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性／別的拉扯與展演
第二節 Girl's Style 男舞者的跨性別展演
四、 是守紀律的軍人不是妖魔鬼怪？－Dani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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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這個熱情奔放的田單，也表現在我身為學生，在熱舞社裡向他學習類 Dancehall 的時候，但是他不是透過表演讓我感受，而是透過他編排的舞蹈動作、
選擇的音樂與表演意象，更直接地讓我的身體感受。
回過頭來看當時我跳的那支舞，才驚覺原來自己的身體可以有這麼多種不同 的groove，跳舞的當下只覺得有很多動作與走位，但是事後看起來，卻是如此地 活潑、動感。我承認自己當初是硬著頭皮去學他的Dancehall，因為我的肢體並 不屬於熱情洋溢的那一派，也不太會控制力量，練習的第一天就拉傷腳底板。跳 完這支舞，整個過程對我而言都是個挑戰，不過，這個挑戰似乎成功了，因為他 確實改變了我的舞蹈身體。在舞蹈上我學會展現更多不同的groove，身體的高低 層次更明顯，力量更充沛，整體而言更有活力。
這是田單的類 Dancehall 帶給我的驚喜，然而令我不解的是，這是他跳舞的 特色，是他自我的其中一環，卻也是他不願意坦率面對的自我。那些他自己看了 覺得不協調的變裝演出、看了覺得自己怎麼會這樣的大膽演出，正是他亟欲壓抑、
卻也否認不了的自我。壓抑的他，想要突破壓抑的他，都是他。
四、 是守紀律的軍人不是妖魔鬼怪？－Daniel
Daniel 的跨性別舞蹈實踐，則是他不敢正視的事實。不敢正視，意指那些他 不喜歡的妖魔鬼怪、妖孽型的舞蹈意象，雖然存在於他的舞蹈肢體中，但是他會 用鄙視的態度，指出那些如此表演的男舞者「走偏了」，儘管他跳得出來，但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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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認同那樣的演出。
舉凡穿女裝、帶假髮、擠胸部、搔首弄姿等等，對於不在乎他人眼光、相信 自己的Daniel 來說，是他可以勝任的演出方式，可是他不會這樣做，因為那不 是他：
我平常走路不會摸胸部阿、擦汗，我覺得我可以做到，你要我做我也 可以做到，可是我平常不會，我不會刻意去做那種。（Daniel）
如果可以，他通常選擇軍人或飛行員等，一般男性理所當然扮演的角色，如此則 可以符合大家對於他這個男舞者的性別期待。不過我要質疑的是，妖魔鬼怪真的 不是他嗎？在我的觀察中，Daniel 所認知的，跟他所實踐的有所出入。他認為他 在old way Vogue 與 contemporary 中找到自己，想要往 Willy Ninja 的方向邁進，
據此和Vogue fem、女性化甚或妖魔鬼怪的路線加以區隔，但是當他自顧自地獨 舞、當他和女舞者們嬉鬧聊天開玩笑的時候，完全就不是他所標榜的有紀律的軍 人模樣。
Daniel 強調自己偏陽剛的男性的形象，嫌棄妖魔鬼怪型的舞者，正是因為他 不願意面對自己也有這樣的一面。
雖然妖孽的形象對現階段的 Daniel 而言，是他鄙視的，然而，卻也是逐漸 萌發於他舞蹈身體中的形象。譬如某一次我們練舞練到半夜，大家都筋疲力竭的 收拾東西準備回家，他卻越界般地表現了瘋狂的一面，發狂似地邊跳躍、邊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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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走路，舞動著少女般的肢體，這是他最放鬆、最放鬆的時候，才會出現的那個 萌芽中的他。又或者，在越接近表演日的衝刺期，Daniel 也越容易和平常不一樣，
一般來說，總是Ray 或者 P 喜歡做婊子的動作吸引大家注意，但是偏偏在這個 密集練舞、精神緊繃的時期，只要是練舞之餘的休息時間，這些短暫的片刻，
Daniel 很容易展露他出乎大家意料、跨尺度的一面，具有性暗示或 slut 的動作、
刻意扮醜或像妖孽一樣的舞姿，統統出籠，並且和女舞者們笑鬧在一塊兒。
Daniel 可以不顧他人眼光、大方地在舞台上表現自己，但是現階段他對於自 己的認知，或者至少在接受我的訪談時，仍執著於自己是男性的樣子，跳舞要很 精準、力道要剛好，並且是個有紀律的軍人模樣。他頂多知道，自己有能力勝任 妖孽式的表演：
（第一次跳女舞的時候）就是一直摸，在那邊（扭腰擺臀），就很好笑。
那時候蠻受好評的，大家就說，幹他眼神好強喔，學長姐就說，天啊！
眼神殺爆全場。我那時候就不想做半套給大家看，反正這呈現是個表 演，就好好的弄阿，結果就整個人妖氣四溢。（Daniel）
可以說，Daniel 愛面子、不服輸的個性，使他能夠接受 Girl's Style、認為自己也 可以跳得好，而且能不顧一切地上台演出，不在乎觀眾的眼光。但是他並不願意 讓這樣的舞蹈肢體在自我認知中繼續發展，因此在態度上摒棄這樣的演出方式。
儘管他嫌棄 Vogue fem、認為妖魔鬼怪男舞者走偏了，我卻認為他是嘴巴上 嫌棄，身體卻很誠實地想要。他不願意身邊任何人，認為他漸漸失去異性戀男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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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角色與特質，他處處維護自己的男性形象，也區隔自己與妖魔鬼怪的不同，無 論是角色選擇、編排舞蹈、上台表演，他都在建立自己的男性形象。但是這樣的 維護不可能滴水不漏，所以只有在短暫的休息時間、走路去捷運站的一小段路，
他才能夠放縱自己，像個小孩一樣任性的做自己，看似故意裝瘋癲、和平常的自 己不一樣，實則是逐漸萌芽、被他刻意漠視的自我。
除了 Daniel 在意自己霸權男性形象，前述的田單也是如此，不過他們兩人 又各自與霸權男性形象有不同的關係。田單是害怕不符合社會期待，而想要維持 男性的形象，其實他心裡或者舞蹈作品的編排裡，蘊含了他對於自己的認同，他 知道自己是什麼，但是他想要保護這樣的自己；Daniel 則是認為自己就是異性戀 男性的角色，他認為自己和妖魔鬼怪是不一樣的，他摒棄那樣的男舞者，但是他 其實已經在各種舞蹈實踐中，擁抱了跨性別的舞蹈肢體而不自知，或者有所察覺 而說不出口。
簡單來說，田單在乎他人的想法，因而維護自己的霸權男性形象，Daniel 則是不在乎他人想法，覺得自己的男性形象，在層級上高於他人的妖怪形象。只 有趾高氣昂地貶低他人，才能凸顯自己男性形象的高傲，對於自己妖孽的那一面，
他可以說是不承認、予以忽略，或者僅存於他最放鬆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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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結語
2013 年 12 月，一系列標明為「MC 美江」的 remix 電音音樂，造成 Girl's Style 男舞者間的一陣轟動，Ray、P、Daniel 和我當時正在同一個團體中練舞，我們甚 至拿這些音樂作為暖身、練習runway 的音樂。整個國父紀念館的迴廊，大概就 屬這群Girl's Style 男舞者最迷戀 MC 美江了，其他 Hip Hop 團體或純女舞者的團 體，都沒有使用這些音樂跳舞。
這些混音、惡搞音樂的素材源頭，來自於一位基督教純福音牧師郭美江的佈 道影片38。影片中有許多具爭議的內容39，特別是關於同性戀的汙名論述，這些 論述都被剪輯、再製成電音舞曲，以下是最廣為傳佈的惡搞內容：
斷開魂結 斷開鎖鏈
斷開一切的牽連 斷、斷、斷斷斷 witchcraft
38參見
http://www.youtube.com/watch?v=0-mNCcAhZh4
39相關爭議參見
http://zh.wikipedia.org/wiki/%E9%83%AD%E7%BE%8E%E6%B1%9F%E5%82%
B3%E9%81%93%E7%88%AD%E8%AD%B0%E4%BA%8B%E4%BB%B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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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雲那個霧阿 那個雲那個霧阿 那個雲那個霧阿
那個霧霧霧霧霧霧霧阿
我自己也捲進去 第四點這個地方 我要出來嗎？
還是要進去呢？
還是要…ㄜ
當我為他破除（處）的時候 沒幾下就流下很痛苦
我不要再跟那網站有聯絡 因為那是個靈（零）
是個靈（零）的轉移witchcraft 同性戀是個網羅
巫術的權勢
燒毀
燒、燒、燒毀
哎喲我奉主耶穌名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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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www.youtube.com/watch?v=qUX2n4iypb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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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自娛娛人、諷刺意味濃厚的表演。這段演出鮮明地道出Girl's Style 男舞者共 同有的跳舞態度，他們必須用「視污名為讚美」的自嘲，看待他人賦予的妖、騷、
婊形容詞以及對同性戀的污名，只有擺出極自傲的姿態才不至於淪為被壓迫者。
回歸到本研究的初衷，是以我與 J 的故事為起點，透過實際的參與觀察和深 度訪談，希望瞭解街舞圈中Girl's Style 男舞者的舞蹈與性／別，並且從他們自我 形塑的過程說明舞蹈與自我的關係。接著，我用舞蹈實踐、跨性別展演與舞蹈取 向的自我，做為分析資料的三大概念，讓可見的舞蹈與舞者成為資料分析的客體。
我將舞蹈身體視為舞者自我的所在地，支持舞者的吸收與抵抗，是舞者能動的基 礎，自我永遠處於變動狀態，在不同的狀態與經歷中亦展現不同的質地。經過近 半年的田野筆記、超過一年的相處，我與四位受訪者各自形成不同的相對關係，
也建立了深淺不一的交情，更因為我的異性戀女舞者身分，讓這份研究有了預料 之外的分析視角與結果。
以下第一節，將首先說明本研究賦予男舞者「Bitch-Style（婊子風）」稱呼的 意義為何，並歸結他們挪用各種性／別資源的五大特徵，這些資源在緊密交疊、
無縫隙的切換間，模糊了二元性別的分野，繼而形成Bitch-Style 此一新的意義系 統。其次，是關於妖、騷、婊的意義翻轉，研究者認為是舞者的舞蹈實踐，翻轉 了這些汙名字眼的意涵，實踐與意義翻轉共存、並行。第三，則論及他們自我形 塑的另一項特徵－不同情境間性化位置的調校，亦即，面對不同群體與社會情境 對於一個人的性別期待，人們往往會據此調整自己性化的位置，這是過去研究較 少提及、關於舞者跳舞以外情境的特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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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二節，研究者將試圖描繪自己在整份研究、參與觀察過程的位置以及其 變化，為整個資料分析與結論的論述視角與觀點做出說明，並於第三節提出本研 究的研究限制與未來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