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說與歌:漢魏樂府歌詩口頭展演方式探析
第三節 . 漢魏樂府歌詩的「說」與「歌」
四. 漢魏樂府歌詩文本中「說」與「歌」交織運用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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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千言」,又間接地反映出俳優可能以「誦」來進行口頭展演。
另外,見諸《漢書》、《後漢書》,多見漢人能「誦」《詩》、《書》、楚辭之史 實,如賈誼即以「能誦《詩》、《書》屬於郡中。」121;《漢書.王褒傳》載漢宣 帝召九江被公「誦讀」楚辭。122《漢書.東方朔傳》亦曰:「修先王之術,慕聖 人之義,諷誦《詩》、《書》、百家之言」123;龔遂為昌邑王選郎「通經術有行義 者與王起居,坐則誦《詩》、《書》,立則習禮容」124;《漢書.外戚傳》載班婕妤
「誦《詩》及〈窈窕〉、〈德象〉、〈女師〉之篇」125;《後漢書》亦載鄭禹「年十 三,能誦《詩》」126;朱勃「年十二能誦《詩》、《書》」127;馮衍「幼有奇才,年 九歲,能誦《詩》」128;班固「年九歲,能屬文,誦詩賦」129可知,「誦」是當時 人以口語表現《詩》、《書》、詩、賦的重要方式,雖然,《詩》、《書》、詩、賦之
「誦」所採用之聲調、節奏,不見得同於其時樂府歌詩之「誦」法,但「詩」既 可誦,則歌詩亦自有韻,應亦有配以具抑、揚、頓、挫之「誦」的機會。
從上述的討論可知,至少在漢人的用法中,對於樂府歌詩採用口說、口唱的 表達方式至少就有「歌」、「詠」、「倡」、「誦」、「說」幾種不同說法,說法雖有異,
但大致皆屬於「說」與「歌」的概念下的口頭展演方式。樂府歌詩的「說」與「歌」, 做為口頭展演方式,兩者的差異主要是在音樂化程度上的區別,但運用之際,又 往往在聲口之間即順暢轉換。如簡宗梧即說:
歌與誦都是說話的一種變形與延續,只是所說的話在音樂化的程度上有所 差別而言。130
伏俊璉亦說:
「歌」與「誦」本來只有一步之別,誦的抑揚頓挫、高低清濁與歌的洪細 圓轉、旋律悠揚也沒有不可逾越的界限。131
下面,我們還可以再從樂府歌詩文本中,找到這種遺存於文本之中的「說」與「歌」
交織運用之跡。
四. 漢魏樂府歌詩文本中「說」與「歌」交織運用的痕跡
121 ﹝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漢書》,卷 48,頁 2221。
122 同上註,卷 64 下,頁 2821。
123 同上註,卷 65,頁 2864。
124 同上註,卷 89,頁 3638。
125 同上註,卷 97 下,頁 3984。
126 ﹝南朝宋﹞范曄撰,﹝唐﹞李賢等注:《後漢書》(北京:中華書局,1965 年),卷 16,頁 599。
127 同上註,卷 24,頁 850。
128 同上註,卷 28 上,頁 962。
129 同上註,卷 40 上,頁 1330。
130 簡宗梧:〈先秦兩漢賦與說唱文學關係之考察〉,頁 317。
131 伏俊璉:〈雜賦與樂府詩的關係〉,《西北師大學報(社會科學版)》第 44 卷第 2 期(2007 年 3 月),頁 3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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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辭賦文本中的「說」與「歌」
「歌詩」與「雜賦」同列於《漢書.藝文志》「詩賦略」之下,兩者皆具口 頭展演的特性,我們若以今日說唱文學的口頭展演規律來思考,則做為同樣以口 頭展演為主的樂府歌詩與雜賦在「說」與「歌」的使用上,亦應亦存在相互支援 混用的情況。雖然無法再看到漢代辭賦、歌詩的口頭展演實況,然而「說」與「歌」
並存於同一作品中的痕跡卻仍然可見,如漢代的辭賦中就常出現某某「作歌」的 描述,如張衡〈舞賦〉除了敘寫美人容貌、衣飾、舞姿之外,還在賦中指明美人
「展清聲而長歌」,並附載其歌辭曰:
驚雄逝兮孤雌翔。臨歸風兮思故鄉。132
蔡邕〈釋誨〉末段記載華顛胡老「援琴而歌」,載其歌辭曰:
練予心兮浸太清,滌穢濁兮存正靈。和液暢兮神氣寧,情志泊兮心亭亭,
嗜欲息兮無由生。踔宇宙而遺俗兮,眇翩翩而獨征。133
趙壹〈刺世疾邪賦〉,描寫魯生聞秦客之詩後,亦出以「作歌」之行動:
勢家多所宜,咳唾自成珠。被褐懷金玉,蘭蕙化為芻。賢者雖獨悟,所困 在羣愚。且各守爾分,勿復空馳驅。哀哉復哀哉,此是命矣夫。134
辭賦文本中兼有「作歌」之例,尚可見枚乘作〈七發〉,其中亦有伯子牙之歌「麥 秀蔪兮雉朝飛」一首,司馬相如〈美人賦〉亦載有女歌「獨處室兮廓無依」一首135, 其歌辭之體裁亦不一,如上舉三例,即有楚歌體與五言體,有托物以抒情,有存 氣養心,有自我規誡,內容主題亦不拘一類。漢賦是一種聲音的藝術,簡宗梧即 以漢賦中存在大量使用的複音詞、雙聲疊韻聯綿詞、擬聲詞以及瑋字和對話體的 運用,這是因辭賦屬於「不以目治而以耳聞」為主的聲音藝術。136當辭賦以口語 音聲的表顯狀態向其觀聽眾宣播之時,可能的口頭展演情況即是,辭賦的部分以
「說」(誦)表現,歌辭的部分則以「歌」表現。137
132 ﹝清﹞嚴可均校輯:《全後漢文》,卷 53,頁 10a。收入《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北京:
中華書局,1958 年),頁 769。
133 同上註,《全後漢文》,卷 73,頁 8a。收入《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頁 873。
134 同上註,《全後漢文》,卷 82,頁 8b-9a。收入《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頁 915-916。
135 參逯欽立:《漢詩》,卷 1,頁 98-99。此外,晉代張協作〈七命〉亦系有「采菱歌」一首,仲 長敖作〈覈性賦〉亦系有歌「形生有極」一首,見逯欽立:《晉詩》,卷 7,頁 748;卷 15,頁 952。
梁代江淹〈去故鄉賦〉系有「芳洲之草行欲暮」歌一首,另外又作有〈倡婦自悲賦〉系有歌「曲 臺歌未徙」歌一首,〈學梁王兔園賦〉,系有歌「美人不見紫錦衾」歌一首;吳均〈碎珠賦〉系有 歌「王山之津兮已濡」歌一首,蕭子範〈七誘〉亦系有「井上李兮隨風標」歌一首,見逯欽立:
《梁詩》,卷 4,頁 1586-1587;卷 11,頁 1753;卷 19,頁 1898。
136 簡宗梧:〈秦漢辭賦與駢文〉,《賦與駢文》(臺北:臺灣書店,1998 年),頁 87-88。
137 朱曉海也注意到此一現象,他認為某些早期賦作在縣樂的伴奏下,具有按曲辭所佔節拍長短 誦述的特色,因之,對於賦中碰到「歌曰」的部分,他提出疑問性的思考:「誦述者是否依舊不 歌,還是棄誦返唱呢?」又說:「誦述者在誦述具有情節內容的作品時,很可能隨故事人物而調 整聲腔,甚至或許還要顯示性別差異」;又說:「唱後復誦,誦後復唱,唱、誦交互,聲腔迭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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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以「歌」代「說」
對於「歌」,沈括在《夢溪筆談》卷五說:
古之善歌者有語,謂:「當使聲中無字,字中有聲。」凡曲止是一聲清濁 高下如縈縷耳,字則有喉唇齒舌等音不同,當使字字舉本皆輕圓,悉融入 聲中,令轉換處無磊磈,此謂「聲中無字」,古人謂之「如貫珠」,今謂之
「善過度」是也。如宮聲字而曲合用商聲,則能轉宮為商歌之,此「字中 有聲」也。善歌者謂之「內裡聲」。不善歌者,聲無抑揚,謂之「念曲」;
聲無含韞,謂之「叫曲」。138
所謂「聲中無字」,宗白華謂此乃是將「歌辭」中之「字」「取消」與「融化」的 有所「揚」與有所「棄」的表現過程139,而「字中有聲」則主要是指字原有之聲 可隨曲調之聲而轉換,亦即上述引文中「能轉宮為商歌之」。「歌」所重者,即在 對此「聲中無字」、「字中有聲」的掌握與表現。這種更為側重音樂性的歌詩,是 樂府歌詩採用「歌」時所追求的聲藝表現。漢魏之際的樂府歌詩本是重「聲」的 藝術,王夫之即說:「樂府諸曲多采之民間,以傅管弦、悅流耳;即裁自文士,
亦必筆墨氣盡,吟咏情長。140」王夫之所指出的「傅管弦」、「悅流耳」、「筆墨氣 盡,吟咏情長」說明了「樂府動人,尤在音響」,141 一般而言,「歌」主要用以 抒情,而「說」主要用以說明和敘述。然而,在樂府歌詩中,亦有些以「歌」進 行表顯的作品,是重視辭義,而非僅是「聲」之美者,特別是那些以對觀聽眾具 有箴戒意義的作品,如:
青青園中葵,朝露待日晞。陽春布德澤,萬物生光輝。常恐秋節至,焜黃 華葉衰。百川東到海,何時復西歸。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長歌行〉)142 君子防未然,不處嫌疑間。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正冠。叔嫂不親授,長幼 不比肩。勞謙得其柄,和光甚獨難。周公下白屋,吐哺不及餐。一沐三握
將須何等大功力?」見朱曉海:〈論〈神烏賦〉及其相關問題〉,《清華學報》新 28 卷第 2 期(1998 年 6 月),頁 188-189。案:這種唱後復誦,誦後復唱的情形,在說唱文學之中是常見的現象,
也確實需大功力。京韻大鼓藝術家王友蘭女士在其《說唱文學與說唱音樂》一書中,即說:「我 國文字是由字頭、字腹、字尾組合而成的單音字,不同於西洋的拼音文字,歌唱發聲方式當然也 不同於西洋美聲法,尤其是說唱音樂,自有一套『中國美聲法』,首先必須講究『出字歸音』、『依 字行腔』等演唱原則,再充分運用本嗓共鳴發聲與氣口運用,才能展現說唱音樂的『夾說夾唱』、
『似說似唱』與『有韻無曲』等唱腔特質。」見王友蘭:《說唱文學與說唱音樂》,頁 113。
138 ﹝宋﹞沈括:《夢溪筆談校證》(北京:中華書局,1959 年),卷 5,頁 231。
139 宗白華說:「戲曲表演裡講究“咬字行腔”,就體現了這條規律。“字”和“腔”就是中國歌 唱的基本元素。咬字要清楚,因為“字”是表現思想內容,反映客觀現實的。但為了充分的表達,
還要從“字”引出“腔”。」見氏著:〈中國美學史中重要問題的初步探索〉,《美學與意境》(南 京:江蘇文藝出版社,2008 年),頁 309。
140 ﹝清﹞王夫之:《古詩評選》,《船山全書(十四)》(長沙:岳麓書社,2011 年),頁 486。
141 王夫之說:「樂府動人,尤在音響,故曼聲緩引,無取勁促。音響既永,鋪陳必盛,亦其勢然 也。」同上註,頁 528。由此亦知音響亦與樂府重「鋪陳」相關。
142 逯欽立輯校:《漢詩》卷 9,頁 2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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髮,後世稱聖賢。(〈君子行〉)143
默默施行違,厥罰隨事來。末喜殺龍逢,桀放於鳴條。祖伊言不用,紂頭 懸白旄。指鹿用為馬,胡亥以喪軀。夫差臨命絕,乃云負子胥。戎王納女 樂,以亡其由余。璧馬禍及虢,二國俱為墟。三夫成市虎,慈母投杼趨。
卞和之則足,接輿歸草廬。(〈折楊柳行〉)144
〈長歌行〉﹙青青園中葵﹚,張玉穀曰:「此警廢學之詩。首六,以園葵比少壯易 成老大,布德生光,正形容及時績學,不可怠荒。百川二句,以百川比老大之難 復小壯。末二,點清勉厲本旨,可當晨鐘。145」〈君子行〉(君子防未然),張玉 穀曰:「此言人既當避嫌疑,尤當守謙和也。146」〈折楊柳行〉﹙默默施行違﹚,陳 祚明曰:「樂府惟二意,非祝頌則規戒。此應是賢者諫,不得行而作詩以諷,其 言危切。147」再如〈猛虎行〉(飢不從猛虎食),朱嘉徵曰:「猛虎行,謹於立身 也。148」〈枯河過魚泣〉,張玉穀曰:「此罹禍者規友之詩 149」從詩論家的評論可 知,這些歌辭近乎「理語」150,是藉著詩語而欲對觀聽眾進行「警廢學」、「避嫌 疑」、「守謙和」的具有「規戒」功能的歌詩,這類歌詩像是說唱者以教育者、規 勸者的口吻發聲,具有祈使觀聽眾遵守或接受歌詩內容所展現之行為規範的發聲
〈長歌行〉﹙青青園中葵﹚,張玉穀曰:「此警廢學之詩。首六,以園葵比少壯易 成老大,布德生光,正形容及時績學,不可怠荒。百川二句,以百川比老大之難 復小壯。末二,點清勉厲本旨,可當晨鐘。145」〈君子行〉(君子防未然),張玉 穀曰:「此言人既當避嫌疑,尤當守謙和也。146」〈折楊柳行〉﹙默默施行違﹚,陳 祚明曰:「樂府惟二意,非祝頌則規戒。此應是賢者諫,不得行而作詩以諷,其 言危切。147」再如〈猛虎行〉(飢不從猛虎食),朱嘉徵曰:「猛虎行,謹於立身 也。148」〈枯河過魚泣〉,張玉穀曰:「此罹禍者規友之詩 149」從詩論家的評論可 知,這些歌辭近乎「理語」150,是藉著詩語而欲對觀聽眾進行「警廢學」、「避嫌 疑」、「守謙和」的具有「規戒」功能的歌詩,這類歌詩像是說唱者以教育者、規 勸者的口吻發聲,具有祈使觀聽眾遵守或接受歌詩內容所展現之行為規範的發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