與評價,三以人的情感體驗遊走於上述兩者之間。之後 嘗試以西方美學的角度來對比有關魯凱族生活工藝的美感價值,最後以更客觀的 方式,將製作技術上有關的詞彙做一初步的紀錄,來表達出一個物的美感價值,

是建立在何種基礎之上。

首先,藉由第三章所述得知,從月桃編物的材料準備過程中發現,族人是 依照人與人之間的審美經驗,傳達出一個重要的形象。一位製作者尤其是女性,

在月桃編製、處理材料的過程時,坐姿必須保持雙腳並攏、腰桿挺直、端坐在坐 台上的美姿,這樣的姿態才符合社會所要求一位「像真正的女人」的特徵,也就 是女性要為家庭付出而勞動,並且舉止動作要符合女性儀態的標準。從這一點可 以分析出,魯凱人並非是以不去分析的漠然態度來認知美感經驗的。相反的是以

85筆者這邊需要強調的是,在這樣的探究過程中,並非是要追求美的本質上的討論;而是希望以 上節中,個人學習的過程來看待魯凱人的情感經驗與美感價值之關係。

一種心理上有所準備的觀者,或不經意的觀者與客體(主體)交會的時刻。在這過 程中並非是不帶有一絲意識形態的詮釋出現。也就是說,這些觀看者是帶著社會 的價值與觀點來判斷,他們在觀看的同時,是以既定的框架來做標準。所謂的框 架就是對於女性品德的看法,以及女性應如何表現身體姿勢等等的價值觀。

因此,在這樣的審美過程中,物的特性只有在完成之後,使用的那一刻起,才具 有形式上的美觀。而未完成之前的審美觀念,是建立在「製作人的態度與動作」

上。

其二,對於一件完成品的外觀形式要求與評價。大體而言,這一部分的了解,

主要是來自筆者口頭詢問族人:「好或美的月桃編物是什麼樣?」的狀況下,筆 者將訪談資料綜合其來,發現到大部分的製作者第一句的回答多半是:「每一個 都很好。」其中筆者認為在好的觀念之下,是由於月桃編物有使用(實用性)的價 值存在,所以都構成好的準則。再細問追究,族人則說明月桃編物的成品呈現,

不論是月桃蓆或是盒子、籃子等等,在形體上皆要求要方方正正、不能歪斜等具 體型態的要素。

進一步來看,月桃編物的具體型態,是由每一個經由壓一挑一的技術所產生 的十字格紋,且其中均不能讓反面有裂痕的材質出現,必須是要有第二個正面的 修補之後,才能算是「真正的完成品」否則族人會認為是未完成的作品。其次最 重要的是觀看月桃編物的製作。以月桃蓆為例,觀看位於四邊上的角,是最容易 得知製作者技術好或壞的依據之一。因為在經常接觸和頻繁使用的情形下,角是 最容易鬆開損壞的部份。所以老人家會說看一個人編織蓆子上的「角」,就知道 這個人的技術好不好了。

其三,人的情感之體驗,這裡所說的人包含了製作者、欣賞者、旁觀者。因 為筆者認為人們是藉由觀看所產生的情感體驗來認知、表達了審美或是美感的重

要特徵所在。86因此審美情感在魯凱族的生活脈絡中可能出現的情況包含有:閒 暇時刻,在客廳製作的製作者,以及在旁邊看電視的旁觀者(家人)和來製作者家 中,剛巧看到製作者在製作的旁觀者(親戚朋友),以及跟製作者一起學習製作的 學習(欣賞)者。

當一位製作者,不眠不休的製作月桃編物,他並不是覺得月桃編物在外觀形 式上很美,而特地製作的。製作的動機是建立在家庭社會之上的。當筆者詢問製 作者為何要一直持續製作月桃編物時,製作者回答:「現在要多做一點,才能給 孩子用,因為現在孩子都不會做了。」由此可知,在傳統的家庭中,如果製作者 不會製作的話,那麼象徵這一個家庭「連睡覺的地方都沒有,是很可憐的一件事。」

因為在傳統社會中,如果你不會製作,必定要向製作者交換或是購買的行為來換 取月桃編物。

由這樣的過程中,表達了母親對於子女的疼愛,導致使用者對於製作者有一 種莫名的情感產生。好比,霧台村的柯玉卿就是一個例子。當她以前住在家裡的 時候,常常看見母親在製作月桃編物(詳見第一節),直到自己也成為母親,開始 學習月桃編物的製作技術,和魯凱族傳統文化之後,深刻的體會到母親的偉大。

當筆者詢問:「關於印象中最深刻的月桃編物的記憶是什麼時?」,柯玉卿回答 道:「母親的韌性!」。這說明了在「觀看」、「凝視」之下,還有一層很深厚的情 感存在,是聯繫了物與人之間的精神特質。如果少了這一項由「母親的特質」所 呈現的觀感,那麼對於柯玉卿來說,月桃編物就只能是單純從外貌上欣賞的實用 性器物而已。

86引用<<朱光潛全集>> 第 2 卷 235 頁、《美學的十五堂課》頁 82-87 之審美心理學說的移情說和 距離說的客觀化特質來做討論的依據。

除此之外,在製作與成品之間,也間接的影響到家庭之外的旁觀者對於女性 的評價。根據多納村的郁德芳先生說:

做月桃這種東西,是女性愛家人的表現;如果家裡新做好的月桃越多,表示 這一個女人很勤勞,就會受到讚美,並且大家會忘不了這一個女人的賢慧。因為 從嬰兒出生的搖籃,到結婚必須的聘禮,到蓋房子以後的裝飾、美觀、保護,以 及用來取材薪背負的墊背等等都需要月桃 (2008/10/04 電話訪問稿) 。

因此對於製作者來說,月桃編物的情感特質,美或是好的概念,除了是個人 主觀意識的表達之外,還包含著建立在外部欣賞者所給予的肯定之上。使月桃編 物在審美的態度上,除了是製作者本身的表達,還包含外部欣賞者所給予的情感 聯繫和價值之肯定。

另外,上述這些過程中,大部分月桃編物的製作者都為女性,使得男性在這 裡大多數時間是外部欣賞者的角色。當筆者問這些男性對於月桃編物,例如:「月 桃蓆」的意見時,所給予的第一個反應是:「一個魯凱族的女人,如果不會製作,

休想要結婚(或是不能結婚)。」同理,用這樣的話去請教部落耆老,如:霧台村 的賴阿忠先生他說:

因為編製月桃,是屬於一種女性的才藝,如果都沒有任何的才藝,婆家會看 不起妳。比如說:刺繡、編草蓆都必須從媽媽這裡學,必須要學、要會的……成 立一個家庭,你就是要會自己做,因為過去沒有所謂的賣,不是只要有錢就可以 買的到,所有的家具都是自己要做的,從山上採材料自己做,沒有人專門做,然 後拿來賣的。

好茶村的巴仁義先生則說明:「這一個比較簡單(指編製月桃蓆),你只要學 會這一個,因為你不會一樣東西,那你結婚以後要做什麼?」好茶村的杜冬振先 生也說過:「編織月桃蓆,是成熟婦女應會的技藝,象徵女兒可以放心嫁出去的

意思。」87

由上述得知,對於男性來說,月桃編物是象徵一個女性可以成家的能力標 準,這當中男性並不會特意要求月桃編物的製作技術要有多好多完美。但是其基 本觀念之下,是對於一位女性一定要會製作才有成家資格的認知。同時也由於這 樣的想法,使家庭中的女性成員,在教育、指導製作月桃編物時,對於其他較難 的刺繡、織布等技藝可以不會,但是一定要會編製月桃。因為她們認為:「saba 是我們的文化,在以前一個女孩子結婚,最起碼要會做這個(月桃蓆),表示已經 成年了,可以成立家庭了。」、「因為這個是要用的東西,所以你這個媽媽不會做,

孩子會損失,缺乏可以使用的東西」。88

因此,從個人情感到社會集體對於月桃編物的情感體驗之下,可發現魯凱族 人在人的情感之體驗的過程中,有類似於朱光潛先生所提的「美感與聯想的經驗」

在進行著。89因為看到月桃蓆,就想起母親,又會想起母親的勤勞、賢慧。這是 一種趨於「接近聯想」 的作用。90如同在觀看自然或是藝術品時,我們會暫時 丟開實際生活的種種牽制,心理沒有特定的思路,而引發自由的聯想。(朱光潛 2006:74)這種聯想所產生的情感,可以對比到賈克.馬奎的「美感感覺和冥想經 驗」上,馬奎的冥想經驗意旨在於,觀看美感對象是另一種需要心智專注的活動,

其根植於一種原始的沉思。(馬奎 2003:209-210)然而,筆者認為這樣的沉思是排 除聯想而採取一種漠然的態度,去專注集中在所見的對象上,因此會較趨於視覺 感官形式上的分析,甚至傾向把物孤立起來的欣賞。

87 2008/03/27、2008/08/24 於高美館、屏東租貸處訪問稿。

87 2008/03/27、2008/08/24 於高美館、屏東租貸處訪問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