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里巷：漢世里巷觀言與漢代樂府歌詩的「里巷語域」 . 145
第二節 . 漢人以「城」為主的居住形態與活動場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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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漢人以「城」為主的居住形態與活動場域
一. 里與市：漢人日常生活的主要居住與活動場域
根據歷史學者的研究，漢人的居住形態以「城」為其主要居住與活動空間16， 漢代聚落的主要特徵即是周圍皆築有墻垣17，由此，無論「城」之規模大小及其 擁有的政治、軍事、經濟、文化功能之差異，住在以土牆構築起的「城」中是漢 人主要的聚落形態，而較具規模的城郭內部的空間分配，又主要是「宮殿」、「市」
和「民居」三部分，而「民居」，指的即是「里」。18城有城墻，城中之「里」、「市」
亦存在牆垣，在城郭內，里和里被劃分成許多不相聯屬的區域，每一個里外繞之 以小的圍牆，圍牆上闢有里門19，市亦有市墻圍繞20，各里之間以墻垣相互區隔 以範圍內外。有墻垣之存在，必有里門以供出入，因之，里中又有「閭」、「閻」，
《說文解字》釋「閭」曰：「里門也。」21又釋「閻」曰：「里中門。」22里之內部 又有「巷」，《說文解字》釋「巷」曰：「里中道，從邑共，言在邑中所共也。」23
「閭里」、「里巷」、「閭閻」、「閭巷」等詞彙所指涉的即是以城居為主的內部空間，
是以部分代全體的方式來指稱漢人主要的居住空間與活動場域。相對於「里」、「閭 閻」、「里巷」、「閭巷」做為漢人主要的民居處所，「市」則是漢人買賣貨物，互 通有無之商品交易場所，《漢書．貨殖傳》：「商相與語財利於市井。」24 顏師古 注曰：「凡言市井者，市，交易之處；井，共汲之所，故總而言之也。」25孔穎達 疏《詩．陳風．東門之枌．序》「歌舞於市井」即引「俗說」曰：「市井，謂至市 者，當於井上洗濯其物香潔，及自嚴飾，乃到市也。」26張守節《史記正義》:
16 宮崎市定考察漢代的縣、鄉、聚、亭，指出其間雖有大小與重要程度的差別，但主要皆屬於 在周圍築有城郭的聚落型態。詳參﹝日﹞宮崎市定：〈關於中國聚落形體的變遷〉，收入劉俊文主 編，黃金山、孔繁敏等譯：《日本學者研究中國史論著選譯》（第 3 卷）（北京：中華書局，1993 年），頁 7-13。
17 張繼海踵繼宮崎市定的研究觀點，進一步指出，除了宮崎市定所指出的「鄉」、「聚」、「亭」、
「城」外，還有「邑」、「里」和「不帶標志性名字的地名」共七種，雖名稱不同，但共同的特點 即是多數皆有城郭，是一座座的城。見氏著：〈漢代的城郭與基本聚落形態〉，《漢代的城市社會》
（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6 年），頁 63-70。
18 ﹝日﹞宮崎市定：〈關於中國聚落形體的變遷〉，頁 14。
19 劉興唐：〈里廬攷〉，《食貨半月刊》第 3 卷第 12 期（1936 年 5 月），頁 16。
20 周長山觀察寧城和林格爾漢墓壁畫中所繪寧城圖，指出其圖中寧城東門內的東南隅，築有四 方形的墻垣，其中注有「寧市中」二字，其「市」亦有市墻圍繞。周長山：〈漢代的城郭〉，《漢 代城市研究》（北京：人民出版社，2001 年），頁 46。
21 ﹝漢﹞許慎撰，﹝清﹞段玉裁注，魯實先正補：《說文解字注》（臺北：黎明文化事業公司，
1994 年），頁 593。
22 同上註。
23 同上註，頁 303。
24 ﹝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漢書》（北京：中華書局，1962 年），卷 91，頁 3679。
25 同上註，頁 3681。
26 ﹝漢﹞毛亨傳，鄭玄箋，﹝唐﹞孔穎達疏：《毛詩正義》（臺北：藝文印書館，2001 年），卷 7 之 1，頁 5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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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未有市，若朝聚井汲水，便將貨物於井邊貨賣，故言 市井也。」27關於「市」
或「市井」之稱名由來，雖有不同的說法，然而，無論是「市」或「市井」，兩 者所指涉皆為漢人貨物買賣、互通財利之場所。在出土的四川漢代畫像磚中即保 存了關於漢代市井風情的重要畫像資料，可見如下圖一至圖二所示：
圖一 圖二
市井畫像磚 市井畫像磚
圖一的說解說明曰：
畫面上市井中央有五脊重檐市樓一座，市樓上置一鼓，當時開市、罷市皆 擊此鼓。東、西、北三方皆有墻。分別隸書題「東市門」、「北市門」。市 井被寬敞的市隧分為四個列肆，每個列肆東西順列三至四排長廊式建築物，
並用兩長廊將每個列肆連成一體。有的列肆後面還有由縱橫交錯的長廊組 成的長方形宅區和房屋建築，可能是儲存貨物的邸舍。在市井內還有數起 交易活動。28
由圖解說明可知，其畫面正是漢代市井之佈局圖，其有市樓、市墻、市門，有隧，
有列肆，有貯貨之邸舍，還有正在市中交易買賣的人群。這種市中交易的熱絡景 象在圖二中又更為鮮明淋漓地顯現，畫面可分三排，第一排兩端分別有隸書「北 市門」、「南市門」。在「北市門」側，為是一酒肆，二人正在沽酒；「南市門」側 則有一屋，室內共坐三人，賣者執器物正在議價；中間為一人持棒跪坐於案上，
與立於案前的人面談交易。中排兩端各一門，皆有人執物進入市井進行交易；旁 有一立傘擺攤販賣物品者，前有兩人圍觀；再旁則有兩人正提物行走並作交談狀；
畫面第三排最右側有人正從屋內遞物與屋外之買者，往左，則有兩人相對，一人
27﹝漢﹞司馬遷撰，﹝劉宋﹞裴駰集解，﹝唐﹞司馬貞索隱，﹝唐﹞張守節正義：《史記》（臺北：
鼎文書局，1981 年），卷 30，頁 1418。
28 《中國畫像磚全集》編輯委員會編：《中國畫像磚全集‧四川漢畫像磚》（成都：四川美術出 版社，2006 年），頁 97，圖版說明頁 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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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物，一人欲提秤稱物；再往左，則有兩人相視，一人跪坐於地，正與來人推銷 貨品，而畫面最左側則是兩人相對，似小販與來客正針對所欲買賣之貨品相互交 談。此圖正顯現了當時漢代市井活絡而繁榮的景像。29在漢世史料文獻中，又可 見「市井」連稱之用法，如《史記》、《漢書》中已有「市井 之子孫亦不得仕宦為 吏」30、「山川園池市井租稅之入」31、「市井勿得販賣」32等詞彙之使用。
「里」與「市」做為漢人的主要居住與活動空間，在相關漢世史料文獻中，
已可見「市里」連稱之用法。如《漢書．高帝紀》載劉邦使豐人徙關中，應劭曰：
太上皇思﹙上﹚欲歸豐，高祖乃更築城寺市里如豐縣，號曰新豐，徙豐民 以充實之。33
《漢書．五行志》載：
成帝鴻嘉、永始之間，好為微行出游，……出入市里郊壄，遠至旁縣。34
《漢書．王莽傳》載：
赤眉遂燒長安宮室市里。35
《後漢書．公孫述傳》載：
（公孫）述即詐使人言白帝倉出穀如山陵，百姓空市里往觀之。36
《後漢書．種拂傳》載其時：
南陽郡吏好因休沐，游戲市里，為百姓所患。37
此一「市里」兼合「里」、「市」而組構成詞，它是有別於「城寺」、「宮室」的城 居活動空間，而「里」與「市」中的主要組成人員即是漢世庶民百姓。
二. 「民間」、「平民」的代稱：閭閻、閭里、閭巷、里巷、市里 「里」與「市」做為漢人的主要居住與活動空間，其中，「市」是做為物貨 商品之交易場合，屬於有時間性的聚眾場所，《周禮．地官．司徒下．司市》曰：
29 同上註，頁 98。圖版說明頁 56。
30 ﹝漢﹞司馬遷撰，﹝日﹞瀧川龜太郎考證：《史記會注考證》（臺北：大安出版社，1998 年），
卷 30，頁 4。
31 同上註。
32 ﹝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漢書》，卷 72，頁 3076。
33 同上註，卷 1 下，頁 72。
34 同上註，卷 27 中之上，頁 1368。
35 同上註，卷 99 下，頁 4193。
36 ﹝南朝宋﹞范曄撰，﹝唐﹞李賢等注：《後漢書》（北京：中華書局，1965 年），卷 13，頁 541。
37 同上註，卷 56，頁 1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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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市，日昃而市，百族為主；朝市，朝時為主，商賈為主；夕市，夕時而 市，販夫販婦為主。38
鄭玄注曰：
日昃，昳中也。市，雜聚之處。言主者，謂其多也。百族必容來去，商賈 居於市城，販夫販婦朝資夕賣， 因其便而為三時之市， 所以了物極眾。39 由鄭玄之注可知，「市」因時間之區隔，分為「三時之市」：朝市、大市與夕市，
在不同的時間中，進行商品交易的群體又有以「商賈」為主的朝市，以「百族」
為主的大市，以「販夫販婦」為主的夕市。「市」是因物貨交易而存在的「雜聚 之處」，主要目的為聚集群眾以通物貨有無，相對於此，「里」則是較為固定性的 居住處所，是漢人於城都之中的萃居之所40，亦是漢人各類型的群體交流活動的 主要發生場域，兩者是漢世庶民百姓日常生活經驗的主要活動空間。因之，見諸
《史記》、《漢書》、《後漢書》，已見漢時人將「閭閻」、「閭里」、「閭巷」、「里巷」、
「市里」組構成詞，引申用以指稱「民間」、「平民」的用法。如《史記．樗里子 甘茂列傳》曰：
甘茂起下蔡閭閻，顯名諸侯，重彊齊楚。41
《史記．李斯列傳》曰：
李斯以閭閻歷諸侯，入事秦。42
《史記．循吏列傳》曰：
王必欲高車，臣請教閭里使高其梱。43
《史記．韓信盧綰列傳》曰：
陛下擢僕起閭巷，南面稱孤，此僕之幸也。44
《漢書．五行志》曰：
京師郡國民聚會里巷仟佰，設（祭）張博具，歌舞祠西王母。45
《後漢書．劉愷傳》載尚書陳忠上疏薦劉愷，而曰：
頻歴二司，舉動得禮，以疾致仕，側身里巷，處約思純，進退有度，百僚
38﹝漢﹞鄭玄注，﹝唐﹞賈公彥疏：《周禮注疏》（臺北：藝文印書館，2001 年），卷 14，頁 20a。
39 同上註。
40 劉興唐：〈里廬攷〉，《食貨半月刊》第 3 卷第 12 期（1936 年 5 月），頁 11。
41 ﹝漢﹞司馬遷撰，﹝日﹞瀧川龜太郎考證：《史記會注考證》，卷 71，頁 26。
42 同上註，卷 87，頁 45。
43 同上註，卷 119，頁 4。
44 同上註，卷 93，頁 7。
45 ﹝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漢書》，卷 27 下之上，頁 14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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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式，海內歸懷。46
《後漢書．梁冀傳》載梁冀敗，宗室、親從，無長少皆棄市，事卒從中發，一時 之間：
使者交馳，公卿失其度，官府市里鼎沸，數日乃定，百姓莫不稱慶。47
《後漢書．李固傳》載梁冀誣李固，李固門生王調上書，證固之枉，太后明之，
乃赦之，李固出獄之時：
京師市里皆稱萬歲。48
《風俗通義．過譽》載江夏太守河內趙仲讓：
江夏太守河內趙仲讓……默入市里，觀省風俗。49
「閭閻」、「閭里」、「閭巷」、「里巷」、「市井」、「市里」，在漢世史料文獻的使用 中，它們不僅代表相對於皇室、官方的，用以表示「平民」、「民間」等概念所使 用的相關詞彙，這些城居內部的空間同時也是漢世庶民百姓情感、思想、言語、
行為所以具體存在的民間文化場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