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三節 . 研究範圍與研究進路
四. 概念辨析：樂府歌詩的「口頭性」與民間文學、俗文學的「口頭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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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漢代歌詩是詩、樂、舞合一的綜合表演藝術。歌詩之唱具有口頭藝術 展演之性質，若僅以純文學視之，自無法掌握其語言藝術特質。因此，對 於漢代歌詩之原生形態的考察，必須置於其口傳表演的語境中進行探索，
不能單純視之為純文學的書寫創作，始能見其全貌。250
本文即是將漢魏樂府歌詩「置於其口傳表演的語境中進行探索」的思考嘗試，而 從樂府歌詩做為具有動態性、音樂性的口頭詩歌著手，分析探究漢魏樂府歌詩因 口頭傳播所具有的「歌」的藝術特徵。
四. 概念辨析：樂府歌詩的「口頭性」與民間文學、俗文學的「口頭性」、「口語 性」
本文以探究漢魏樂府歌詩的「口頭性」為核心論題，是將樂府歌詩界定為「口 頭民俗」中的一部分而展開研究。在中西方民俗學的相關著作中，「口頭民俗」
（Oral folklore）一直是「民俗」的重要組成部分，如英國學者高謨（George Gomme, 1853-1916）於 1890 年出版《民俗學手冊》將「民俗」分為「觀念和迷信的信念」、
「舊傳的風俗」、「舊傳的敘事談」，其中在「舊傳的敘事談」下編列「童話、英 雄故事、趣談、寓言和道德的寓言」、「關於世界創造、洪水、巨焰和人類受懲的 神話」、「敘事曲和民歌」、「地方傳說和舊傳」等項目，而「舊傳的敘事談」即屬 於「口頭民俗」的範圍，其後，班尼（Charlotte Sophia Burne, 1850-1923）修訂高 梅之《民俗學手冊》，將其分類精簡為「信仰和行為」、「習慣」、「故事、歌謠與 諺語」，在這種分類思考中，已將民間傳播的神話、傳說、歌謠、史詩、諺語、
民間故事等收歸於「口頭民俗」此一類別之中，而與「信仰和行為」、「習慣」成 為組構「民俗」內涵的三大構成部分。日本民俗學者柳田國男﹙Yanagita
Kunio,1875-1962﹚就把這類以口語傳播為主的民俗諸如諺語、唱曲、童話、歌謠、
物語、神話、傳說等歸入「口碑」（言語、藝術）一項之下，而與習慣（生活技 術）、「感情、觀念與信仰」共同組構出「民俗」的概念內涵。251
另一方面，樂府歌詩，做為富含生活氣息，反映日常生活經驗世界的詩歌語 言類型，中國俗文學研究者亦注意其口語特性而展開討論，如鄭振鐸《中國俗文 學史》第三章即將漢樂府、楚歌、古詩視為「漢代的俗文學」展開討論，著重指 出其口說、口唱以及明白如話的語言特性 252，而在吳同瑞、王文寶、段寶林所編 之《中國俗文學概論》又將樂府歌詩編列進入中國說唱文學的歷史發展序列之中，
以之為「民間唱曲與唱本文學」的遠源253，另外，在祈連休、程薔、呂微主編之
《中國民間文學史》，也將樂府歌詩列入「歌謠編」與「敘事詩編」中，將其納
250 高莉芬：〈緒論：漢代歌詩與文學人類學研究〉，《絕唱：漢代歌詩人類學》，頁 9。
251 婁子匡：〈民俗學分類示要與抉擇〉，轉引自郭英三：《婁子匡先生及其民俗學論著之研究》（嘉 義：中正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在職專班碩士論文，2009 年），頁 219。
252 鄭振鐸：〈漢代的俗文學〉，《中國俗文學史》（北京：中國文聯出版社，2009 年），頁 27-54。
253 吳同瑞、王文寶、段寶林編：〈說唱文學〉，《中國俗文學概論》（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6 年），頁 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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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建構中國民間文學史的文獻材料254，在這些研究分類或俗文學、民間文學的學 術史論述建構之中，已顯現出將樂府歌詩視為「俗文學」、「民間文學」的一分子，
並且從民俗學、俗文學、民間文學的角度進行討論的研究觀點，本論文即是在此 研究觀點所形成的論述脈絡中將樂府歌詩視為「口頭民俗」，而由此進一步探究 建構漢魏樂府歌詩的「口頭性」。
本論文是以樂府歌詩因口說、口唱而得展演為具音樂性、動態性的口頭詩歌 的特點，為「口頭性」概念建構的根本出發點，然而，必須指出的是，「口頭性」
一語，已是民間文學論述脈絡中的重要學術用語，用以指稱民間文學所具有的基 本特性，在其使用脈絡中，它至少具有以口頭音聲為承載媒介、以口頭進行創作、
以口頭轉相傳播、採用口頭語言等面向的涵義存在，如張紫晨在《民間文學基本 知識》即以「用口頭語言來進行創作和傳播」為民間文學的創作和流傳的特性，
所以民間文學又稱「口頭文學」255，鍾敬文在《民間文學概論》中亦指出，「口 頭性」是針對作家文學的書面創作特徵而提出來用以解釋民間文學的口頭創作特 徵的概念。256「口頭性」一詞的使用，在民間文學的論述脈絡中，事實上與「口 頭傳承」關係較為密切，指的是如神話、傳說、故事、歌謠一類不以書面語而以 口頭語進行講述、歌唱，並且以口頭進行傳播、記憶、保存的特性，而「口頭性」
亦是民俗之眾多性質中較為學者所普遍認定者257，由此，才進一步衍生民間文學
「變異性」、「集體性」、「匿名性」等相關特色。258這種關於「口頭性」的界定，
多數又與那些未知著作人，但已有流傳與變異過程的民間敘述有關，因此，嚴格 地說，那些在作品創作上，部分可以確知作者，創作風格又具有個人色彩，同時 又具備套語運用、群體意識、傳統價值觀的指涉的樂府歌詩，只能算是「邊緣民 間文學」、「半民間文學」259，樂府歌詩雖然在消費性與個人性有著更多的強化與 凸顯，然而，就其相似性而論，樂府歌詩與民間文學皆以日常生活經驗世界為感 知空間與流播場域，並且，樂府歌詩在編創原則與敘述功能與民間文學之間仍然 存在許多相似性與共通點，這一點使得民間文學論述脈絡中關於口頭編創、口頭
254 祈連休、程薔、呂微主編：《中國民間文學史》（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8 年）。
255 張紫晨：〈什麼是民間文學〉，《民間文學基本知識》（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79 年），頁 5-6。
256 鍾敬文：〈民間文學的基本特徵〉，《民間文學概論》（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80 年），頁 33。
257 如阿蘭．鄧迪斯即指出，關於「民俗」的概念，不同的民俗學家皆提出不同的看法，對「民 俗學」性質之界定也眾說紛紜，而唯一為大家所公認者，即是民俗所具有的「口頭傳承」的特性。
見﹝美﹞阿蘭．鄧迪斯：〈什麼是民俗〉，收入﹝美﹞阿蘭．鄧迪斯主編，陳建憲、彭海斌譯：《世 界民俗學》（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90 年），頁 1。
258 如胡萬川即以「口傳性」是民間文學的基本特質，由此，方才衍生出變異性、無名性、集體 性等特質。見氏著：〈民間文學口傳性質之研究－－以臺灣民間文學為例〉，《民間文學的理論與 實際》（臺北：里仁書局，2010 年），頁 64。
259 此為胡萬川借用北歐學者歐立克（Axel Olrik）「Fringe Folklore」指稱那些介乎民間文學與其 他文類的作品所用之詞。胡萬川說：「早期發展階段，尚未完全定格的各種『說話』或『曲藝』， 應當就屬於這一類『半民間文學』。」見氏著：〈從集體性到個人風格－－民間文學的本質與發展〉，
《民間文學的理論與實際》，頁 111-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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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承的討論仍可做為解釋樂府歌詩藝術的參照觀點。另一個與「口頭性」相關的 概念是「口語性」，這也是研究者歸納出俗文學的眾多特性之一，如婁子匡、朱 介凡合著《五十年來的中國俗文學》即將「口語性」視為俗文學的六項重要性質 之一，而說：「俗文學不管為講說，為歌唱，它是生活在語言中，而非生活在文 字上」260，「口語性」一詞之義，相較於「口傳性」，其意義更側重於在語言運用 上採用白話或淺顯通俗的日常生活語言，曾永義解釋「口語性」即說：「口語性 是說俗文學為了流通於廣大群眾之中，所用的語言必須是相對於文言的白話」261， 無論是民間文學的「口頭性」或是俗文學的「口語性」，皆與本文所論述之樂府 歌詩的「口頭性」相互關聯。不過必須指出的是，此類與「口頭性」相關的研究 對象中，有相當數量是屬於無文字的社會或在已有文字流播的社會但主要憑藉口 頭編創、傳播、保存的「口傳文學」，以臺灣為例，關於臺灣原住民神話、傳說、
故事的蒐錄，在書名的命題上常以「口傳文學」稱之，如金榮華編纂的《臺東卑 南族口傳文學選》、林道生《臺灣原住民口傳文學選集》、巴蘇亞．博伊哲努（浦 忠成）所編《臺灣原住民口傳文學》262，然而，筆者所指的「口頭性」，事實上 與民間文學中的「口頭性」、俗文學中的「口語性」仍有著相當程度的區別，本 文所探究之「口頭性」，主要是分析闡釋漢魏樂府歌詩因口說、口唱表顯為動態 性、音樂性的口頭詩歌之時，在運用口頭說唱的這個面向上所具有的「歌」的藝 術特徵，亦即：漢魏樂府歌詩做為「歌」的「口頭展演」特徵，「歌」的「口頭 傳播」活動，以及它做為歌詩使用者之間交流溝通的特殊話語形式與漢代「里巷 觀言」的關係及由此所形成的「語域」類型。又就漢魏之際樂府歌詩可供口頭說 唱，重新省思「緣事而發」之「事」所具有的「本事」、「敘事」及「藝事」的三 種意義詮釋面向，而分析漢魏樂府歌詩做為「歌」所產生的表述類型及其所具有 的「口頭詩藝」特徵。
260 其餘則是「民族性」、「傳統性」、「鄉土性」、「群體性」、「和合性」，見婁子匡、朱介凡：《五 十年來的中國俗文學》（臺北：正中書局，1963 年），頁 4-5。
261 曾永義：〈俗文學的特性〉，《俗文學概論》（臺北：三民書局，2003 年），頁 53。
262 金榮華：《臺東卑南族口傳文學選》（臺北：中國文化大學中文研究所，1988 年）；林道生編：
《臺灣原住民口傳文學選集》（花蓮：花蓮文化，1996 年）、巴蘇亞．博伊哲努（浦忠成）：《臺 灣原住民口傳文學》（臺北：常民文化出版社，1996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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