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懼

恐懼可以說是人類最為熟悉的感覺，也是我們核心的情緒之一，打從出生開 始，我們就開始與恐懼相伴，無需他人指導，本能讓我們對它是再熟悉不過了。

對於性犯罪的被害人來說(尤其是女性)，該犯罪行為往往給她們帶來莫大的恐 懼，其中又以強制性交為甚，如果沒有恐懼的存在，我們可能無法想像這個行為

100 KENNETH J.GERGEN,REALITIES AND RELATIONSHIPS:SOUNDINGS IN SOCIAL CONSTRUCTION 188 (19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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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帶來什麼惡害。許多女性認為跟被強暴這件事本身比起來，感受到生命安全受 到重大威脅的當下才是最讓人害怕與不安的。¹⁰¹一位三十五歲的家庭主婦在受訪 時說道：「……跟害怕自己的生命安全有可能受到威脅以及事後的精神創傷比起 來，被性侵害這件事情本身反而沒有那麼令人感到恐懼。身體上的傷害，那種過 程真的很嚇人，這個念頭總是讓我感到害怕。」¹⁰²

第一款 恐懼的機制

假設性自主的違反就是性犯罪 的唯一核心，何以性自主的違背在結果上總是令這些被害人感到恐懼，這僅是存 在上的巧合嗎？如果我們肯認性犯罪所造成的一個最嚴重的後果是被害人日後 心理上的創傷，而且這種創傷很大一部分是延續事發當下的恐懼感而來的，我們 就必須探討這恐懼感的內容跟來源為何，又要如何將之納入性侵害行為的法律評 價。

以演化的觀點來看，恐懼最重要的功能之一在於幫助我們在第一時間集中精 神，逃離對生命安全造成威脅的情況。面臨危險時，我們雙眼圓睜，瞳孔放到最 大，以盡可能攫取最大量的資訊，身體其他的機能暫時停擺，我們不再感受到飢 餓與性慾，只專注在眼前的危機注入大腦的化學物質讓我們產生一種強烈的感 受，此時此刻時間變得緩慢近乎停滯，這種奇特的經驗可能會讓你沒齒難忘，這 就是恐懼，而我們的生存有賴於它，生命的重要性賦予它無可取代的地位。¹⁰³ 從生理學的觀點來看，大腦用來處理恐懼的機制有三種，然而這三種機制並 非分立，而是彼此緊密相連的。第一種是最原始且古老的原初恐懼系統(primitive fear system)，除了哺乳動物之外，爬蟲類、魚類、鳥類以及大多數其他動物都具 備這樣的系統。這個系統根源於大腦一個非常古早的構造，也就是所謂的邊緣系 統(limbic system)，它控制著我們最為原始的恐懼情緒跟反應。雖然這個系統還 會跟大腦皮質(cerebral cortex)區互動以調整自身的運做，但某種程度而言，其機

101 MARGARET T. GORDON & STEPHANIE RIGER, THE FEMALE FEAR 41 (1989).

102 Id. at 93.

103 DOZIER, supra note 93, at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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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的進行是不受理智思考控制的，它會在我們感受到一件事情的時候產生快速而 直覺的喜惡感，如果厭惡的程度夠大，就會引起恐懼的反應。第二種機制為推理 恐懼系統(rational fear system)，跟前者相較，其運作就緩慢而精細許多，其主要 作用於大腦的前額葉皮質區(prefrontal cortex)，它使我們可以客觀地分析所處的 情況以及危險的內涵跟程度，並且去思考各種可能的處理手段，例如以偽裝代替 逃跑，以斡旋代替打鬥，原初恐懼系統的運作結果在此成為一個考量評估的對 象，而不只是制式化的機械反應而已。最後一種機制，也是三者之中最為關鍵的：

知覺(consiousness)。原初恐懼系統讓我們在第一時間產生驚恐的反應，然後推理 恐懼系統給我們不同的應變選項，知覺則是最後的決定者，從眾多選項中選擇應 變的方式，並且對於我們所處的環境建構出一個整體的圖像，去克服原初恐懼帶 來的感受。¹⁰⁴

那麼這三者在實際運作起來會是怎樣的狀況呢？舉個例子來說，假設今天我 在浴室刷牙，眼角突然瞥見牆上有一團黑色陰影，當下第一個想法可能就是：蟑 螂！此時我的原初恐懼系統就會產生懼怕的感覺，讓我馬上從原本站的地方跳 開，直奔浴室外面，但這時候我的推理恐懼系統可能會想說：現在是冬天怎麼會 有蟑螂？此時我的原初恐懼系統跟推理恐懼系統就會展開一場拉鋸戰，彼此質 疑、互相挑戰，此時我如果夠冷靜的話，我的知覺就會讓我做出最後抉擇：回去 看個究竟。但僅管如此，要完全克服原初恐懼系統產生的恐懼感是很不容易的，

即便我們用各種理由說服自己，這種與生俱來的感受通常會跟理智共存，而非因 此消滅。¹⁰⁵因此我們可以發現，雖然此三者在處理恐懼的過程中都扮演不可或缺 的角色，但恐懼最原始的出發點，仍是原初恐懼系統的成果，其更被懷疑是PTSD 的肇因。¹⁰⁶

雖然原初恐懼系統是產生懼怕反應的源頭，但如果沒有外界(腦中的念頭跟 想法也算)的觸發，也不會讓我們的大腦產生反應。就源頭來說，恐懼在成因上

104 Id. at 11-13.

105 Id. at 12.

106 Id. at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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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分為先天或後天習得的，這種情況廣泛地出現在各種不同的生物身上，而且 各種生物天生會對不同的對象產生恐懼感，例如很多鳥類的雛鳥對於陌生的凝視 特別敏感，一旦偵測到有不熟悉的雙眼在盯著牠們，雛鳥會突然全身靜止不動，

因為這代表潛在的掠食者，但是人類的嬰孩卻不會有類似的反應，反之，他們對 於墜落的感覺特別敏感，當他們感受到自己往下墜時，會自動地伸手抓住東西。¹⁰⁷ 但是對於成年人來說，生活中的許多恐懼幾乎都是後天習得的。我們擁有其他動 物所無的知覺能力，而這種能力賦予我們時間感、空間感以及對於可能性 (possibility)的認知，人類就是藉此去探索並在腦海中建構一個世界的模型，這樣 的模型可以讓我們對於未來做出預測，如此我們才有辦法應付變化多端的環 境。¹⁰⁸ 但是當我們的大腦在分析並且學習的過程中也產生了恐懼，因為就我們 的認知能力來說，未知代表無法預測，也代表著潛在的阻礙跟危險，這也是未來 本身就足以帶給我們最基本的恐懼的原因，因為其充滿未知。¹⁰⁹

第二款 恐懼的心與身

至此我們似乎可 以篤定人類永遠脫離不了恐懼了，因為只要我們還沒死亡，存活的每一天都意味 著令人恐懼的未來。接下來讓我們離開僵硬的生理機制，從其他角度去認識恐懼。

身為人類，我們擁有七情六慾，我們無所不愛，無所不欲，而這也讓我們無 所不恐懼。¹¹⁰恐懼似乎是所有人共通的反應跟經驗，當我們提到這個詞彙時，大 概沒有人會對這兩個字所指涉的概念感到疑惑，但若要細究恐懼的定義為何，亦 有它討論的價值跟方向，因為即便恐懼再如何普遍地存在於每個人心中，它也無 法完全脫離其所處的文化跟社會脈絡，更無法脫離其用以傳達表現的語言或表 徵，畢竟，如果沒有進入公開的領域，這種個人內心的主觀經驗是無法被人知曉 的。¹¹¹

107 Id. at 81.

回到對於恐懼的定義，如果要回答「什麼是恐懼」這個問題，第一步就是

108 Id. at 92.

109 Id. at 129.

110 Id. at 123.

111 JOANNA BOURKE, FEAR 7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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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找哪一種情緒是恐懼時所共通的。¹¹²除了「恐懼」之外，能用甚麼樣的詞彙去 表達我們的恐懼呢？跟恐懼在概念上幾乎等同者，例如「害怕」、「焦躁」、「驚嚇」

似乎仍舊無法告訴我們什麼是恐懼，因此要從文字上去界定恐懼有其困難處。¹¹³ 但是講到恐懼時，我們都記得某些感覺：心跳加快或是似乎要停止、呼吸急促到 快要無法呼吸、血壓急遽升高或感受到腎上腺素激增。¹¹⁴可見，做為一種情緒，

恐懼所包含的狀況是相當多樣的，從「痛苦」、「飢餓」、「口乾舌燥」到「憤怒」、

「忌妒」甚至是「愛」，都構成了恐懼的內涵；恐懼一詞，決不僅僅是一種情緒 (emotion)，它更是一種感受(feelings)，情緒跟感受的界線如何劃分，身心二 元論在此似乎有些窒礙難行。¹¹⁵這也是為什麼雖然我們無法說恐懼的情緒就是恐 懼的生理反應，但是如果沒有這些生理反應的存在，恐懼亦將不復存在，我們的 身體不僅僅是傳達情緒的工具，它本身就是情緒的展現，¹¹⁶也因此有認為恐懼在 概念上就是指涉某種類型的行為。¹¹⁷

跟所有的動物一樣，當我們在面臨恐懼的時候，最常表現在外的行為之一就 是逃跑。¹¹⁸逃跑的目的當然就是要避免危險的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例如一個孩 子時常被爸爸打，他可能就會盡可能躲避他，這個行為就是他對於父親感到恐懼 的象徵。但是恐懼這種情緒的激發來源不一定是如此僵固的，如果父親打小孩的 時候都用掃把；或是打的地點都在鋪著白地磚的廚房，當小孩被打的時候就頭低 低地看著眼前的地磚，日後這個孩子可能會出現對於掃把或是白地磚恐懼的情 緒，並盡可能迴避。因此恐懼的對象不僅僅限於實際上會對我們造成傷害的事物 本身，到最後，我們所恐懼的往往只是那些會激發恐懼的誘發物。¹¹⁹

112 LARS SVENDSEN, A PHILOSOPHYOF FEAR 21 (John Irons trans., Reaktion Books 2008).

這樣看起來，

我們所害怕的不僅只於傷害本身或是會給我們帶來傷害的對象而已，但問題是，

113 Id. at 22.

114 BOURKE,supra note 111.

115 SVENDSEN,supra note 112, at 21-22.

116 BOURKE,supra note 111, at 8.

117 David H. Barlow et al., Fear, Panic, Anxiety and Disorders Of Emotion, in PERSPECTIVES ON ANXIETY, PANIC, & FEAR 251,287(DebraA.Hopeed., 1996).

118 JEFFREY ALAN GRAY, THE PSYCHOLOGYOF FEARAND STRESS, 3 (2d ed. 1987).

119 See id. at 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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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何以會有如此廣泛的恐懼感？身為人類，我們所懼怕的事物為何？

若真要找出一個對象，死亡無疑是最令人類感到恐懼的¹²⁰，我們幾乎可以很 篤定地說，沒有一個人從未在其生命中的某些時刻感受到對於死亡的恐懼。¹²¹但 是人類為何會害怕死亡、又是害怕死亡的哪些面向，這恐怕就不是像「死亡令人 恐懼」這麼直覺無疑的問題了。人們何以害怕死亡，有認為如果從害怕的「客體」

若真要找出一個對象，死亡無疑是最令人類感到恐懼的¹²⁰，我們幾乎可以很 篤定地說，沒有一個人從未在其生命中的某些時刻感受到對於死亡的恐懼。¹²¹但 是人類為何會害怕死亡、又是害怕死亡的哪些面向，這恐怕就不是像「死亡令人 恐懼」這麼直覺無疑的問題了。人們何以害怕死亡，有認為如果從害怕的「客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