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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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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

杜牧(803-852),字牧之,出身於世家望族,一門顯赫,祖父杜佑官拜三 朝宰相,撰有政書《通典》傳世,對杜牧影響極深。杜牧嘗在〈冬至日寄小姪阿宜 詩〉中說道:

我家公相家,劍珮嘗丁當。舊第開朱門,長安城中央。

第中無一物,萬卷書滿堂。家集二百編,上下馳皇王。1

〈冬至日寄小姪阿宜詩〉,卷 1,頁 81

又,〈上李中丞書〉也有提到:

某世業儒學,自高、曾至於某身,家風不墜,少小孜孜,至今不怠。

〈上李中丞書〉,卷 12,頁 860

可見杜牧對其家學淵源頗為驕傲。他對祖父的推崇以及對家族榮譽的使命感,使他以 儒學為終生志業。望能「仕宦至公相,致君作堯湯」2,以天下為己任。而他此番豪語 也並非空穴來風,杜牧自幼便能博覽群書,史識更是卓絕,透過〈阿房宮賦〉的結

1 ﹝唐﹞杜牧撰,吳在慶校注:〈冬至日寄小姪阿宜詩〉,《杜牧集繫年校注》(北京:中華書局,2008 年),卷 1,頁 81。本論文以下所徵引之杜牧原典,皆源出於是書(關於此書詳細的研究範圍將於此章 第二節說明),因此將於引文後標明卷數、頁次,不另行加註腳,特此說明,以下不復贅述。

2 ﹝唐﹞杜牧撰,吳在慶校注:〈冬至日寄小姪阿宜詩〉,《杜牧集繫年校注》,卷 1,頁 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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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昌之政,柄者為誰?忿忍陰汙,多逐良善。牧實忝幸,亦在遣中。黃岡大 澤,葭葦之場,繼來池陽,棲在孤島。僻左五歲,遭逢聖明,收拾冤沉,誅破 罪惡。……逐者紛紛,歸軫相接,唯牧遠棄,其道亦艱。

〈寄周相公文〉,卷 14,頁 909

某前任刺史七年,給弟妹衣食,有餘兼及長兄,亦救不足,是某一身作刺史,

一家骨肉,四處安活。自去年八月,特蒙獎擢,授以名曹郎官,史氏重職。七 年棄逐,再復官榮,歸還故里,重見親戚,言於鄙微,已滿素志。

〈上宰相求杭州啟〉,卷 16,頁 1018-1019

由上可見,杜牧自認為他外放三州,是因為被當權者「棄逐」。己雖良善,卻不敵奸佞 小人讒言權勢。這七年的時間,自認形同棄逐,也正可與尚永亮的分析吻合,對於文 人來講,雖未言明為「貶」,心境上卻與「被貶」一樣。

如前所述,杜牧基於家學淵源以及文人道濟天下的鴻鵠之志,建功立業、經世濟 民一直都是他替自己立下的人生目標,他曾壯志凌雲的說:

關西賤男子,誓肉虜杯羹。請數係虜事,誰其爲我聽。

蕩蕩乾坤大,曈曈日月明。叱起文武業,可以豁洪溟。

安得封域内,長有扈苗征。七十里百里,彼亦何常爭。

往往念所至,得醉愁蘇醒。韜舌辱壯心,叫閽無助聲。

聊書感懷韻,焚之遺賈生。

〈感懷詩〉,卷 1,頁 35

詩作豪氣干雲,並心念家國時勢,指陳病利,望能受到重用並輔國濟民,還為求取功 名,就將自身置身於為國為民之列,建構出一狀志藍圖。但是宦遊過程中的外在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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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素為杜牧定調了挫折仕途的主音,因為不僅僅是受到政局紛擾而未能一展長才,家 庭的負擔也是使杜牧心力交瘁的壓力來源:

人惟樸樕,材實朽下,三守僻左,七換星霜,拘攣莫伸,抑鬱誰訴。每遇時移 節換,家遠身孤,弔影自傷,向隅獨泣。將欲漁釣一壑,栖遲一邱,無易仕之 田園,有仰食之骨肉。當道每歎,未路難循,進退唯艱,憤悱無告。

〈上吏部高尚書狀〉,卷 16,頁 988-989

其「家遠身孤」又「有仰食之骨肉」,只能「進退維艱」,「抑鬱誰訴」。生涯末年終於 官拜吏部員外郎,卻又因為經濟緣故不得不上書求外放,他在〈上宰相求湖州第三 啟〉中云:

伏以病弟孀妹,因緣事故,寓居淮南,京中無業,今者不復西歸,遂於淮南客 矣。病孤之家,假使旁有強近,救接庇借,歲供衣,月供食,日問其所欠闕,

尚猶戚戚多感,無樂生意。況乎為客於大藩喧囂雜沓之中,無俸祿之氣勢,食 不繼月,用不給日,閉門於荒僻之地,取容於里胥遊徼之輩。部曲臧獲,可以 氣凌鼠侵,又不能制止,所可仰以為命者,在三千里外一郎吏爾。復有衣食生 生之所須,悉多欠闕,欲其安活,而無歎吒悲恨,不可得也。

〈上宰相求湖州第三啟〉,卷 16,頁 1015-1016

其文字字哀戚,句句血淚。弟弟杜顗的眼疾一直是杜牧心上難以揮去的擔憂,他為了 杜顗放棄過好幾次的官職。因而綜觀杜牧生涯,家庭、宦官掌權、黨爭禍亂構成他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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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依歸:歸隱之志。如前所述,杜牧是具有道濟天下之志的人,然而,在仕途之路 上,杜牧所追求的並非戀棧高位。甘露事變之後,詩人的兩種生命基調逐漸明朗,對 於自己宦途生涯的期許,是希望能夠與范蠡一樣,建功立業後便功成身退:

日旗龍旆想飄揚,一索功高縛楚王。

直是超然五湖客,未如終始郭汾陽。

〈雲夢澤〉,卷 4,頁 511

范蠡式的功成身退為杜牧所嚮往。然綜觀其生涯,終究不能於現實中完成理念,只好 轉向於書寫之中,成就理想。一般文人於漂泊的過程中,往往只嶄露自己懷才不遇、

遭逢誣陷的悲憤之語的一面,杜牧則是在宦遊歷程的書寫當中,強烈的顯露出兩種文 人的生命依歸:「積極用世/歸隱故園」,並不斷書寫對於「棄逐與歸屬」命題的問對 與掙扎,而這正是杜牧宦遊歷程的書寫作品中,所展現的兩種生命基調,亦是本文擬 探討的面向。

當杜牧被中央棄逐時,他所追求的是歸還朝廷,實現「致君作堯湯」的理想,尤 重建功沙場即論軍用兵,然而遭到朝廷棄逐而無法於政治上有所發展。遠放外郡七年 的棄逐時間,好不容易歸還故里使他感慨萬分。他透過書寫許多針砭時事、詠史懷古 之詩作來表現文人於政治上的歸屬,即建功立業之志的展現,例如〈重送絕句〉與

〈重送〉二詩:

絕藝如君天下少,閒人似我世間無。別後竹窗風雪夜,一燈明暗覆吳 圖。

〈重送絕句〉,卷 1,頁 262

手撚金僕姑,腰懸玉轆轤。爬頭峯北正好去,系取可汗鉗作奴。六宮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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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相如賦,其那防邊重武夫。

〈重送〉,卷 1,頁 140

詩人分別透過棋覆吳圖與陳皇后、司馬相如作賦的典故,引出自己賦閒在世,希望建 功邊疆的願望。可是當杜牧出任刺史之時,除了遙想鴻鵠之志,卻也展現了另外一種

「棄逐於歸屬」:是否要棄逐官位,歸還樂土,並在樂土家園中找到屬於自己心靈上的 歸屬?如他在〈許七侍御棄官東歸瀟灑江南頗聞自適高秋企望題詩寄贈十韻〉中寫 道:

天子繡衣吏,東吳美退居。有園同庾信,避事學相如。

蘭畹晴香嫩,筠溪翠影踈。江山九秋後,風月六朝餘。

錦肆開詩軸,青囊結道書。霜巖紅薜荔,露沼白芙蕖。

睡雨高梧密,棋燈小閣虛。凍醪元亮秫,寒鱠季鷹魚。

塵意迷今古,雲情識卷舒。他年雪中棹,陽羨訪吾廬。

〈許七侍御棄官東歸瀟灑江南頗聞自適高秋企望題詩寄贈十韻〉

卷 1,頁 186

詩人表現出自己想要與許渾一同歸隱與好友相伴的閒適生活。或如〈望故園賦〉中所 提及的「思歸」:

余之思歸兮,走杜陵之西道,巖曲天深,地平木老。隴雲秦樹,風高霜早,周 臺漢園,斜陽暮草。寂寥四望,蜀峯聯嶂,葱蘢氣佳,蟠聯地壯。繚粉堞於綺 城,矗未央於天上。月出東山,苔扉向關,長煙苒惹,寒水注灣。遠林雞犬 兮,樵夫夕還。織有桑兮耕有土,昆令季強兮鄉黨附。悵余心兮捨茲而何去?

憂豈無念,念至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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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故園賦〉,卷 1,頁 26

杜牧於書寫中所展現對兩種面向的「棄逐與歸屬」之叩問,正是詩人對自己生命 如何安頓的解釋與自處。杜牧名為出任刺史實則等同被棄的外放生活以及無法閒適的 家庭壓力,使其無法扣合「積極用世」與「歸隱故園」的兩大生命依歸。在現實生活 中,杜牧只能漂泊游移於兩端之間。宦遊本身就是種不斷移轉變動的過程,現實的移 轉變動會牽動著詩人心靈的移轉。年輕時嶄露自己建功邊疆的企圖,上書獻策,力求 政治上的歸屬,然而其策被採納,人卻被朝廷所外放。暮年時好不容易回京當上吏部 員外郎,又因家庭壓力而不得不,放棄京官之位,尋求外放。此舉不僅僅是放棄了仕 途的可能性,更是遠離了長安城南的樊川故園,自我放逐於故園之外。杜牧對於現實 無能為力,無法實現「功成身退」,因此只能轉向於書寫當中,討論「積極用世/歸隱 故園」議題,完成生命最終價值的展現與依歸,此正是本文擬欲處理的問題。本文擬 就杜牧詩賦為主要文本,其餘作品為輔,來聚焦杜牧在宦遊歷程中,以經世濟民、尤 其是建功沙場為己任,其著墨至深,卻因為外在環境緣故而無法實現。因此,當詩人 轉向書寫,就是為了要安放自己現實當中無法安頓的自我價值。他透過書寫建構政治 舞台;並隨著宦遊歷程的轉移變動,其心境也轉向歸隱來安放自己精神層面的追求,

在此基礎上,進而討論杜牧書寫何種文本展露自己的鴻鵠之志,並且探討杜牧在現實 與內在如此不協調的狀況下,透過何種書寫來悠遊於「積極用世/歸隱故園」中兩種

「棄逐與歸屬」之面向,並且於中達到平衡,完成詩人自我生命的完滿體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