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對話：歌者、觀聽眾與「歌」的傳播活動
第二節 . 歌者、表演場所、觀聽眾：立體、動態、雙向交流的聲音語境
二. 觀聽眾：非消費型觀聽眾與消費型觀聽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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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十 圖十一
東漢彩繪樂舞 72 河南濟源泗澗溝 樂隊與舞人73
這些出土的石俑、陶俑，是做為死者希冀於死後再度複現生前享樂情境的仿擬物，
然而其所具現的造型與姿態，或多或少地折射出那些曾真實存在並且活動於漢世 的宴飲、歌舞場景中的樂人與歌者，在與傳世文獻相互參看之下，更可想見漢世 的歌詩說唱者配合器樂或舞蹈以演出的立體展演語境。
二. 觀聽眾：非消費型觀聽眾與消費型觀聽眾
（一） 非消費型觀聽眾
觀聽眾，狹義地是指稱那些在「表演場合」之中，以其耳目觀聽「表演者」
之表演活動的個人或群體而言。然而，如果擴大對觀聽眾的概念理解，則當某一 個人或某一群體視點集中地朝向另外的個人或群體於公開場合中的表演行為進 行目視與耳聽之時，雖然沒有正式的「表演者」、「表演場合」與「觀聽眾」的界 定，然而，此一正在集中地觀聽注視的個人或群眾，亦具有類似處於表演現場的 觀聽眾的性質，他們並不是那些具有報酬的專職性樂人舞者演出的觀賞者，而是 非消費型的觀聽眾。在樂府歌詩的口頭展演中，就存在著非消費型觀聽眾與消費 型觀聽眾兩種類型。
根據相關漢世史料文獻，在自娛抒情的歌詩說唱者的口頭展演中，就存在這 一類非以消費性歌詩說唱為主的觀聽眾。如《史記．項羽本記》載項羽軍壁垓下，
兵少食盡，漢軍及諸侯兵圍之數重。夜聞漢軍四面皆楚歌，起而夜飲帳中：
悲歌忼慨，自為詩曰：「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 騅不逝。騅不逝兮可 柰何，虞兮虞兮柰若何！」歌數闋，美人和之。項王泣數行下，左右皆泣，
72 張偉華主編：《漢唐天音：樂舞陶俑精萃》（臺北：雲中居，2003 年）。「4、東漢彩繪樂舞俑（4 件）」。
73 王仁波等執筆：《中國陶俑の美》（日本：朝日新聞社，1984 年），頁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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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能仰視。74
《漢書．禮樂志》記載：
高祖既定天下，過沛，與故人父老相樂，醉酒歡哀，作「風起」之詩，令 沛中僮兒百二十人習而歌之。75
《漢書．滑稽列傳》載東方朔：
行殿中，郎謂之曰：「人皆以先生為狂。」朔曰：「如朔等，所謂避世於朝 廷閒者也。古之人，乃避世於深山中。」時坐席中，酒酣，據地歌曰：「陸 沈於俗，避世金馬門。宮殿中可以避世全身，何必深山之中，蒿廬之下。」76
《漢書．武五子傳》載劉胥祝詛事發：
置酒顯陽殿，召太子霸及子女董訾、胡生等夜飲，使所幸八子郭昭君、家 人子趙左君等鼓瑟歌舞。王自歌曰：「欲久生兮無終，長不樂兮安窮！奉 天期兮不得須臾，千里馬兮駐待路。黃泉下兮幽深，人生要死，何為苦心！
何用為樂心所喜，出入無悰為樂亟。蒿里召兮郭門閱，死不得取代庸，身 自逝。」左右悉更涕泣奏酒，至雞鳴時罷。77
《漢書．蘇武傳》載漢使求蘇武，單于許武還，李陵置酒賀蘇武還：
陵起舞，歌曰：「徑萬里兮度沙幕，為君將兮奮匈奴。路窮絕兮矢刃摧，
士衆滅兮名已隤。老母已死，雖欲報恩將安歸！」陵泣下數行，因與武決。78
《漢書．陳遵傳》記載：
始遵初除，乘藩車入閭巷，過寡婦左阿君置酒謌謳，遵起舞跳梁，頓仆坐 上，暮因留宿，為侍婢扶臥。79
在上述的文獻記錄中，「虞美人」及項羽左右隨從軍士是項羽歌謳之際的觀聽眾，
「故人父老」是劉邦的觀聽眾，再如東方朔高歌之際的「殿中諸郎」，劉胥置酒 顯陽殿的「太子霸及子女董訾、胡生」以及觀看李陵起舞而歌的「蘇武」，陳遵 置酒歌謳時的「寡婦左阿君」，皆可視為樂府歌詩表顯為口頭展演之際的觀聽眾。
這一類觀聽眾，較諸消費性歌詩說唱的觀聽眾，大部分與歌詩說唱者多存在著深 淺不一的人際關係，而根據歷史文獻資料的記載，於觀聽樂府歌詩之後，這一類 的觀聽眾往往會提供情感回饋或話語回應給予歌詩說唱者。（此一部分詳見下文
「第四節：『情感回饋』與『信息解釋』：觀聽眾端的回饋」的討論。）
74 ﹝漢﹞司馬遷撰，﹝日﹞瀧川龜太郎考證：《史記會注考證》，卷 7，頁 69。
75 ﹝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漢書》，卷 22，頁 1045。
76 ﹝漢﹞司馬遷撰，﹝日﹞瀧川龜太郎考證：《史記會注考證》，卷 126，頁 16-17
77﹝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漢書》，卷 63，頁 2762。
78 同上註，卷 54 上，頁 2466。
79 同上註，卷 92，頁 3711-3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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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消費型觀聽眾
消費性歌詩說唱的觀聽眾，多半出現在職業性歌者的演出場合中。這些演出 的場合多伴隨宴飲、談讌的活動，如〈古歌〉所描述者曰：
上金殿，著玉樽。延貴客，入金門。入金門，上金堂。東廚具希膳，椎牛 烹豬羊。主人前進酒，彈瑟為清商。投壺對彈棋，博奕並復行。朱火颺煙 霧，博山吐微香。清樽發朱顏，四坐樂且康。今日樂相樂，延年壽千霜。
有主人貴客，有好酒美食，有六博、投壺之娛樂，更有宛轉動聽的清商樂，這首 歌詩的內容可能正是歌詩正在說唱展演的場合中主賓酣飲，談說笑樂，接芬錯芳，
四坐盡歡的宴樂場景。除了相關漢世史料、文學文獻記錄中的皇室、貴族富豪吏 民百姓之外，在漢代畫像石、畫像磚、墓室壁畫、石棺之上亦以圖像的形式呈現 這類存在於漢世歌詩表演語境的觀聽眾。如下圖十二所示之四川宴飲樂舞畫像磚，
其圖解說明曰：
畫面右上方一男一女，席地而坐，男者頭上戴冠，身著寬袖長袍；女者頭 上著雙髻，二人皆為觀賞者，席前置有兩案，左上方坐二人，其右一人正 操琴撥弦，長琴一端置於地，一端擱在操琴者膝上，後一人撫耳靜聽。左 下方一人長袖起舞，舞者頭上戴冠，長袍拂地，衣袖翻折；其左一頭上戴 冠的人，正擊鼓為之伴奏。正中置有罇、盂、杯、勺等飲用器皿。80 此圖中，除了戴冠者與著雙髻者為「觀賞者」之外，畫面左上部分的撫琴者以及 撫耳靜聽者，亦可視為此雜技樂舞表演的觀聽眾，他們的視線焦點皆朝向圖中下 方之長袖舞者與彎腰擊鼓者。另外，於漢代墓室壁畫亦顯現出正在欣賞表演的觀 聽眾，如下圖十三畫面上部所示，其圖解說明曰：
畫面人物分上下兩排，上排四人盤腿而坐，正觀賞舞蹈，人物前面地面上 左右各置一盤，盤內置放耳杯。下排四人坐舞蹈狀，左側一女子長袖起舞，
右側三女子身著曳地長裙，作細步曼舞狀。81
圖十二 圖十三
80《中國畫像磚全集》編輯委員會編：《中國畫像磚全集‧四川漢畫像磚》（成都：四川美術出版 社，2006 年），頁 64，圖版說明頁 37。
81 徐光冀主編：《中國出土壁畫全集》（第 4 集）（北京：科學出版社，2012 年），頁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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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 宴飲樂舞畫像磚 觀舞圖
圖十三之畫面上部，盤腿而坐之四人，即是觀聽眾；從圖十二與圖十三，觀聽眾 主要是處於畫面側邊，其構圖特徵是前置小案，或置酒食於其前，顯現他們是於 宴飲活動中的觀賞者，然而，在構圖上，觀聽眾的視線皆朝向表演者或表演活動。
圖十四顯示的畫面為成都北郊羊子山一號東漢墓宴飲百戲畫像石，對於此部分，
其圖解說明只簡單地說明：
屋子裏掛著帷帳，墓主和他的賓客席地而坐觀看雜技表演，席前放著案和 鼎。82
仔細由帷帳內部視之，至少有四組觀聽眾分佈於畫面的構圖中，分布於宴飲廳堂 的上方及左右兩側，其特徵為觀聽眾皆席地而坐，前方有案，或聚精會神地觀賞 場中的舞蹈與雜技表演，或相互交談，而帷幔的構圖又顯示這是屬於廳堂內部的 宴飲百戲活動83，而圖十五則屬於在庭院演出的百戲活動，廳堂中右三人正飲酒 進食，而左邊第二人正與正中者交談，並似以手指廳堂外之樂舞雜技84：
圖十四
成都北郊羊子山一號東漢墓宴飲百戲畫像石
82 高文主編：《中國漢畫像石全集》（第 7 卷）（鄭州：河南美術出版社，2000 年），頁 52，圖解 說明頁 20。
83 廖奔即指出以懸垂的帳幔表示內室的場景，是漢畫常見的表現技法。見氏著：〈中國早期演劇 場所述略〉，頁 62。
84 高文主編：《中國漢畫像石全集》（第 7 卷），頁 52，圖解說明頁 96-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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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十五
四川郫縣東漢石棺宴飲百戲圖
這些圖像中所顯現的觀聽眾，主要屬於消費型的觀聽眾，在這些出土圖像文獻中，
主要顯現出的是樂舞、雜技百戲的觀賞者，而這些觀賞者同時也是職業性漢代樂 府歌詩說唱的主要觀聽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