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杜牧隱逸與樂土書寫
第二節 隱逸心態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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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內尋精神樂土,思歸隱山林一事,尚且剛剛萌芽而已。如前所述,詩人還不 能確定自己該探往哪個面向。隨著行旅過程,詩人的心境也會隨宦遊歷程而動態生成 新的轉折。「積極用世/歸返家國」約莫於外放時期會被詩人視為兩大生命基調。杜牧 此時透過書寫,試圖探詢自己究竟於精神上的依歸為何,蓋此前只思成就抱負:「來到 鄉村的田園世界邊緣,無法跨進,感到政治生活的壓力。」8並沒有仔細思考是否能將 自己的精神安放於隱居樂土:「何事苦縈回,離腸不自裁。恨聲隨夢去,春態逐雲來。
沉定藍光徹,喧盤粉浪開。翠巖三百尺,誰作子陵臺?」9
第二節 隱逸心態書寫
於第一小節我們論及了杜牧萌芽的「隱逸」心態,他是以困惑、矛盾、不知何所 往來面對歸隱之志的產生。而隨著詩人益發明瞭自己除了用世抱負以外,對於瀟灑歸 園的生活型態也抱持著欣羨嚮往,並且於書寫中完整建構精神樂園,則要到遠放外郡 之後;要明確確定自己渴望回歸何處,又要等到擔任睦州刺史之時。當詩人困於塵世 不能追求閒適生活時,會有遭到樂土棄逐之感,因而轉回歸到書寫中建構山水田園,
將自己安放回樂土當中。要特別注意的是,此時期是詩人「積極用世/歸隱故園」兩 生命基調彼此拉扯的最嚴重時候。蓋對兩端的追求不會是線性、單向的發展,他具有 往復循環的狀態,隨著宦遊歷程的動態過程,彼時有消長。在拉扯過程中有時是更偏 向於用世抱負,有時則是更加傾向遠離俗事。黃州時期的詩作〈郡齋獨酌〉就是最好 的例子:
我愛李侍中,摽摽七尺強。白羽八扎弓,䏶壓綠檀槍。
風前略橫陣,紫髯分兩傍。淮西萬虎士,怒目不敢當。
功成賜宴麟德殿,猿超鶻掠廣毬場。
8 宇文所安:《晚唐:九世紀中葉的中國詩歌(827-860)》,頁 303。
9 ﹝唐﹞杜牧撰,吳在慶校注:〈丹水〉,《杜牧集繫年校注》,卷 4,頁 4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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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宮女側頭看,相排踏碎雙明璫。
旌竿幖幖旗㸌㸌,意氣橫鞭歸故鄉。
我愛朱處士,三吳當中央。罷亞百頃稻,西風吹半黃。
尚可活鄉里,豈唯滿囷倉。後嶺翠撲撲,前溪碧泱泱。
霧曉起鳧鴈,日晚下牛羊。叔舅欲飲我,杜甕爾來嘗。
伯姊子欲歸,彼亦有壺漿。西阡下柳塢,東陌繞荷塘。
姻親骨肉舍,煙火遙相望。太守政如水,長官貪似狼。
征輸一云畢,任爾自存亡。……
豈為妻子計,未去山林藏。平生五色線,願補舜衣裳。
〈郡齋獨酌〉,卷 1,頁 64-65
詩中標舉兩位人物:李侍中與朱處士。這兩者的對舉恰恰標明了杜牧的追求:「積極用 世/歸隱故園」他並不是沒有想過歸隱山林,只是現在還有治國的抱負沒有完成。就 此而言,若想要在現世當中達到平衡,最好的方法就是完成范蠡般的功成身退,詩人 有詩表示仰慕:
六朝文物草連空,天澹雲閑今古同。
鳥去鳥來山色裏,人歌人哭水聲中。
深秋簾幕千家雨,落日樓臺一笛風。
惆悵無因見范蠡,參差煙樹五湖東。
〈題宣州開元寺水閣閣下宛溪夾溪居人〉,卷 3,頁 352
上吞巴漢控瀟湘,怒似連山凈鏡光。
魏帝縫囊真戲劇,符堅投箠更荒唐。
千秋釣舸歌明月,萬里沙鷗弄夕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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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蠡清塵何寂寞,好風唯屬往來商。
〈西江懷古〉,卷 3,頁 346
杜牧於詩作中表示未能見到范蠡的寂寞,恰是投射了對自己在現世中的評價。詩人召 喚了培養范蠡的歷史背景,有意識的不將范蠡置於其中,而是以自己站在該位置懷念 范蠡,實際上就是希望自己可以成為范蠡。但偏偏現世中的不滿足才會迫使詩人內求 書寫世界。因此,杜牧會在書寫中追求「積極用世/歸隱故園」兩生命基調的各自歸 屬。在這段期間,詩人被朝廷棄逐於外郡,黃州時期大部分是憤懣愁苦的詩作,表達 自己士不遇的煩悶,但卻少有投入精神世界的作品,更多的反而是透過詩作不斷表達 自己志氣昂揚,就差賢者識才。然這是因為他確實有論政的才能,李德裕都採用了他 的兵策治軍,無怪乎杜牧於黃州時期作品都集中抒懷用世追求:「豈為妻子計,未去山 林藏。平生五色線,願補舜衣裳。」但隨著宦遊歷程的發展,詩人也逐漸明朗在李黨 的主政下他將不會獲取援用。因此約莫擔任池州刺史時期,詩人便投入至書寫當中抒 發隱逸之志。他曾回憶起黃州時期自己對功名的執著:
平生睡足處,雲夢澤南州。一夜風欺竹,連江雨送秋。
格卑常汩汩,力學強悠悠。終掉塵中手,瀟湘釣漫流。
〈憶齊安郡〉,卷 3,頁 390
現在卻是心情輕鬆的面對,當時後煩悶憂愁就像愁苦的秋天,最終被風雨給送走,而 如今詩人面對官場的想法則是當退出後,就要在江水邊釣魚。江邊釣魚的意象也不停 出現在睦州時期的作品:
我實剛腸者,形甘短褐髡。曾經觸蠆尾,猶得憑熊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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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芳洲翠,嚴光釣瀨喧。溪山侵越角,封壤盡吳根。
客恨縈春細,鄉愁壓思繁。祝堯千萬壽,再拜揖餘樽。
〈昔事文皇帝三十二韻〉,卷 2,頁 303
蓋此跟隱士嚴光有關。嚴光,光武帝的同學,堅決不受朝廷詔用,隱居在富春山中耕 釣終老。另觀〈秋晚早發新定〉:
解印書千軸,重陽酒百缸。涼風滿紅樹,曉月下秋江。
巖壑會歸去,塵埃終不降。懸纓未敢濯,嚴瀨碧漴漴。
〈秋晚早發新定〉,卷 3,頁 402
此時詩人已經獲遷司勛員外郎、史館修撰。但赴任前夕已無少年時期般的志氣昂揚,
或許因為年紀緣故,也或許是因為被官場磨銷掉,此時的詩人已將重心轉往歸園一 邊,於塵世中為官反而像是對隱逸的一種棄逐:「巖壑會歸去,塵埃終不降。懸纓未敢 濯,嚴瀨碧漴漴。」比起從崔幕往赴京官時,詩人已置身在山水田園裡面,不是半入 精神樂園,而是直奔所在。
詩人擅長列舉各式歷史人物與典故,使其建構書懷興發的時候更具說服力,如
〈正初奉酬〉:
翠巖千尺倚溪斜,曾得嚴光作釣家。
越嶂遠分丁字水,臘梅遲見二年花。
明時刀尺君須用,幽處田園我有涯。
一壑風煙陽羨里,解龜休去路非賒。
〈正初奉酬歙州刺史邢群〉,卷 4,頁 594-5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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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詩是寫給歙州刺史邢羣的。杜牧告知邢羣定要好好詩展才能、建功立業,他的話 則要歸隱山林、有幽靜的田園等待著他。若杜牧再年輕一點,他一定會在詩作中為邢 羣與自己打氣,期許兩人都能在仕途上一展長才。如今歷經三州刺史的詩人,對於仕 途一事已看較開,此論述於第二章節已討論,此處茲不贅述。杜牧於此詩當中描述睦 州的風光景緻,舉嚴光作風景名勝,除了是當地有名以外,如前所述,詩人會因心境 轉折而聚焦在不同的事物上。杜牧任睦州刺史時,所作詩文裡常回題及「嚴光」、「釣 臺」,正如詩人會言五湖不見范蠡,而睦州釣臺亦不見言光,而隱士何去?詩人正暗示 自己將繼承嚴光高潔之志隱居於世。
詩人於書寫中,除了將自己安放於隱士曾隱居過的地點以示繼承隱逸之志外,其 所建構的精神樂土,必是溪山如畫,令人輕鬆愜意之處:
山鳥飛紅帶,亭薇拆紫花。溪光初透徹,秋色正清華。
靜處知生樂,喧中見死誇。無多珪組累,終不負煙霞。
〈題白蘋洲〉,卷 3,頁 410
前四句概括了白蘋州的一動一靜,山鳥帶出了時間的流動感,而紫花盛開與亭子呈現 強烈對比,讓人彷彿看到花朵攀附的美麗景象。秋天的溪光粼粼,隨著陽光灑落晃 動,而秋色不再是愁苦的象徵,山鳥紫花生機蓬勃,一派清華。無憂無慮大過於喧鬧 已成定見的事情。此處煙霞勾起詩人的歸隱念頭,不一定要在深山老林,也不一定要 遠離人群。他在池州任內所創作的〈春末題池州弄水亭〉一詩:
使君四十四,兩佩左銅魚。為吏非循吏,論書讀底書?
晚花紅艷靜,高樹綠陰初。亭宇清無比,溪山畫不如。
嘉賓能嘯詠,宮妓巧妝梳。逐日愁皆碎,隨時醉有餘。
偃須求五鼎,陶秪愛吾廬。趣向人皆異,賢豪莫笑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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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題池州弄水亭〉,卷 3,頁 363
暮年出守湖州,經濟壓力減少,心情不錯,加上湖州不但富庶,景緻更是清幽,
不再如外放時期總覺頹喪憤懣,此時心境曠達,更能遊覽風光,寄情山水:
春風最窈窕,日曉柳村西。嬌雲光占岫,健水鳴分溪。
燎巖野花遠,戛瑟幽鳥啼。把酒坐芳草,亦有佳人攜。
〈茶山下作〉,卷 3,頁 414
此詩描寫茶山風光,時間點在傍晚夕陽西下,涼爽的春風拂來,覽山聽水,花香鳥 鳴,一派可親可愛之狀。詩人見此美景,與一旁的佳人把酒言歡,融於向晚春光當 中。詩人未言心情,卻能夠從詩作中感受到其愉悅的心情,被眼前的自然洗滌塵氣,
歸於平靜。此時詩作中也不乏惜取光陰、及時行樂的感嘆:
雪後新正半,春來四刻長。晴梅朱粉艷,嫩水碧羅光。
絃管開雙調,花鈿坐兩行。唯君莫惜醉,認取少年場。
〈早春贈軍事薛判官〉,卷 3,頁
透過上述梳理,可見在甚麼環境下無憂無慮才是詩人在意的樂土構成。比起修身 養性或躬耕雲讀,「不愁而閒」才能象徵杜牧的精神樂土:
萬家相慶喜秋成,處處樓臺歌板聲。
千歲鶴歸猶有恨,一年人住豈無情。
夜涼溪館留僧話,風定蘇潭看月生。
景物登臨閑始見,願為閑客此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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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二日得替後移居霅溪館因題長句四韻〉,卷 3,頁 420
唯有「閒心」,登臨才能見閒。詩人曠達非少年時可比擬。以往萬家喜慶與溪館話僧是 不會同時出現在詩作當中的,蓋此前詩人心境不同,不是趾高氣昂的享受市井歡快,
就是憤懣的與深山老僧談古聊今,兩者不會出現在同一畫面。然而此時詩人能夠融不
就是憤懣的與深山老僧談古聊今,兩者不會出現在同一畫面。然而此時詩人能夠融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