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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導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問題

通過「物」來了解人類各民族的生活方式時,王嵩山(2008:9)曾提出一個重 要觀點,他認為:「一個社會中的藝術與物質文化並不是被動默從,而是表現行 為、規範行為及產生行為的反應系統,自然也是相當有效的象徵系統、觀念表達 系統」。換句話說,「物」有一套屬於自己的象徵系統,是主動的而非被動存在。

因此,筆者認為要了解台灣原住民族部落中的物質文化,必須要從原住民族的生 活歷史脈絡中,來重新進行省思。

目前部落中的「物」早就存有一套既定的歷史脈絡中。但在殖民時期人類學 的研究需求之下,從部落中所蒐藏的實用性器物標本,卻因研究、展示、保存等 需要,必須給予一個風格上的定位,例如:「原始藝術」、「民俗藝術」等等,才 能讓外部的人了解、認識這一個器物。因此身為部落外部的研究者,以最容易觀 察接觸的「形式」與「造型」來做為研究調查的初步階段1,導致研究者忘記了 器物最原初的本質-實用性,反而傾向運用西方的研究方法,來進行論述、詮釋、

分析原住民族的器物。2

另一方面來看,將上述這些學者的西方論述放到原住民部落中,族人卻要被 動去承受,並且質疑自身的文化中到底有沒有「藝術」一詞。筆者感到這是很匪 夷所思的。就如同許功明(2004:48)所述:「台灣原住民各族群的語言與概念中,

並無現代西方美學影響整合下的『藝術』概念或是與語言存在,藝術家一詞亦然。

更無工藝與藝術的概念區分……如:排灣語中 pulima 乃指技巧和工藝的才能,

用來稱呼那些善於雕刻、製刀、製陶者,原義為『具有很多手』乃與技術相關」。

1 許功明 (2004:7)。但是筆者認為也有可能是受到早期研究原始社會的藝術品描述的影響,進而 從特徵、結構、材料、形式上的比例、線條、色彩來做分析。

2 可參考王筱君(2001)碩士論文《賽夏族編器的研究》的章節架構安排。

而以現況來看,在部落中受過學校專門藝術教育出身的人,與自身在部落中 摸索的工藝家,兩者從未曾整合成「藝術家」一類的範疇。在部落中,兩者還是 分別屬於不同體系的發展。尤其在部落中的人是分得相當清楚的,而非像外界的 人常會將兩者混為一談。3

所以筆者認為在當下,應該重新檢視原住民部落中「物與人」的關係之意涵。

但由於台灣目前有 14 個官方認定的原住民族,且在原住民生活中,原本就包含 許多技術性、製作性的物存在,例如:織布、竹籐編器、木雕等等,種類繁多。

因此,筆者目前將研究範圍縮小,選擇魯凱族來做田野調查研究,並嘗試以部落 中使用普遍性高,並且無儀式禁忌的月桃編物來做為探討焦點。

因此筆者將運用月桃編物的製作技術等人為操作之觀點,來探討魯凱族的月 桃編物所呈現的生活工藝與美感價值,促使上述研究理論,在當代得以繼續發展 討論的空間。所以魯凱族群需要建立出一套非西方的美感價值,唯有如此,才能 從早期部落外圍研究者所建立起的詮釋觀點中跳脫出來。

基於上述理由,且筆者自身為漢人的背景下,在做研究時,不免侷限於漢人 的思維,從專業植物學領域中認識月桃,從中得知月桃被稱為薑科月桃屬的多年 生草本植物。因為在漢民族中,月桃的根莖有時會被當作生薑的替代品,具有排 汗、利尿及減緩感冒的功能。所以月桃這種草本植物大部分被定位在藥用植物的 特性中。但是當筆者進入魯凱族部落進行初步調查時,筆者以口頭詢問部落居 民:「月桃分為幾種?」並且將答案整理如下頁表一時,兩相比較,才發現屬於 魯凱族的分類知識是與漢民族所認知的科學式分類截然不同的。

3 引自 2008/04/11 布農族初來部落藝術工作者馬田訪問稿。

透過表一可以發現,月桃這種植物在西魯凱族部落中,不屬於藥用植物的範 疇。因為,當描述一件「物」時,通常最先呈現的是物的外形、顏色、氣味等感 官性質。但是從表一得知,這些視覺感官的刺激並不是西魯凱族群對於月桃知識 分類的要素,反而是以親身操作的肢體、感官來做為主要分類。因此,在月桃知 識的分類,第一項就是以「好不好施做」的技術來區別。透過此點,可以得知西 魯凱族群有著一套跟漢民族截然不同的知識體系。

從表一有關西魯凱族群的月桃分類知識,本研究試圖使用魯凱族群生活中

「月桃編物」來探討族人對於「物品的描述」、「製作者的製作行為」,來解釋生 活工藝之文化情感特質與實用性、社會性等等。更進一步利用月桃編物的「製作 和呈現」來了解魯凱族人對於美感經驗的價值準則。而月桃的分類知識,又是如 何在月桃編物的工藝技術中展現出來,並構成一套獨特的知識系統,運用在傳統 與當代的部落社會中。

另一個值得注意的問題是,魯凱族部落中不論是西魯凱族群或是東魯凱族 群、下三社群中,月桃編物似乎在「原始」、「傳統」、「現代」的時期中並沒有多 大的改變。4大多是利用其獨特的香氣、細緻的材質製作出可鋪設在石板床、地 上的蓆子或是放置貴重飾品、衣物的盒子、籃子等。在歷史的各階段中,並沒有 因為「環境的改變」5而使月桃編物有不同意義的存在。這現象可說明魯凱族社 會中的月桃編物並沒有大幅度的受到自然環境的變遷、社會文化的流失、各年齡 層製作人的行為動作、生活型態6等外在因素而改變。因此藉由「月桃編物」的 研究,可以更清楚的知道魯凱族人集體的製作經驗,不受到時間、空間的限制,

可以充分表達出魯凱族人從傳統到現代一直傳承的「工藝文化」精神。

4 筆者於 2007-2008 年 4 月隨機抽樣訪問各部落中善於製作月桃編物的婦人、具有植物專門知識 的長者,詢問有關月桃的稱法、分類、製作方式等,發現並無特殊的差異性存在。

5 指從日治時代的統治、遷移到新部落、國民政府的施政以及當代流行文化產業的影響變化。

6 泛指從部落遷移至都市居住的婦女們,其生活型態的改變。

大體來說,月桃編物包含傳承教育的精神,但某些時候月桃編物在部落族人 的手中,除了製作蓆子、籃子、盒子等外,還可以發現有時族人會主動發明新的 技法和新的使用方式,使月桃編製物不再只是蓆子、籃子,而是信箱、插花器等 等。而這些發明都是族人主動製作的,其動機並不是要使月桃編物變成為商品可 以賣錢,也不是因外在因素而被逼迫要創作或發明新的東西。因此,令筆者好奇 的是,驅使婦女們發明製作的動機何在?這一種行為方式是否與衣飾的製作、家 屋佈置的美感經驗有關?比如說:好茶村人對於家屋的重視,會從室內的佈置、

窗簾圖騰化的表達、和式地板邊角的裝飾到家屋外以石板拼貼成的圖案來互相學 習和模仿。甚至據報導人所述:「當我們家外面重新整修裝潢好時,非常的漂亮,

大家也會稱讚,但是當隔壁鄰居也整修家屋,而且比我們家好看時,真是氣死 人!」 (但同時報導人也會去觀察學習他們家為何好看,是運用了哪些元素)。7因 此,筆者認為探討「月桃編物」的製作、運用的方式必須與其它的生活特質緊密 結合在一起,才能呈現一個更廣泛而普遍的魯凱族群之工藝文化特質。

再者,當我們回顧魯凱族的文獻研究,可以發現「琉璃珠」、「陶壺」、「百合 花」、「織布」、「打獵」等物和行為,在魯凱族社會中包含了階級地位的區別、財 富的象徵、性別差異觀念的表現。但是根據筆者初步調查發現,「月桃編物」無 論是製作完成品,還是在製作過程、材料砍取的過程中,打破了現階段我們所知 魯凱族社會階層的制度,不但中間沒有貴族、平民之分,對於男女性別的禁忌也 無 嚴 格 的 遵 守 。 而 且 還 可 以 滿 足 製 作 者 的 生 活 使 用 上 的 需 求 , 或 是 獲 得

`malikeli'、`Salimane'8的美名地位。而此現象獨特之處,在於日後演變為 女性製作月桃編物來獲得選擇性的美名地位的方式。

7 2005 年好茶村婦女訪談稿。

8 意指手藝很巧,很會做、很聰明、賢慧之意。

同時,當月桃編物脫離貴族、平民之分,而是以表達生活實用性出發時,可 以發現月桃編物在魯凱族人一生之中佔有最平實且重要的地位。以 saba(月桃蓆) 為例:從嬰兒出生以後,即睡在細緻的月桃蓆搖籃裡,象徵母親對於嬰兒呵護的 愛;而往後的生活中,一直都是睡在月桃蓆上的記憶,導致之後對於各種材質的 蓆子或是床墊都稱為`saba'的習慣;至結婚出嫁的那一天,將聘禮擺放在嶄新 的月桃蓆上,象徵在未來的家庭中,有一個安穩的睡眠之處;一直到死後,其屍 體也必須放置在月桃蓆上,再埋入土裡,代表在未來的世界裡,也可以保有跟生 前一樣舒適的環境。由此例來看,月桃蓆比起其他貴重的陶壺、琉璃珠等工藝,

更顯得親切、充滿生活記億,並且是依靠生活需求而流傳下來的工藝品,靠的是 生命經驗、技術的傳承,而非是反應階級制度的儀式性、象徵性的寶物。

由於月桃編物多半是依靠母傳女所累積下來的技術經驗為主,因此月桃編物 演變成女性較常製作的行為,女性也發展出一套對於月桃編物的評價標準。這一 套標準包含編物要「方正,不能歪斜、角邊要收的乾淨、整齊、俐落等等」,一 直沿用至今。令筆者好奇的是,這一套標準是如何建構出來的?與部落社會中對

由於月桃編物多半是依靠母傳女所累積下來的技術經驗為主,因此月桃編物 演變成女性較常製作的行為,女性也發展出一套對於月桃編物的評價標準。這一 套標準包含編物要「方正,不能歪斜、角邊要收的乾淨、整齊、俐落等等」,一 直沿用至今。令筆者好奇的是,這一套標準是如何建構出來的?與部落社會中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