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說與歌：漢魏樂府歌詩口頭展演方式探析
第三節 . 漢魏樂府歌詩的「說」與「歌」
五. 音聲中的生活現場： 「說」與「歌」創造的虛擬時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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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歷數夫婿之座騎、身上佩戴之寶劍，以及為官歷經「小吏」、「朝大夫」、「侍 中郎」至「專城居」貴為一地方的州牧、太守之高位 159，其中應與上述「請說劍」
或「請說銅廬器」類似，是在一連串的排比鋪陳中對特定對象進行敘述或讚頌，
一方面像日常口語對話的「說」，一方面又因排比鋪敘而具有幾分的「韻誦」的 味道。〈東門行〉中夫妻對話已似日常口語中的對答，再如〈戰城南〉以「為我 謂烏」，表明其採用口說的「謂」，而非「歌」160；〈陌上桑〉中的「羅敷年幾何？」、
「寧可共載否？」，〈董逃行〉中的「門外人何求？」皆屬口語句，其餘如〈陌上 桑〉羅敷語、〈董逃行〉中的求仙者語、〈婦病行〉中的婦語與夫語，〈孤兒行〉
中的孤兒語，這些語句，多半是存在於歌詩內部主角人物間相互對話而出現的語 言設計，其口語表顯方式即使不是完全複製日常口語、對話的聲調與口語，亦應 與此相近。在陳琳〈飲馬長城窟行〉中，幾近全首採用對話成篇，而左延年〈秦 女休行〉，即是藉著秦女休對關吏說話之口吻，道盡事件原因始末。再如〈東門 行〉的「咄！」，是漢人常用的口頭詞，《漢書．東方朔傳》：「朔 笑 之 曰：「『 咄！
口無毛，聲謷謷，尻益高。』」顏師古注曰：「咄，叱咄之聲。161」「咄」之做為 口語詞，尚見於《漢書．李廣蘇建傳》載：「立政曰：『咄，少卿良苦！霍子孟、
上官少叔謝女。』162」；《後漢書．袁譚傳》載：「譚墯馬，顧曰：『咄，兒過我，
我能富貴汝。』163」；朱穆〈與劉伯宗絕交書〉：「咄！劉伯宗於仁義道何其薄哉！164」 等處，可見「咄」是口語中表顯「叱咄之聲」的表聲詞，這些篇幅較短的敘事歌 詩中，已可見口頭語、日常對話中的短句的引入，更不用說是以「淋淋漓漓，反 反覆覆，雜述數十人口中語」165的〈孔雀東南飛〉了。
五. 音聲中的生活現場：「說」與「歌」創造的虛擬時空
（一） 以一人的聲音、語調模仿不同的人物角色並帶動情節的變化 沈德潛在《古詩源》例言中說：
〈安世房中歌〉，詩中之雅也。漢武〈郊祀〉等歌，詩中之頌也。〈廬江小 吏妻〉、〈羽林郎〉、〈陌上桑〉等篇，詩中之國風也。樂府中亦具三體，當 分別觀之。166
159 《漢魏六朝樂府詩評注》注「四十專城居」曰：「專城居，指一城的地方長官，如州牧、太守 之類。」見王運熙、王國安評注：《漢魏六朝樂府詩評注》（濟南：齊魯書社，2000 年），頁 55。
160 徐仁甫說：「我，詩人自稱。謂，《廣韻》：告也。」見氏著，徐湘霖校訂：〈漢鼓吹鐃歌十八 曲別解〉，《古詩別解》（北京：中華書局，2014 年），頁 139。
161 ﹝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漢書》，卷 65，頁 2844。
162 同上註，卷 54，頁 2458。
163 ﹝南朝宋﹞范曄撰，﹝唐﹞李賢等注：《後漢書》，卷 74 下，頁 2417。
164 同上註，卷 43，頁 1468。
165﹝清﹞沈德潛選：《古詩源》（北京：中華書局，1998 年），卷 4，頁 76。關於其人物對話的研 究可參高莉芬：〈敘事與對話：〈孔雀東南飛〉中的人物對話與言語行為〉，《絕唱：漢代樂府歌詩 人類學》，頁 117-144。
166 ﹝清﹞沈德潛選：《古詩源》，例言頁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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詳見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eBdf4pVm98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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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反應快的說唱者，開始試著模仿戲曲（尤其是歌仔戲）的演唱方式，
吸收其唱腔，加入表白（說唱者以第三人稱口吻講述故事情節）、說白（說 唱者以第一人稱口吻說話）、咕白（將劇中人的內心活動用語言表示出來）， 維妙維肖地摹擬不同人物的聲音和語態，給整個劇情的進行及人物的感情、
性格做生動的描繪、刻畫，這種形態的說唱，稱為「改良式念歌」或「口 白歌仔」。176
今日臺灣念歌中的「口白歌仔」，即可見以一人藉聲音、聲調變化來模仿不同的 人物說話並推衍劇情發展的口頭展演形式177，而楊秀卿女士即是展演臺灣念歌的 國寶藝師。竹碧華研究臺灣說唱藝師楊秀卿女士的念歌展演形式就指出：
楊秀卿女士說她的念歌在二十三歲以前都是以唱為主（傳統式的念歌）， 曲調也只有「江湖調」、「七字仔調」兩種，利用速度上的變化可唱快的、
慢的或苦的（如七字仔哭）。二十三歲以後開始唱「口白歌仔」，即模仿戲 曲的演出形式，表現出男人、女人、老人、小孩等不同人物的聲音。178 這種「念歌」的主要表顯方式，以一人自彈自唱為主，並以一人之聲音、聲調之 變化，來模擬歌詩敘述者、人物角色心理、角色對話等以完成故事的敘述。179在 這種表演方式中，楊秀卿女士即是以其口頭展演而忽而以第三人稱講述故事、交 待劇情，忽而可以轉變為第一人稱的主角說話或與故事內部其他主角對話或是表 露內心活動。
（二） 第三人稱交待故事情節
雖然漢魏樂府歌詩已無實際演唱者的表演可供參照，但透過現存歌詩，仍可 發現其中亦有由第三人稱口吻講述故事情節，第一人稱的人物主角的說話、對話，
以及透過歌辭來顯示內心活動的三種口頭展演特色。
首先是第三人稱的敘述口吻，指出故事發生的場合、人物、事件者。如〈孔 雀東南飛〉的序文，其曰：
漢末建安中，廬江府小吏焦仲卿妻劉氏，為仲卿母所遣。自誓不嫁，其家
176 張炫文：《臺灣的說唱音樂》，頁 6。
177 除了一人唱之外，亦有對口唱，幫唱等多種口頭展演形式。如許常惠就將說唱中的表演方式 分為如下幾種：一是單口唱，由一人自彈自唱，彈唱的歌手會藉聲音變化而模擬不同的角色；二 是，對口唱，兩人同時擔任彈唱，在必要時，可以進行說唱的角色分工；三是，幫唱，在單口唱 或對口唱的基礎上，伴奏人員也參與幫腔，幫忙唱些襯詞、襯句營造氣氛。見許常惠編著：《民 族音樂學導論》（臺北：樂韻出版社，1993 年），頁 109-110。
178 竹碧華：《楊秀卿歌仔說唱之研究》（臺北：中國文化大學藝術研究所音樂組碩士論文，1991 年），頁 36。
179 竹碧華說：「臺灣說唱（歌仔），不論是傳統式的『念歌』，或是改良式的『口白歌仔』，是不 加任何表演動作的，多由一名說唱藝人自彈月琴，邊彈邊唱，或者再加上一兩種伴奏樂器。」同 上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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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之，乃投水而死，仲卿聞之，亦自縊於庭樹。時人傷之，為詩云爾。180
〈孔雀東南飛〉的序文，類似於故事大綱提要，一個可能的情況是，它是歌詩說 唱者於歌詩正式講唱之前，先以口說的方式，從旁觀者的角度，以第三人稱口吻 對觀聽眾進行情節的交待的部分，但這一部分在接下來的口頭詩歌展演中亦會隨 著情節發展帶出，因此，便不在歌詩內容中另做說明 181；另一個可能的情況是，
它在被歌詩說唱者唱出的時代中，歌曲背後的本事可能即是時人所熟知的社會事 件或民間傳說，因此，就省略對現場的觀聽眾交待本事，其中「時人傷之，為詩 云爾」就透露了這樣的信息，此一婚姻悲劇不僅因時人傷之而有作歌的編創動機，
相對地，觀聽眾對於這類可能出現於日常生活經驗世界，並令其有「傷之」之感 的特殊事件，亦會存在「時人傷之，故欲聽爾」的觀聽欲望。
除〈孔雀東南飛〉外，今日見存的漢魏樂府敘事歌詩多屬短篇，但以第三人 稱講述，具有故事提綱功能的部分仍然存在。因為篇幅短，因此在以第三人稱交 待故事背景時，往往自開唱一刻就迅速設定「地點」、「角色」、「事件」，直接進 入所說唱的事件現場，我們可舉如下之例：
（戰城南）戰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烏可食。
（平陵東）平陵東，松柏桐，不知何人刦義公。
（陌上桑）日出東南隅，照我秦氏樓。秦氏有好女，自名為羅敷。羅敷喜 蠶桑，採桑城南隅。
（王子喬）王子喬，參駕白鹿雲中遨。
（烏生）烏生八九子，端坐秦氏桂樹間。唶我！秦氏家有遊遨蕩子，工用 睢陽彊，蘇合彈。左手持彊彈兩丸，出入烏東西。
（婦病行）婦病連年累歲，傳呼丈人前一言。當言未及得言，不知淚下一 何翩翩。
（豔歌何嘗行）飛來雙白鵠，乃從西北來。十十五五，羅列成行。
（豔歌行）翩翩堂前燕，冬藏夏來見。兄弟兩三人，流宕在他縣。
（羽林郎）昔有霍家奴，姓馮名子都。依倚將軍勢，調笑酒家胡。
（班固歌詩）：三王德彌薄，惟後用肉刑。太蒼令有罪，就遞長安城。自 恨身無子，困急獨煢煢。小女痛父言，死者不可生。上書詣闕 下，思古歌雞鳴。
（左延年 秦女休行）：始出上西門，遙望秦氏廬。秦氏有好女，自名為 女休。休年十四五，為宗行報讐。左執白楊刃，
右據宛魯矛。讐家便東南，仆僵秦女休。
180 逯欽立輯校：《漢詩》，卷 10，頁 283。
181 邱燮友即說，此序從詩中提煉出精要，再加上發生的時間和地點，使人在讀此詩前，即可知 其故事梗概。它就類似於西洋詩劇或長篇敘事詩中的「開場白」。見氏著：〈兩漢的故事詩〉，《中 國歷代故事詩》（臺灣：三民書局，2006 年），頁 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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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延年 從軍行）苦哉邊地人，一歲三從軍：三子到燉煌，二子詣隴 西，五子遠鬬去，五婦皆懷身。
呈現為如下表格所見，可以更清楚地看見這些特色：
歌詩 地點 角色 事件
平陵東 平陵東 義公與劫義公者 義公被官府所劫
陌上桑 城南隅 羅敷 羅敷採桑，使君挑之
王子喬 仙界 王子喬 駕白鹿遨遊於仙界
烏生 秦氏桂樹間 烏子、遊遨蕩子 遊遨蕩子持彊彈死烏 子
婦病行 婦與夫對話之處 病婦及其夫 病婦囑托幼兒於夫 豔歌何嘗行 白鵠棲止處 雙白鵠 白鵠分離
豔歌行 某縣 流浪兄弟與補衣婦 兄弟寄居，見疑於補衣 婦之夫
羽林郎 賣酒當壚之處 馮子都及胡姬 霍家奴調戲酒家胡 班固歌詩 長安城 太蒼令、緹縈 太蒼令有罪，緹縈上書
救父 左延年
秦女休行
上西門、秦氏廬 秦女休 秦女休為宗行報讐 左延年
從軍行
邊地 三從軍子 邊地子獲召征役
上舉的這些例子，主要是在開頭的前幾句處，以第三人稱的口吻交待故事情節、
指出主角人物，點出故事所以發生的場景。這些採用第三人稱口吻敘述故事情節、
人物、事件發生場景的部分就像是全篇敘事的故事提綱。樂府歌詩做為口頭詩歌，
人物、事件發生場景的部分就像是全篇敘事的故事提綱。樂府歌詩做為口頭詩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