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杜牧隱逸與樂土書寫
第三節 故園朱坡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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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二日得替後移居霅溪館因題長句四韻〉,卷 3,頁 420
唯有「閒心」,登臨才能見閒。詩人曠達非少年時可比擬。以往萬家喜慶與溪館話僧是 不會同時出現在詩作當中的,蓋此前詩人心境不同,不是趾高氣昂的享受市井歡快,
就是憤懣的與深山老僧談古聊今,兩者不會出現在同一畫面。然而此時詩人能夠融不 同心境於一處,確實曠達。尾聯「景物登臨閑始見,願為閑客此閑行」連用三「閑」
字,立句新奇,讀來流轉,登臨所望之舉,乃有意識的納景於眼底,而心閑適了,自 然舒暢。
既然詩人已有意識建構其精神樂土,展隱逸之志,則何處是他最終歸屬?如陶潛 歸於陶廬,嚴光隱於子陵臺。或可從寄給許渾的詩窺知一二:
天子繡衣吏,東吳美退居。有園同庾信,避事學相如。
〈許七侍御棄官東歸瀟灑江南頗聞自適高秋企望題詩寄贈十韻〉,卷 1,頁 186
此言許渾能任天子官員,卻又因病辭官可避世如相如,入世有所為,離朝不帶禍。且 退休之後能夠歸返故居,而故居還有個像庾信般小園子。這近似於「功成身退」的際 遇實為杜牧所欣羨想得的,因此,退居何處,便是其精神樂土的歸屬之地。
第三節 故園朱坡書寫
裴延翰在〈樊川文集序〉裡寫道:
長安南下杜樊鄉,酈元注《水經》,實樊川也,延翰外曾祖司徒歧公之別墅在 焉。上五年冬,仲舅自吳興守拜考功郎中知制誥,盡吳興俸錢,創治其墅。出 中書直,亟召昵密,往游其地。一旦談啁酒酣,顧延翰曰:「司馬遷云,自古富 貴,其名磨滅者,不可勝紀。我適稚走於此,得官受俸,再治完具,俄及老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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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上翁。既不自期富貴,要有數百首文章,異日爾為我序,號《樊川集》,如此 顧樊川一禽魚一草木無恨矣,庶千百年未隨此磨滅邪!」
裴延翰〈樊川文集序〉,卷 1,頁 3
長安城南樊川杜陵處,有個祖佑修治的朱坡莊園,此處為詩人幼年玩耍成長之處,亦 是深受祖父薰陶之所在,對杜牧來說有不可取代的意義,因此他拜考功郎中後,有點 閒錢便創治其墅。
於《樊川文集》中,杜牧有一系列追憶朱坡的詩文,對於家鄉的思念另散落在各 個作品當中。代表杜牧精神樂土的田園樂園地點不在他方,正在朱坡故園:
余固秦人兮故園秦地,念歸途之幾里。訴余心之未歸兮,雖繫日而安至。既操 心之大謬,欲當時之奏技。技固薄兮豈易售,矧將來之歲幾。人固有尚,珠金 印節,人固有為,背憎面悅,擊短扶長,曲邀橫結。吐片言兮千口莫窮,觸一 機而百關俱發。嗟小人之顓蒙兮,尚何念於逸越。余之思歸兮,走杜陵之西 道。巖曲天深,地平木老。隴雲秦樹,風高霜早,周臺漢園,斜陽暮草。寂寥 四望,蜀峰聯嶂,蔥蘢氣佳,蟠聯地壯。繚粉堞於綺城,矗未央於天上。月出 東山,苔扉向關,長煙苒惹,寒水注灣。遠林雞犬兮,樵夫夕還。織有桑兮耕 有土,昆令季強兮鄉黨附。悵餘心兮捨茲而何去?憂豈無念,念至謂何?憤慍 悽悄,顧我則多。萬世在上兮百世居後,中有一生兮孰為壽夭?生既不足以紉 佩兮,顧他務之纖小。賦言歸兮,余之忘世,徒為兮紛擾。
〈望故園賦〉,卷 1,頁 26-27
現在流傳於世的杜牧賦只有三篇,一篇是〈阿房宮賦〉,另外兩篇都是描寫樊川故居、
朱坡莊園的。〈阿房宮賦〉寫在登科之前,而在詩人的宦遊過程中,剩下的兩篇〈晚晴 賦〉、〈望故園賦〉都是描寫朱坡莊園的,可見此莊園在詩人心中所具之歸屬意義。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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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故園賦〉裡,詩人訴其「心」與「故居」的距離,恨不得張翅飛回,而朱坡故居 以一個避風港的姿態包容詩人仕宦的不順遂,就像〈歸去來兮辭〉對陶潛的召喚,「賦 言歸兮」也是對詩人的召喚。廖美玉指出:
就人的心理機制而言,離開自己所熟悉的生長點,向陌生的、遙遠的征途邁 進,內心必然產生畏怯、不安的感覺。離故鄉越遙遠、羈旅漂泊的不安定感也 必然越強烈;作為「出發點」的故鄉,就成了維繫/穩定內心平衡的重要支撐 點。當「行道」因為不停」前進而拉出一條線時,「故鄉」就成了遙遠旅途彼端 的一個點;這一個「永遠固定的點」與「不斷延長的線」,行城「離去」與「歸 返」的辯證;「線」拉的有多長,「點」的固著力就有多大。10
杜牧漂泊輾轉在外的時候,不時於詩中透露「望歸」的心情:
故里溪頭松柏雙,來時盡日倚松窗。
杜陵隋苑已絕國,秋晚南遊更渡江。
〈將赴宣州留題揚州禪智寺〉,卷 3,頁 351
鳴軋江樓角一聲,微陽瀲瀲落寒汀。
不用憑欄苦廻首,故鄉七十五長亭。
〈題齊安城樓〉,卷 3,頁 382
雨滴珠璣碎,苔生紫翠重。故關何日到?且看小三峰。
〈題新定八松院小石〉,卷 3,頁 466
10 廖美玉:《回車:中古詩人的生命印記》(臺北:里仁書局,2007 年),頁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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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蕭山路窮秋雨,淅淅溪風一岸蒲。
為問寒沙新到雁,來時還下杜陵無。
〈秋浦途中〉,卷 4,頁 521
彎弓征戰作男兒,夢裏曾經與畫眉。
幾度思歸還把酒,拂雲堆上祝明妃。
〈題木蘭廟〉,卷 4,頁 599
「望歸」是就一種意識形態而言,由於活動經驗中的空間感所造成。這個空間疏離感 必以自我中心為特性,描繪出心理經驗的空間距離。11杜牧遠離長安時,由於不能離 開當地,身體被困於非志之所在而產生的疏離感,迫使詩人將目光遙放在故國長安。
只是睦州前的作品裡「故國」的意象還很模糊,未如睦州時期以後如此具體,這代表 了故國對杜牧的召喚隨著歷程發展日漸清晰。當詩人把目光遙放在長安時,他可以透 過自然景致變化,風聲、鳥鳴等等,創造出自由的符碼帶來打破具體空間的意象,使 他可以於書寫中遙想遙遠的長安,建構出歸返的象徵,並達到生命依歸的可能性。如
〈題齊安城樓〉,就是憑藉號角的聲音衝破空間的限制,他憑欄而望,正如前節所述,
登高乃是要望覽眼前不授拘囚的邊際,似乎可以綿延橫亙至長安的故鄉。長安對杜牧 來說可謂「家/國」所在,這裡不啻抱負之地亦是歸鄉之處,因此完成「吏/隱」的 歸屬之處即在長安京城,兩者是雜揉一起的。;〈秋浦途中〉則是藉由新來的鴈子,來 想像故國的種種;或藉由擺放如同故國般的小三峰,將舊鄉透過模擬的方式,重新塑 造一個小的模型,使物象直接映入眼簾,而非純憑想像馳騁,來達到一解鄉愁的方 式;〈將赴宣州留題揚州禪智寺〉亦是此種方式,將該地窗前的松柏類比成故鄉的松 柏,達到景緻延伸的效果,使自己感覺非困於某地且中間距離隔閡很大,而是能藉由 一個小小的點作為延伸,衝破空間的限制,使自己與故鄉有所連結。顏崑陽則認為
11 詳參廖蔚卿:《漢魏六朝文學論集》,頁 43-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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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木蘭廟〉表達了詩人獨到的史識,不只是詠木蘭,詩中的以戎馬建功、把酒思歸 也是詩人心中的嚮往,詩人將自身情感與歷史典故雜揉一起,意境深遠。
而為何故國重要,除了是成長發跡的地方,亦是詩人向內追求精神層面的歸屬之 地,因而任職在外都有種背棄舊鄉的感覺:
幽抱吟九歌,羇情思湘浦。四時皆異狀,終日為良遇。
小山浸石稜,撐舟入幽處。孤歌倚桂巖,晚酒眠松塢。
紆餘帶竹村,蠶鄉足砧杵。塍泉落環珮,畦苗差纂組。
風俗知所尚,豪強恥孤侮。鄰喪不相舂,公租無詬負。
農時貴伏臘,簪瑱事禮賂。鄉校富華禮,征行產強弩。
不能自勉去,但愧來何暮。故園漢上林,信美非吾土。
〈題池州弄水亭〉,卷 1,頁 142
詩人在池州任職時,時常於弄水亭附近遊玩。此詩描寫弄水亭的風光與景緻,詩中間 筆鋒一轉,自比為流落他鄉的屈原,即使此處的民風純樸,人與人之間也文質彬彬,
但停留於此地就像是背棄了自己心靈上最終要歸返的地方:「故園漢上林,信美非吾 土。」詩人的家鄉在以前漢朝的上林苑附近,那裡才是他要回歸的地方。這裡同時點 出個有趣的現象:「不能自勉去,但愧來何暮」詩人想要通過努力位登朝廷,表面上為 了仕途緣故,但此首詩又言欲歸家鄉,何故?蓋長安同時作為京城與樊川之所在地,
同時涵蓋京城樂園與精神樂園的意象。對杜牧來說,這是不可分割之事實,他在長安 城南長大,這裡是他產生經世濟民想法的開端,也是他渴望回歸的故居。「積極用世/
歸隱故園」的最終目的剛好都在長安,這也使長安同時成為京城樂園與精神樂園的
「出發」與「歸返」。若遭棄逐或自我放逐於長安,就算投往另一道路來安放生命價 值,依舊渴望歸返長安。「家/國/長安」的意象逐漸成為一體,長安成為承載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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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成身退」志向的最佳歸屬之地。這裡是詩人抱負之始,亦是歸返之終。遠離長 安,都無法安頓其身,對杜牧來說,此處是二種生命基調的最終歸屬。
若再詳細的分別其中,則一為長安京城,一為長安城南故居朱坡莊園。朱坡莊園 的形象在睦州時期鮮明起來,他透過召喚記憶的方式,詳述他想像中的朱坡構造:
下杜鄉園古,泉聲繞舍啼。靜思長慘切,薄宦與乖睽。
北闕千門外,南山午谷西。倚川紅葉嶺,連寺綠楊堤。
迥野翹霜鶴,澄潭舞錦雞。濤驚堆萬岫,舸急轉千溪。
眉點萱牙嫩,風條柳幄迷。岸藤梢虺尾,沙渚印麑蹄。
火燎湘桃塢,波光碧繡畦。日痕絙翠巘,陂影墮晴霓。
蝸壁斕斑蘚,銀延 豆寇泥。洞雲生片段,苔徑繚高低。
偃蹇松公老,森嚴竹陣齊。小蓮娃欲語,幽筍稚相攜。
漢館留餘趾,周臺接故蹊。蟠蛟崗隱隱,班雉草萋萋。
樹老蘿紆組,巖深石啟閨。侵窗紫桂茂,拂面翠禽棲。
有計冠終掛,無才筆謾提。自塵何太甚,休笑觸藩羝。
有計冠終掛,無才筆謾提。自塵何太甚,休笑觸藩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