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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同意(consent)與權力(power)

第三節 意志的凌越

在討論完意志的真空以及權力對意志的壓迫之後,我想討論意志與權力之間 的另一種關係,也就是意志的凌越。我們說權力只能施展在擁有自由意志的主體 身上,402

讓我們以美國模範刑法典關於強暴規定為例,其對強暴(rape)的定義為

“compels her to submit by force or by threat of imminent death, serious bodily injury, extreme pain or kidnapping ”。從其文義來看,如果被害人沒有出現需要用強制力 壓制的反抗行為,強暴是很難成立的,她必須用她的肢體捍衛她的性自主權,以 但自由意志並非總是被權力給凌駕的。要知道,意志不僅是一種主觀的 存在,他在本質上更是流動的;至於權力,概念上似乎一個客觀的存在,但如果 不是我們的主觀上感受到它的存在,權力自始就沒有存在的可能,所以說權力也 是主觀的存在,又因為權力約束我們的能量端看我們如何與之互動,所以說權力 也是流動的;但意志與權力的密切關係不在於他們都是主觀且流動的,而是因為 我們的意志直接決定了我們是否會感受到權力以及被約束的程度。

後,妻子狀告法院說丈夫某次在廚房未經她的同意就掐了一下她的屁股,讓我們先假設沒有人會 覺得當時丈夫的行為構成性騷擾或是猥褻,此時問題是要如何用理論去說明本案的確未構成犯 罪?最直接的想法大概就是看妻子當下的反應是甚麼,但限於法律條文的文字內容,我們最後恐 怕也只能回歸「未違反意願」,但我們要如何說這個掐捏屁股的行為並沒有違反一個現下正站上 法庭指控被告的「被害人」的意願?被「意願」兩個字綁住的結果恐怕就是一個又一個實質上不 附理由的「昨是今非」。一個面對現實的說法應該是,從妻子第一時間的情緒反應看來,這件事 對她沒有造成傷害,甚至於從她的反應看來她是喜歡這個行為的,在這種情狀,我們恐怕就會被 逼著在判決文字中直接從情緒的觀點去處理性犯罪法益的問題了。

402 FOUCAULT,supra note 282, at 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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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痕和血淚向外人證實她的意志內涵;要不然她就必須讓自己處於一種客觀的急 迫危險之中,而這種危險就一般人的觀點來看是每個人都會在意的。有認為這種 規定並不適當,因為很多時候被害人處於急迫的危險之下,根本連反抗的能力都 沒有,因此有出現改革的聲浪,例如在特定情形下直接假定欠缺同意,被告主觀 要件也一併假定存在;或是在特定狀況下推定強制力存在,例如被害人有心智障 礙或是其他共犯的存在。403

不可否認,這樣的規定在適用的結果上往往有所不足,我也覺得這確實隱含 著性別的偏頗;但我不覺得這「只是」一種性別偏頗的結果,它的核心思想其實 是強調對於自由意志的壓迫的必要性,我們頂多說他是以男性的角度去假設被害 人的自由意志強度:一般(想像中的)男性的自由意志只會在面臨生命身體重大傷 害時才會退縮,如果外在權力的壓迫沒有到達這種程度,例如只是財產上的威 脅,一般人(男性)的自由意志是可以突破這種權力壓迫的,所以如果他沒有一個

「突破」的動作,並不是說他的自由意志被壓制了,而是此時他的自由意志並不 需要運作,也就是說他可能以慾望為出發而接受了這個行為,而這某種程度代表 這個權力關係已經被克服了,因為被權力威嚇的人對於威嚇的反應會影響彼此的 權力關係。404

人與人之間充斥著各種權力關係,例如婚姻當中的夫妻之間,親子之間以及 雇用者與受雇者之間,但是其間的權力關係並不總是非常穩定的,這有賴於整個 社會文化跟相關組織機構的作用,例如受雇者也能借由辭職展現他的權力。405雖 然權力的機制以傅柯所說的無形的方式建構我們的身體,讓這個身體不僅是自然 而然地做出他人所期待我們做的事,而是如他人所期待的那般運作著,成為一個 名副其實的「順從的身體」。406

403 GORDON & RIGER, supra note

但他並非認為權力的運作是如此消極單一,因為 它也賦予了身體主體性,使之具有行動的能力,這種權力的運作讓所有的行為變

132, at 63-64.

404 BOULDING,supra note 284, at 25.

405 Id. at 39.

406 FOUCAULT,supra note 378, at 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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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可能,因此也是人類所有行為跟可能性的起點。407

不可否認,在性的領域上,女性長久以來都被視為一個被剝削的對象,表面 上擁有自主權,但仍然無法完全順從自己的意願與意志去決定她們的性活動,408 只因為這個社會對於性的詮釋是從男性的角度出發,性本身就是權力的展現,是 一個控制與從屬、壓迫與被壓迫的關係,409而這種建構甚至擴及到性慾,權力關 係甚至暴力都成了性慾的本質,410女性恐怕連對性慾的解釋權都沒有,所以才有 認為唯有父權被推翻,女性才能夠找到真正的自我。411這也是為何即便切入點不 一樣,但女性主義說穿了其實就是在處理權力的問題。412但是從女性主義在權力 探討上的發展可以發現,雖然我們最終還是很難脫離造就我們的脈絡,但我們本 身並非沒有改變這種脈絡的能力。一開始自由主義女性主義展現出來的是一種資 源的權力觀,她們把權力問題放在政治參與跟社會制度外在的不對等,認為要把 權力落差與以破除應該致力於讓女性有機會取得男性所擁有的一切,413到後來基 進女性主義把焦點從資源的取得放到男性對女性普遍的掌控與從屬關係,而認為 唯有破除這種男性霸權才是解決權力不對等的正道,此論點雖然鏗鏘有力,但把 所有人都想成一個大脈絡下的小齒輪,基進女性主義的觀點被認為無法解釋權力 關係的流動性。414

407 Foucault, supra note

因此女性主義者中後來有人把傳統上控制他人、建立階級的權 力觀轉化為一種能夠改變自己、他人與周遭環境的能力,而女性無疑地擁有這類 特質,例如照顧與鞏固人際關係的能力,這類特質都能夠讓我們的社會更為美 好,而且是女性主義重建這個社會的能量來源。不僅如此,透過這樣的實踐,女 性能夠把自己以往被視為軟弱無力的特質變成自信的來源,進而不再感到無力、

282, at 220.

408 Moore & Reynolds, supra note 375, at 31.

409 Celia Kitzinger, Problematizing Pleasure: Radical Feminist Deconstructions of Sexuality and Power, in Power/Gender 194, 204 (H. Lorraine Radtke & Henderikus J. Stam eds., 1994).

410 Kitzinger, supra note 409, at 206.

411 Deborah Kerfoot & David Knights, Into the Realm of the Fearful: Power, Identity and the Gender Problematic, in Power/Gender 67, 71 (H. Lorraine Radtke & Henderikus J. Stam eds., 1994).

412 Nickie Charles, Feminist Practices: Identity, Difference, Power, in PRACTICING FEMINISM: IDENTITY,DIFFERENCE AND POWER 1, 13 (Nickie Charles & Felicia Hughes-Freeland eds., 1996).

413 AMY ALLEN, THE POWER OF FEMINIST THEORY 8-10 (1999).

414 See id. at 1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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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剝削或是隨時處於恐懼跟危險之中。415

雖然有認為這種觀點忽略了女性這些特質是怎樣在男性霸權之下被鼓勵塑 造出來的,416某種程度就像是被第四層俄羅斯娃娃包覆的權力受迫者,但我認為 有這些想法的女性主義者跟處於權力關係下的被壓迫者是有些不同的,被壓迫者 在權力關係的包覆之下,行為與意志都受到箝制而不自覺,他們的行為與思考失 去了可能性,不會有創新或是嘗試改變的意圖,但是這些女性主義者並非如此,

她們嘗試重新定義權力,透過這種動作,她們不僅僅是脫離權力的掌控,還進一 步從權力關係之中獲取行動的養分,用這個被權力關係型塑的(自己)身體跟意志 去改變自己所處的權力關係。傅柯曾經說過:「現今最重要的問題並不是思考我 們是誰,而是我們能不能夠拒絕成為自己現在這個樣子,我們必須有這個能力去 想像自己能否成為另外一個樣子以擺脫加諸在我們身上的制約。」417雖然普遍會 認為反抗是打破權力關係的關鍵手段跟過程,418但這種意志的凌越或許才是背後 真正的關鍵,反抗也不過是一種外在的形式而已,等到哪天我們可以拋棄自己現 在的樣貌時,也沒有甚麼俄羅斯娃娃了。

415 See id. at 18-19.

416 See id. at 20-24.

417 Foucault, supra note 282, at 216.

418 Karlene Faith, Resistance: Lessons from Foucault and Feminism, in Power/Gender 36, 38-39 (H.

Lorraine Radtke & Henderikus J. Stam eds., 19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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