羞恥與羞辱

羞恥跟羞辱有甚麼不同呢？在使用上，我們通常會說「我覺得很『羞恥』」

或是「我覺得我被『羞辱』了」，而不會把兩者反過來使用，因此，在概念上羞 恥是一種內心的想法，而羞辱則是一個外在的行為，感到羞恥的人不一定都被羞 辱，但羞辱此一行為往往造成行為的對象感到羞恥。²¹⁹

第一款 淺談羞恥

性犯罪的被害人在事後常 會出現羞恥的感覺，情況之普遍似乎不是以「被害人沒有錯」或「該感到羞的應 該是那些加害人」之類的精神教導就可以改變的。如果對羞恥有一個比較完整的 了解，我們將會明白，在現時的社會脈絡之下，我們不僅很難期待被害人不要有 羞恥感，要加害人感到羞恥，更不啻緣木求魚。但這是否意味著被害人中須受到 羞恥感的折磨呢？恐怕也未必，只是屆時我們的社會恐怕會是一個完全不同的光 景，因為羞恥這種情緒已經伴隨我們太久了，久到我們無法想像一個沒有羞恥感 的社會。

跟 人 類 其 他 的 所 有 情 緒 一 樣 ， 羞 恥 也 被 認 為 具 有 一 些 實 質 的 功 用 (function)，例如當社會規範被破壞的時候，規範破壞者所表現出來的羞恥感可 以讓它重新被社會所接納，所以羞恥感具有一種社會復規的功能。²²⁰

218 Id. at 110.

而在心理學 上一個比較廣泛的想法是羞恥感在於壓抑我們在性上面的衝動，而這可以避免我 們違反社會規範，這也是為什麼羞恥感時常出現在與性活動相關的事件脈絡中。

正因為性活動中的兩人必然產生親密的互動，也因此有人進一步認為羞恥感可以 讓我們跟他人保持適當的距離以及適度的親密關係，如此我們才能適度地界定自 己(identity)，而不至於被他人完全取代，如此看來羞恥感也可以防止我們在適

219 Id. at 203-04.

220 STEPHEN PATTISON,SHAME 78 (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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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的時候中止跟他人的來往，避免雙方的互動對自己產生不良的後果。²²¹除了在 功用上的討論有各種不同的理論，羞恥感在類型上也有各種切入的角度：從正面 跟負面兩方面的定義上來看，羞恥在概念上可以有正面的 respect shame或負面 的disgrace shame之別，前者類似於我們說一個人有羞恥心，他的行為跟態度是 符合社會規範的跟道德的，而後者則是一個人違反社會規範時會有的感覺；從時 間長短來看，可以分成針對特定事件的羞恥感或是長期人格化的羞恥感，兩者在 感受上可能同樣令人難堪痛苦，但是前者的正面效益可能大於後者；²²²在概念的 範圍上，有許多情感時常跟羞恥並列討論，例如尷尬就被視為與羞恥相近的情 緒，只是兩者在程度跟其所發生的環境脈絡上仍有差別。²²³

有很多角度可以供我們做為切入點，也帶出了一個問題，就是到底什麼是羞 恥？雖然我們會說羞恥感可能會發生在什麼場合，但並不代表這個場合下所產生 的感受就是羞恥，畢竟引發羞恥感的外在因素是如此之多。²²⁴跟所有的情緒一 樣，我們似乎只能說自己感受到羞恥，卻無法說甚麼是羞恥，雖然如此，我們仍 然能夠從主觀經驗上去找出羞恥的形貌。有認為羞恥雖然很難去界定，但是從經 驗 上 ， 羞 恥 是 ： 讓 你 恐 懼 (fearful) 而 混 亂 (chaotic) 地 感 覺 到 自 己 脆 弱 (vulnerability)的本質(nature)被一個無法抵擋(irresistible)、令人毛骨悚 然(eerie)的力量給揭露(revelation)了，此時此刻你成了一個有缺陷的人 (moral incompetence) ， 不 只 在 大 眾 (sacred community) 面 前 威 嚴 掃 地 (humbled)，還會被驅逐隔離(isolated)。²²⁵

首先就是暴露(exposure)或是揭露(revelation)，這兩者是在討論羞恥這種感覺 以上這些因素或許不盡然就是羞恥 的全貌或是本質，但羞恥這種情緒是如此複雜龐大，不妨以這段描述做為一個方 向，盡可能構繪出我們心中那股不言可喻的感受。

221 Id. at 79.

222 Id. at 84-85.

223 NUSSBAUM, supra note 154, at 204-06.

224 See generally ANDREW P.MORRISON,THE CULTURE OF SHAME 80-102 (1996).

225 Jack Katz, The Elements of Shame, in THE WIDENING SCOPE OF SHAME 231, 232 (Melvin R.

Lansky & Andrew P. Morrison eds., 19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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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最常被提及的概念，²²⁶例如：羞恥的感覺就好像是你覺得失去了所有的防護，

一切再也沒有內外之別；全身上下都被窺伺殆盡，你外在的全能形象不復存在，

只能暴露在界限消失後的無盡恐慌之中。²²⁷這也是為什麼雖然羞恥的感受在本質 上具有暴露在外的意涵，但是羞恥(shame)這個字的字源卻是覆蓋(cover)、遮蔽 (veil)、隱藏(hide)的意思，²²⁸

羞恥這種感受的外在輪廓至此似乎有點樣子出來了，但若要繼續深究，後面 還有許多問題等著我們，因為我們只是點出了結論，卻絲毫未提後面的原因是甚 麼。我們沒有解釋為什麼一個具有瑕疵的個體可能會遭受被群體驅逐的命運，而 且所謂的驅離究竟是描述一種觀察下的事實或是想像？我們也不知道所謂不完 美跟脆弱的本質所指涉的是甚麼更深層的心理，以及如此強調將之隱藏起來的意 義跟目的為何；我們甚至不知道人類究竟為什麼會感到羞恥。要回答這些問題，

須要對羞恥有更進一步的討論。

我們對於羞恥的反應(躲藏、遮蔽)看來是恰如其分 地暗示了羞恥這種感受的滋味；而我們所想要隱藏的東西，看來是自身在本質上 的一種不完美跟脆弱，而這種不完美跟脆弱一旦被別人看見，自己就會被視為一 個有瑕疵的存在，讓自己在群體中尊嚴盡失，更嚴重的結果就是被驅離，成為一 個不被接受的外在者。

第二款 羞恥的發展

有認為羞恥感的原初型態發生在嬰兒時期，當一個小嬰兒把手伸向媽媽(或 他所認為的照顧者)，結果發現這個人並沒有給予回應，他會停下來，然後把頭 轉開，把臉藏起來開始哭哭泣，這就是羞恥感的原型：一種當我們發現對方並沒 有對我們的行為給與正面回應(approving reciprocity)時的反應(reaction)。²²⁹

226 Katz, supra note

而這 樣的互動情形會在幼童的生長過程中不斷出現，在跟照顧者的互動當中，他們會

225, at 232.

227 Claire Pajaczkowaska & Ivan Ward, Introduction to SHAME AND SEXUALITY:PSYCHOANALYSIS AND VISUAL CULTURE 1, 3 (Claire Pajaczkowaska & Ivan Ward eds., 2008).

228 PATTISON,supra note 220, at 40.

229 PENTTI IKONEN &EERO RECHARDT,THANATOS,SHAME, AND OTHER ESSAYS 112(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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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發現一件事情，就是自己所處的環境並不會無時無刻都滿足自己的欲望。當 小孩想要感受到被呵護跟喜愛，但父母卻表現出討厭跟厭煩的反應，這種落差也 會帶給小孩很大的羞恥感。²³⁰時間再往後推一些，當父母親發現小孩做錯事的時 候除了口頭上制止他們之外，臉上更可能會出現嫌惡的表情，僅管他們通常沒這 個意圖，但一股羞恥感依舊在孩子的心中席捲而上。²³¹

但是這種羞恥跟我們所了解的羞恥似乎有那麼一些不一樣，至少，在成人的 生活中，羞恥的經驗跟種類太多了，這段關於幼童羞恥感發展的歷程要如何解釋 一個更廣泛、生活中的羞恥感的出現呢？這是一段經過時間發展與轉化的歷程，

我們必須從頭說起。首先，在嬰幼兒這段期間我們開始體認到自身並非全能的：

當照顧者忽略了我們的需求，我們才發現其實有一個自外於我們的世界，而我們 所需要的一切資源跟照顧都要靠這個外在的世界供給。上面這種想法有悖於我們 應當是全能的一種原初感覺，當我們發現這件事的時候，才知道自己的虛弱跟無 力，也就產生了最原始的羞恥感。²³²如果我們因循這種想法，這也難怪有認為羞 恥幾乎在一出生的時候就出現了，²³³因為出生意味著嬰兒要離開母親的子宮，這 不僅僅是跟母親的分離，更是嬰兒跟一個讓他感受到自己全能的環境的脫離，他 再也無法毫無條件地獲得自己所需的一切，飢餓、困苦、不舒服是他出生後才會 開始面對的。²³⁴

但是要發現自己的不足並不是只要感受到痛苦就夠了，這其中一個關鍵的概 念就是嬰兒必須發現自己的存在，以及自身所處的無助狀態，²³⁵而這有賴於一個 他 者 (the other) 的 存 在 幫 助 他 建 立 起 一 個 「 客 觀 的 自 覺 」 (objective self-awareness)，這就是說，他自己成為一個別人眼中的客體/對象(object)，經由 觀察別人看他的眼光，他也看到了自己的樣子。²³⁶

230 MICHAEL P.NICHOLS,NO PLACE TO HIDE 117 (1991).

在這樣的一個過程中，他會漸

231 MICHAEL LEWIS,SHAME:THE EXPOSED SELF 111 (1995).

232 NUSSBAUM, supra note 154, at 183. 282-283

233 Id. at 183. 283

234 Id. at 178-79.276-77

235 Id. at 184. 283

236 FRANCIS J.BROUCEK,SHAME AND THE SELF 37 (19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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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了解到：「自己」不只是由自身內在經驗感受所認識的那樣，他人眼光中的自 己(鏡中的自己)，也是「自己」，²³⁷而這樣的結果就是這個小孩會想要以一個「理 想自己」的形象呈現在他人面前。²³⁸至於這種理想自己的形象從何而來，有認為 最初是來自於父母對於我們的期待，例如保持乾淨跟自我控制，也因此父母的生 活管教方式會讓小孩產生不同的理想自我的形象。²³⁹

這是因為在心理學的論述上，我們透過其他人的眼神看到自己的樣子，因而 產生自覺，這個過程在嬰兒時期其實就是藉由母親的凝視而開始，所以到了日後 我們長大了，我們就變得很難脫離自己是如何被他人看待這件事，

到這裡我們似乎可以理解羞 恥在幼童與成人時期之間的承接性了，所謂的羞恥，不就是我們在他人面前洩漏 出自己醜陋的一面時的反應嘛！又之所以醜陋，是因為理想中的自己是一個高貴 而全能、堅毅果敢、無所需求、遠離腐朽與死亡的。但問題是，要一直維持信念 確信自己的確符合這個理想自己的形象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240這也是人類 不同於動物的一點，我們能用客觀(外在)的角度去觀察評價自己，而不是單純地 依照本能跟情緒去做反應，自身的感受不是我們去認識自己唯一的方法，²⁴¹所以 才會有認為一個人在幼兒時期有無受到良好的照顧會影響他日後的人格發展，尤 其是對於自己的觀感跟自信，²⁴²

但是這樣的形象並不是一種實際的存在，它是我們對於自身期待的幻影，我 們希望自己是無所不能的，但我們不是；我們希望自己是無所畏懼的，但我們不

但是這樣的形象並不是一種實際的存在，它是我們對於自身期待的幻影，我 們希望自己是無所不能的，但我們不是；我們希望自己是無所畏懼的，但我們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