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論兵與憂國書寫
第一節 論治國理念之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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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論兵與憂國書寫
承前兩章之論述,可得知杜牧於仕途上有「功成身退」之追求,只是奈何現實因 素而不可得,因而轉向於書寫當中追尋「積極用世/歸隱故園」的二種生命價值。然 而要論及貫穿杜牧宦遊生涯之現世理想實踐,當屬其以天下為己任,有經世濟民之 志,更有報效國家、為國捐軀的決心。而談論杜牧的所有治國理念之根,乃在於
「兵」,因此「兵策書寫」成為杜牧有別於其他文人作品裡的特殊題材。就杜牧宦遊歷 程的寫作題材而看,「兵策」實是代表了杜牧欲於仕途抱負上的具體展現,也就是說,
詩人在建功立業上有明確的目標與方式,而這也影響了兩種生命基調的開展,因未能 功成身退,則會將功成身退拆分為「積極用世/歸隱故園」兩個面向,進而在書寫中 完成安頓。杜牧寫了不少詩作來表達平定天下後的治國藍圖,而在可以文德教化、經 世濟民之前,必先安平天下,而一統天下則必先仰賴於軍事兵防,論兵談軍成了杜牧 整個宦遊生涯中最高度聚焦以及關注的議題。他並不流於道德呼籲,而是撰寫兵策、
表達建功沙場的志願,以傳達自己對於此議題的重視。
第一節 論治國理念之形成
杜牧生於公相之家,尤其深受祖父杜佑治典實學的影響,而杜牧對於經世濟民亦 有自己一套具體的建構過程:先安平天下、再談經邦濟事。這源自於杜牧的成長背 景。少年時所看到各種關於藩鎮的亂象,導致大唐兵力疲弱、國勢頹唐,外患自然接 踵而至。
杜牧少年時期,就目睹過幾次藩鎮亂象。藩鎮與節度使的起因,乃源自於唐初之 時,設立是為了邊將屯防者,主要用來防禦外敵,並無地方父母官般的管理職責。1到 了唐睿宗景雲二年之後,節度使成為正式的官職,唐玄宗時,擴增節度使的兵力,設
1 「初,府兵之置,居無事時耕於野,其番上者,宿衛京師而已。若四方有事,則命將以出,事解輒 罷,兵散於府,將歸於朝。故士不失業,而將帥無握兵之重,所以防微漸、絕禍亂之萌也。」詳參
﹝宋﹞歐陽修、宋祁撰:《新唐書》,卷 50,頁 1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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置天寶十節度使:磧西、北庭、河西、隴右、朔方、河東、范陽、平盧、劍南、嶺 南。然而隨著地方藩鎮實力漸強:「及府兵法壞而方鎮盛,武夫悍將雖無事時,據要 險,專方面,既有其土地,又有其人民,又有其甲兵,又有其財賦,以布列天下。」
有地、有民、有兵、有糧,藩鎮朝廷兩相消長之下,朝廷的勢力自然不得不弱。2 而後三鎮(平盧、范陽、河東)節度使安祿山叛變,揮兵京師,朝廷勢弱不能 敵,唐玄宗退位,唐肅宗靈武登基,命李光弼等其餘藩鎮共起討伐,雖平定安祿山,
卻也元氣大傷,使各地藩鎮氣焰高漲,各據一方:「安、史亂天下,至肅宗大難略平,
君臣皆幸安,故瓜分河北地,付授叛將,護養孽萌,以成禍根。亂人乘之,遂擅署 吏,以賦稅自私,不朝獻於廷。」3朝廷國勢中衰,不僅無法指揮地方藩鎮,他們擁兵 自重,若有派兵攻打外患之事還得尋求藩鎮同意,若藩鎮不出兵,朝廷也無可奈何,
因而有言:「王室日卑,號令不出國門。」4當時藩鎮囂張跋扈到何種程度,《新唐書》
有載:
故兵驕則逐帥,帥強則叛上。或父死子握其兵而不肯代;或取舍由於士卒,往 往自擇將吏,號為「留後」,以邀命於朝。天子顧力不能制,則忍恥含垢,因而 撫之,謂之姑息之政。蓋姑息起於兵驕,兵驕由由方鎮,姑息愈甚,而兵將愈 俱驕。由是號令自出,以相侵擊,虜其將帥,並其土地,天子熟視不知所為,
反為和解之,莫肯聽命。5
這些各據一方的節度使若死亡,則子握兵權,自稱「留後」,不肯歸於朝廷,然而皇上 苦無能力招降,只能採用姑息政策,使得國家處於「分裂於方鎮矣」的窘態。6
杜牧對於藩鎮問題心繫不已,前已論及,杜牧的童年是伴隨著國家藩鎮問題長 大,國家因為一直採取姑息政策,才使得藩鎮問題越發嚴重。但到了唐憲宗時期,憲
2 同上註。
3 詳參﹝宋﹞歐陽修、宋祁撰:《新唐書》卷 210,頁 5921。
4 詳參﹝宋﹞司馬光編著:《資治通鑑》,卷 259,頁 8445。
5 詳參﹝宋﹞歐陽修、宋祁撰:《新唐書》,卷 50,頁 1323-1326。
6 同上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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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宗猜忌刻薄,以強明自任,恥見屈於正論,而忘受欺於奸諛。故其疑蕭復之 輕己,謂姜公輔為賣直,而不能容;用盧杞、趙贊,則至於敗亂,而終不悔。
及奉天之難,深自懲艾,遂行姑息之政。由是朝廷益弱,而方鎮愈強,至於唐 亡,其患以此。憲宗剛明果斷,自初即位,慨然發慎,志平僭叛,能用忠謀,
不惑群議,卒收成功。自吳元濟誅,強籓悍將皆欲悔過而效順。當此之時,唐 之威令,幾於復振,則其為優劣,不待較而可知也。11
杜牧十六歲時所睹「見盜起圜二三千里」,12即為李師道之戰。幸得憲宗才能使唐 威復振,也可見藩鎮之患對國家禍害有多嚴重,這也是詩人深感用兵之重要,深信國 家存亡始於兵事。然而好景不常,穆宗即位,長慶元年,幽州兵變,幽州盧龍軍都知 兵馬使朱克融囚其節度使張弘靖以反,禍不單行,同時間另有成德軍大將王廷湊殺其 節度使田弘正以反,兩鎮同時發生叛變,藩鎮之亂再度四起,然朝廷已非元和氣勢,
根本無力征討,只能採取安撫政策,先赦朱克融、再赦王廷湊。長慶二年,魏博節度 使視史憲城為心腹,以為先鋒兵馬使,軍中精銳皆交給他,然而他轉頭逼殺田布,且 眾部將皆聽命於他,奉為留後,朝廷毫無辦法,只能任命憲誠為魏博節度使,可是他
「雖喜得旄鉞,外奉朝廷,然內實與幽、鎮連結。」13也就是說,朱克融、王廷湊、
史憲誠三人,表面伏於朝廷,實際上卻是河北三鎮聚攏一氣,暗地反抗朝提,朝廷雖 知事態嚴重,卻悉數無能,《資治通鑑》載之:
崔植、杜元穎、王播為相,皆庸才,無遠略。史憲誠既逼殺田布,朝廷不能 討,遂并朱克融、王庭水奏以節鉞授之。由是再失河朔,訖于唐亡,不能復 取。14
11 詳參﹝宋﹞歐陽修、宋祁撰:《新唐書》,卷 7,頁 219。
12 ﹝唐﹞杜牧撰,吳在慶校注:〈注孫子序〉,《杜牧集繫年校注》,卷 10,頁 782-785。
13 詳參﹝宋﹞司馬光編著:《資治通鑑》卷 242、﹝宋﹞歐陽修、宋祁撰:《新唐書》,卷 8。
14 詳參﹝宋﹞司馬光編著:《資治通鑑》卷 2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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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至唐亡,唐都未能復取河朔。與唐憲宗時期一將對比,無怪乎杜牧有言:
安有謀人之國,有暴亂橫起,戎狄乘其邊,坐於廟堂之上曰:「我儒者也,不能 知兵。」不知儒者竟可知兵也,竟不可知兵乎?長慶兵起,自始至終,廟堂之 上,指蹤非其人,不可一二悉數。
〈上周相公書〉,卷 12,頁 843-844
而藩鎮有多不服從朝廷,也可從劉悟一事見之。劉悟原先為湽青節度使李師道的 部將,如前所述,他後來斬首李師道有功,朝廷便重用他,將其任命為昭義節度使。
然而隨著劉悟的勢力逐漸壯大,也愈加驕縱。當時長慶元年朱克融叛變時,朝廷調劉 悟為幽州節度使,望他能帶兵攻克朱克融:「以昭義節度使劉悟為盧龍節度使。悟以朱 克融方強,奏請『且授克融節鉞,徐圖之。』乃復以悟為昭義節度使。」15這種作壁 上觀之舉,《資治通鑑》亦言:「加劉悟檢校司徒,餘如故。自是悟浸驕,欲效河北三 鎮,招聚不逞,章表多不遜。」16根本無心歸順朝廷。
杜牧見此狀極為不滿,因而寫了〈上昭義劉司徒書〉。他於文章中提及劉悟之所以 能夠節度使,皆是因為當年斬首叛臣李師道的功勞,朝廷賜與他的榮華富貴以及權 力:「古今之人,亦將軍止已矣。將軍德於國家甚信大,國家復之於將軍雅亦無與為大 矣。」17他苦勸劉悟國家給他的資源甚多,昭義軍兵力強大:「此天下之郡國,足以事 區區於忠烈,無如上黨者。明智武健,忠寬信義,知機便,多筭畫,攻必巧,戰不 負,能使萬人樂死赴敵,足以事區區於忠烈,天下之人無如將軍者。爵號祿位,富貴 休顯,宜驅三旋,上校恩澤,宜出萬死,以副倚注,天下之人亦無如將軍者。是將軍 負天下三無如之望也。」18以其劉悟天下三無如者是也,應當在國家與人民陷於危難 之中,擔起重責。最後總結了唐朝建立以來的叛兵與下場,望劉悟能夠頓悟並效忠於
15 詳參﹝宋﹞司馬光編著:《資治通鑑》卷 241。
16 同上註。
17﹝唐﹞杜牧撰,吳在慶校注:〈上昭義劉司徒書〉,《杜牧集繫年校注》,卷 11,頁 835。
18 同上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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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此文鋪陳流利,立論有憑有據,加之情感憂民憂國,杜牧史學學問深厚,通古 知今,又對邊防之事、地理環境、兵馬軍糧等用功頗深,因此撰寫的文章不是只有道 德高度的勸說,更有實際策略供上位者參考使用,唯其此時未能擁有一官半職,良策 在懷,也是無用武之地。
大和八年,劉從諫守澤潞,何進滔據魏博,皆頗驕蹇且不循法度,與先前驕矜藩 鎮無二。杜牧因此憂心忡忡,但無奈官不在其位,無法上陳己策,只能作文〈罪言〉:
「國家大事,牧不當言,言之實有罪,故作罪言。」19〈罪言〉一篇指出山東乃戰爭 之源,透過歷史事實佐證,此地人民「沉鷙多材力,重許可,能辛苦。……唯山東敦 五種,本兵矢,他不能蕩而自若也。復產健馬,下者日馳二百里,所以兵常當天 下。」是兵家必爭之地,但朝廷卻不思策略處理此地:「生人常病兵,兵祖於山東,胤 於天下,不得山東,兵不可死。」此地戰略意義不凡。並進一步地指出,有上中下策 可用,最上策是自治優先,穩扎根基之後再思收服;中策是攻取魏地;下策是浪戰。
杜牧此文鞭辟入裏,《新唐書》本傳甚至全引此文:
劉從諫守澤潞,何進滔據魏博,頗驕蹇不循法度。牧追咎長慶以來朝廷措置亡 術,復失山東,鉅封劇鎮,所以系天下輕重,不得承襲輕授,皆國家大事,嫌
劉從諫守澤潞,何進滔據魏博,頗驕蹇不循法度。牧追咎長慶以來朝廷措置亡 術,復失山東,鉅封劇鎮,所以系天下輕重,不得承襲輕授,皆國家大事,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