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杜牧宦遊之前後經歷
第一節 少年得志與甘露事變
四、 甘露事變，移疾東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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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和八九年，訓注極虓虎。潛身九地底，轉上青天去。
四海鏡清澄，千官雲片縷。公私各閑暇，追遊日相伍。
豈知禍亂根，枝葉潛滋莽。九年夏四月，天誡若言語。
烈風駕地震，獰雷驅猛雨。夜於正殿階，拔去千年樹。
吾君不省覺，二凶日威武。操持北斗柄，開閉天門路。
森森明庭士，縮縮循牆鼠。平生負名節，一旦如奴虜。
〈李甘詩〉，卷 1，頁 91
詩開篇定時間為大和八九年，此時李訓鄭注依仗著唐文宗的信任，囂張跋扈之焰不可 同日而語，宋申錫事件之後有一小段平靜的時光，豈知是禍亂根種，大和九年夏天，
天降災禍於唐，含元殿前的三棵大樹被連根拔起，63天意如此，文宗卻尚不自覺，李 鄭日益威武，大臣則紛紛縮瑟如鼠。
指名為錮黨，狀跡誰告訴。喜無李杜誅，敢憚髡鉗苦。
時當秋夜月，日直曰庚午。喧喧皆傳言，明晨相登注。
予時與和鼎，官班各持斧。和鼎顧予云，我死有處所。
當庭裂詔書，退立須鼎俎。君門曉日開，赭案橫霞布。
儼雅千官容，勃鬱吾纍怒。適屬命麟將，昨之傳者誤。
明日詔書下，謫斥南荒去。夜登青泥阪，墜車傷左股。
病妻尚在床，稚子初離乳。幽蘭思楚澤，恨水啼湘渚。
怳怳三閭魂，悠悠一千古。
〈李甘詩〉，卷 1，頁 91-92
63「九年四月二十六日夜，大風，含元殿四鴟吻皆落，拔殿前樹三，壞金吾仗舍，廢樓觀內外城門數 處，光化門西城墻壞七十七步。」、「九年三月丙辰，巂州地震，晝夜八十震方止，壓死者百餘人。大和 九年三月乙卯，京師地震。開成元年二月乙亥夜四更，京師地震，屋瓦皆墜，戶牖之間有聲。」詳參
﹝後晉﹞劉昫等撰：《舊唐書‧五行》，卷 37，頁 1345-13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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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段記載李鄭把持朝政，眾臣紛紛走避，平常頗富名節的臣子，在威權勢力下不敢作 聲，但也有少數如李甘這般正直之士，不畏作威作福之人。當時傳言鄭注即將登上相 位，李甘聽聞後勃然大怒：「揚言於朝曰：『白麻出，我必壞之於庭！』」64幸虧此事是 虛驚一場，但李甘也因此遭到針對，加以罪名，貶去封州。杜牧為此感到忿忿不平，
李甘前往封州的路上，跌傷左股、家有病妻、尚有稚子，一番哀戚下場。詩人悠然想 起江邊的屈原：「信而見疑，忠而被謗」65千古有之，今亦不能避：
其冬二兇敗，渙汗開湯罟。賢者須喪亡，讒人尚堆堵。
予於後四年，諌官事明主。常欲雪幽冤，於時一禆補。
拜章豈艱難，膽薄多憂懼。如何干斗氣，竟作炎荒土。
題此涕滋筆，以代投湘賦。
〈李甘詩〉，卷 1，頁 92
大和九年，鄭注出為鳳翔節度使，作為謀誅仇士郎等宦官的外援，同時密布韓約等人 制定計策。是年十一月，文宗到紫宸殿，韓約奏稱：「左金吾聽事後石榴夜有甘露，臣 遞門奏訖。」百官皆賀，文宗命宰相們確認，李訓回奏，殆非真甘露。文宗又命宦官 仇士良等察看，此時李訓「皆執兵立丹鳳門外」，然而仇士良等至左仗視甘露時，見韓 約臉色不對，又發現附近執兵者甚多，便驚駭挾文宗逃出，李訓所安排的人趕不及救 駕，殿內一時之間橫屍流血，塵埃蔽天。仇士良知道此為文宗密謀，心生怨忿，其誅 宰相王涯、賈餗、舒元輿、李訓，新除太原節度王璠，郭行餘、鄭注、羅立言、李孝 本，韓約等十餘家，皆族誅。66
甘露事變使朝廷內的權力關係更加不對等，雖然李訓鄭注二人遭到清算，但宦官 勢力不減反增。賢者死半而奸佞猶存，《新唐書》贊曰：「甘露之事，禍及忠良，不勝
64 ﹝宋﹞司馬光編著：《資治通鑑》，卷 245，頁 7903。
65 ﹝日﹞瀧川龜太郎：《史記會注考證》，頁 983。
66 詳參﹝後晉﹞劉昫等撰：《舊唐書》，卷 17 下，頁 562-5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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冤憤，飲恨而已。」67忠良如李甘無法倖免，而宦官氣焰高漲：「自是天下事皆決於北 司，宰相行文書而已。宦官氣益盛，迫脅天子，下視宰相，陵暴朝士如草芥。」68皇 帝權力都掌握在宦官手上，即使位權重如宰相，也只是行文書之事而已。
朝廷經此事變，元氣大傷，長安城一派混亂。69杜牧早先於事變發生之前，就已 心灰意冷。他見兩位好友，李中敏與李甘相繼引退、被貶之後，70於九月以疾移司東 都洛陽，才剛巧避了十一月這場甘露事變的禍害。
移疾東都後，杜牧心境產生了轉折。與早期慷慨激昂、剛直感言不同，詩人出語 小心，更加謹言：
昔事文皇帝，叨官在諫垣。奏章為得地，齰齒負明恩。
金虎知難動，毛釐亦恥言。撩頭雖欲吐，到口卻成吞。
照膽常懸鏡，窺天自戴盆。周鐘既窕槬，黥陣亦瘢痕。
鳳闕觚稜影，仙盤曉日暾。雨晴文石滑，風暖戟衣翻。
每慮號無告，長憂駭不存。隨行唯跼蹐，出語但寒暄。
〈昔事文皇帝三十二韻〉，卷 2，頁 303
悠悠渠水清，雨霽洛陽城。槿墮初開豔，蟬聞第一聲。
故人容易去，白發等閑生。此別無多語，期君晦盛名。
〈東都送鄭處誨挍書歸上都〉，卷 3，頁 331
兩首詩都暗示杜牧對仕途的危懼與憂慮，自李中敏和李甘離京，詩人也惶惶不可終 日。〈昔事文皇帝三十二韻〉可見，詩人欲於仕途上建立一番抱負，於朝廷上勸諫獻
67 詳參《新唐書‧本紀第八》，卷 8，頁 253。
68 ﹝宋﹞司馬光編著：《資治通鑑》，卷 245，頁 7919。
69 白居易〈九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感事而作〉：「禍福茫茫不可期，大都早退似先知。當君白首同歸日，
是我青山獨往時。顧索素琴應不暇，憶牽黃犬定難追。麒麟作脯龍為醢，何似泥中曳尾龜。」詩題直指 甘露事變發生當日，內容指稱禍福發生無可預期，感嘆仕途中人心險惡非一人之力能平。詳參﹝清﹞彭 定球等編：〈九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感事而作〉，《全唐詩》，卷 455，頁 5162。
70 《新唐書‧李中敏傳》：「性剛峭，與杜牧、李甘善，其文辭氣節大抵相上下。」，卷 118，頁 42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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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1-982。73 此年結交李戡：「大和九年，為監察御史，分司東都，今諫議大夫李中敏、左拾遺韋楚老、前監察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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綜上所論，從早期的慷慨激昂，中間歷經甘露事變之後，詩人的意氣轉為繫囚，
心境產生了第一次較為重大的轉折。此時詩人的仕途不算不順遂，雖遭小人霸占朝 廷，自我放逐於京外，但盼能歸返君旁的期許尚在，還未產生強烈歸隱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