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三節 . 研究範圍與研究進路
二. 研究對象設定：漢魏樂府歌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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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先向歌詩求諷刺。204
組詩命名為「新樂府」，然而，在內容中卻同時出現「詩」、「歌」、「詞」、「歌詩」
等稱名，這一點說明，對於白居易而言，「樂府」雖為總稱，但它與「詩」、「歌」、
「詞」、「歌詩」，皆是對當時可唱之詩的不同稱名，這些稱名或許不同，但在內 涵上皆共同指向具有音樂性、動態性的可供口頭展演的口頭詩歌。而由元結、元 稹、白居易、皮日休皆人以「樂府」為關鍵詞而進行命題 205，亦可知，自六朝以 來以「樂府」取代「歌詩」成為總稱的使用意識更為顯著地表現在新樂府詩人群 的創作意識之中。而到了宋代郭茂倩，就以「樂府」或「樂府詩」之總稱，而將 其所蒐錄編纂之作品以「《樂府詩集》」命名，而前此各期的不同稱名仍然同行並 存於本書，相關例子可見【附表一 1-4】所列。這樣的命名，事實上也透露出郭 茂倩以「樂府」或「樂府詩」做為上位概念，而將前此在兩漢以來各種關於「樂 府」或「樂府詩」的稱名轄於其下的命名思維，由兩漢階段以迄於唐宋，這是一 段從「歌詩」轉變為「樂府」、「樂府詩」的稱名演變歷史。在這種發展變化中，
「歌詩」的稱名，雖然不再是總稱，但它的最重要內涵：「聲」與「辭」卻持續 地保留在後起的總稱「樂府」或「樂府詩」當中，而為其後的使用者所意識與注 意到。
綜上所述，本論文在論文題目名稱上，未使用「樂府」而以「樂府歌詩」代 之，源於「歌詩」一詞，為漢人之普遍用法，並且，「歌詩」二字之成詞，兼含
「聲」與「辭」二者，較諸「樂府」或「樂府詩」更能相應於本文核心論點「口 頭性」之探討，而「樂府」又是相沿使用最久的稱名，其稱名又歷經官署稱名、
詩體名稱，乃至包含徒歌歌辭、合樂歌辭以及可不入樂的歌詩的普遍稱名，因此，
在兼合傳統用法與切合論題的考量上，主要採用「樂府歌詩」以做為論題名稱。
二. 研究對象設定：漢魏樂府歌詩
本論文以漢魏之際的「樂府歌詩」為研究對象，是以郭茂倩所編纂《樂府詩 集》以及逯欽立輯校的《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中所蒐錄歸屬於漢魏之際的樂府 歌詩為主要原始文獻材料，不過，在實際的論述討論中，亦會援引具有歌辭色彩 的早期古詩。「古詩」是在漢魏樂府歌詩興盛的背景中逐漸蘊釀產生的新詩體，
因之，在其語言藝術上仍具有歌辭的色彩206，在漢世以降的各朝代，對於這些被 視為自漢魏流播而來的「古詩」與「樂府」，在稱名上，兩者亦時常出現混用的
204 ﹝唐﹞白居易撰：《白居易集》（北京：中華書局，1979 年）（第一冊），卷 3，頁 90。
205 據朱我芯之研究，雖然新樂府之重要詩人群如元結、元稹、白居易、皮日休等人，雖有共同 的創作理念與實踐，然而，「新樂府」在唐代，仍然未成為時事諷諭新樂府的專有名詞，而很長 的時間中，仍是以「樂府」來籠統指稱「新樂府」。而當時的「新樂府」普遍意涵指的是「樂府 新曲」，它們與新流傳的民歌、新譜寫的詞有關，皆與樂府原有的音樂性文學相關，這也是由唐 至清的「新樂府」一詞的普遍用法。而以「新樂府」專稱諷諭性新題樂府則是直至清代才產生。
見氏著：〈新樂府界說新論〉，《詩歌諷諭傳統與唐代新樂府研究》，頁 58-64。
206 錢志熙：〈漢末文人詩的興起〉，《魏晉詩歌藝術原論（修訂本）》，頁 52-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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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形，如〈上山采蘼蕪〉，《玉臺新詠》收入「古詩八首」之下207，《太平御覽》
則作「古樂府詩」208，而《昭明文選》收入「古詩十九首」的〈驅車上東門〉、〈冉 冉孤生竹〉209，《樂府詩集》作「雜曲歌辭」210。再如鍾嶸《詩品．序》已稱「班 固詠史，質木無文」，是則，班固所作詠史詩，是被編排進入鍾嶸的「五言詩」
史序列當中的作品211，但在《文選》李善注，卻可以看見他對〈詠史〉一詩仍稱 以「班固歌詩」212，則此首「古詩」，亦曾被視為或稱為「歌詩」，再如《文選》
李善注引「古詩」：「青青園中葵，朝露待日晞」213，此為今存〈長歌行〉中之句。
馬茂元對此種情形即說：
「古詩」和「樂府」除了在音樂意義上有所區別而外，實際是二而一的東 西。現在樂府古辭中假如某一篇失去了當時合樂的標題，無所歸類，則我 們也不得不泛稱之為「古詩」；同樣，現存「古詩」中假如某一篇被我們 發現了原來合樂的標題，則它馬上又會變成樂府歌辭了。當然這並不是說，
所有的「古詩」都曾入過樂，但其中確曾有部分入過樂的。214
在這樣看法中，「古詩」被視為遺失音樂性質（如曲調名、題名）的「樂府」，一 旦有證據顯示古詩「原來合樂的標準」，那麼「古詩」就又可以稱為「樂府」了。
而若就發生起源而論，「古詩」，特別是「五言古詩」，是由樂府所代表的「歌」、
「謠」中逐漸發展而成熟起來的詩體，它逐漸發展出以五言為主的整齊句式，形 成自己的語言藝術審美標準，而以古詩十九首為其成熟的重要代表作品。這種觀 點可見於劉勰《文心雕龍．明詩》所說：
至成帝品錄，三百餘篇，朝章國采，亦云周備；而辭人遺翰，莫見五言，
所以李陵班婕妤見疑於後代也。按《召南．行露》，始肇半章；孺子〈滄 浪〉，亦有全曲；暇豫優歌，遠見春秋；邪徑童謠，近在成世。閱時取證，
則五言久矣。又古詩佳麗，或稱枚叔，其孤竹一篇，則傅毅之詞，比采而 推，兩漢之作乎？觀其結體散文，直而不野，婉轉附物，怊悵切情，實五 言之冠冕也。
207 ﹝陳﹞徐陵編，﹝清﹞吳兆宜注，程琰刪補；穆克宏點校：《玉臺新詠箋注》（北京：中華書 局，2007 年），卷 1，頁 1。
208 ﹝宋﹞李昉等奉敕編：《太平御覽》（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75 年），卷 38，頁 310-2。
209 ﹝梁﹞蕭統編，﹝唐﹞李善注：《昭明文選》（臺北：華正書局，2000 年），卷 29，頁 6a。
210﹝宋﹞郭茂倩：《樂府詩集》，卷 61，頁 889；卷 74，頁 1044。
211 此時尚未見詠史成為詩題，據吉川幸次郎考證，收載此詩的最早選本為明代馮惟訥所編《詩 紀》一書，并且冠以〈詠史〉之詩題，吉川幸次郎指出，從現存的斷片佚句以及傅玄、左思等人 詠史諸作，仍可知，班固詠史詩應當不只詠緹縈故事一首，班固應作有相當數量的詠史詩，且吉 川氏又由《文選》李善注「班固歌詩」，而推測「五言詩在漢代時仍以著歌謠曲的形態而存在，
班固此詩自亦不能例外」。見﹝日﹞吉川幸次郎著，陳鴻森譯：〈論班固的詠史詩〉，《中外文學》
第 30 卷第 6 期（1984 年 11 月），頁 148-154。
212 ﹝梁﹞蕭統編，﹝唐﹞李善注：《昭明文選》，卷 36，頁 11a。
213 同上註，卷 23，頁 32b。
214 馬茂元：〈前言〉，《古詩十九首探索》（高雄：復文圖書出版社，1984 年），頁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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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劉勰對於五言詩「閱時取證」的五言詩史觀中，其實蘊含著追溯歌、謠為五言
「古詩」之遠源的觀點，這也就是說，五言「古詩」是由可供說唱的歌謠中逐漸 發展過渡而來，在日益側重其「辭」之營構的發展中，而形成「直而不野」、「婉 轉附物」、「怊悵切情」的語言藝術風格。關於「古詩」的歌辭性質，余冠英即以 古詩十九首為例，歸納出古詩曾經入樂之跡，如「歌句屬歌人口吻」、「有拼湊成 章的痕跡」、「有曾被割裂的痕跡」、「用樂府陳套」、「有幾篇古詩在唐宋人引用時 明明稱為古樂府」215，這些例子皆說明「古詩」在它曾經流播的時代中曾有被視 為「樂府」的歷史。另一個證據則存在於「古詩」本身以「歌」、「曲」自指，如
〈古詩〉（四座且莫喧）內容即有「願聽歌一言」，此「歌一言」之「歌」，不僅 是指涉創作者的歌人口吻，同時亦是古詩（四座且莫喧）此詩的自我指涉，而古 詩〈生年不滿百〉一首與〈西門行〉，兩者雖有「古詩」、「歌詩」之異，然而，
在歌辭上又多所重複，此即古詩入樂即可歌之實例；再如趙壹〈刺世疾邪賦〉有 秦客與魯生分作「詩」與「歌」。有秦客者乃為詩曰：
河清不可俟，人命不可延。順風激靡草，富貴者稱賢。文籍雖滿腹，不如 一囊錢。伊優北堂上，抗髒倚門邊。
魯生聞此辭，繫而作歌曰：
勢家多所宜，咳唾自成珠。被褐懷金玉，蘭蕙化為芻。賢者雖獨悟，所困 在羣愚。且各守爾分，勿復空馳驅。哀哉復哀哉，此是命矣夫。
這兩首一作「歌」，一作「詩」，皆為整齊的五言，設若使此賦之秦客為「繫而作 歌」者，魯生「乃為詩」者，亦不相觝牾，因其語言藝術風格的散敘筆法，乃至 人情澆薄，世態炎涼之主題，皆是常見於現存「古詩」與「樂府」中的主題。這 些皆透露出流傳至今日被視為漢魏之際的「古詩」作品所具有的「歌」、「曲」性 質。因之，本文在實際的討論中，對於這些具有「歌」、「曲」性質的古詩亦會參 酌援用之。綜上所述，論文題目雖以「樂府歌詩」名之，不過，實際的研究對象 其所包含的範圍為徒歌歌辭、合樂歌辭、未常盡被弦管的文人樂府詩以及仍具歌 辭色彩的早期古詩。
另外，在時代的選取上，以「漢魏」為時代斷限，兼跨「西漢」、「東漢」與
「曹魏」，乃基於「樂府之興，肇於漢魏」216之歷史理解。「兩漢」做為樂府盛興 之歷史階段已多見於文學史、樂府史之論述，而對於魏代樂府歌詩的討論卻多集 中在曹氏父子及建安文士的「文人」身份促使樂府歌詩由閭里歌謠轉變為文人抒 情、述志、議論、敘事的文人樂府詩，如徐公持即指出：
曹操改造了音樂與文學的關係，在保留舊有樂曲基礎上創作新歌辭，「樂
215 余冠英：〈《樂府詩選》序〉，《漢魏六朝詩論叢》，頁 8-9。
216 此為吳兢語，語出〈樂府古題要解序〉，﹝唐﹞吳兢：《樂府古題要解》，卷上，收入丁福保輯：
《歷代詩話續編》（上）（北京：中華書局，1983 年），頁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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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歌辭」開始向「樂府詩」演化；曹植進一步使音樂與文學靈活化，形成 多種曲、題、辭的關係，並且改變了音樂第一、文學第二的關係，突出了 文學的地位，「樂府歌辭」才真正完成了向「樂府詩」的過渡。217
魏代一方面是「樂府歌辭」向「樂府詩」過渡完成的重要階段，然而，此時期的 樂府歌詩配合器樂或徒歌以咏唱仍可見之，見諸史料之載記，如曹操「登高必賦，
及造新詩，被之管弦，皆成樂章」218，曹丕〈短歌行〉﹙仰瞻帷幕﹚一首，據《古
及造新詩，被之管弦，皆成樂章」218，曹丕〈短歌行〉﹙仰瞻帷幕﹚一首，據《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