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里巷:漢世里巷觀言與漢代樂府歌詩的「里巷語域」 . 145
第四節 . 漢代樂府歌詩中的「里巷語域」
一. 鄉曲毀譽:漢世里巷群體的「觀」 、 「言」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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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文化,即整個文化背景;後者則是指說話者面對聽話者說話的交流語境。而 不同的說話場合存在不同的語言運用情況,它們各自形成了自身的「語域」,而
「場景」、「方式」和「交際者」即是「語域」構成的三項重要組成部分。其中的
「場景」,指的即是因應說話場合而存在的說話目的或談話的主題,而「方式」
則主要指的是話語的承載媒介採用「口頭語言」或「書面語言」而言,而「交際 者」則是指交流的雙方之間的社會關係。「場景」、「方式」和「交際者」共同確 認了話語所屬的語域類型。108漢代樂府歌詩,做為歌詩說唱者面向觀聽眾或特定 的聽話對象進行交流溝通的特殊話語形式,其編創內容中亦存在著歌詩說唱者面 向觀聽眾或特定的聽話對象的「語域」類型,而此一「語域」的形成又與它所生 長流播的里巷空間密切相關,因此,筆者以「里巷語域」名之,下文的分析即是 以韓禮德所提出的「場景」、「方式」、「交際者」為參照點,指出漢代樂府歌詩所 形成的「語域」與此里巷空間之間的密切聯繫。
一. 鄉曲毀譽:漢世里巷群體的「觀」、「言」活動
由第三節「漢人里巷空間中的群體交流」的討論可知,漢世的里巷空間群體 屬於人與人相互往來密切的「面對面的社群」109,這種「面對面的社群」相較於 對外部世界的關注,更為重視關注的是由群體成員所構成的內部世界的動態。其 中,引人注目的人物活動與發生事件,往往是彼此相互熟悉的鄰里群體成員進行 觀評的對象,而伴隨著「觀」群體內部發生事件或成員活動而來的即是出以談論、
評議的語言活動,在漢世,它們被稱為「巷言」、「巷語」、「巷議」、「巷訟」,如 桓寬《鹽鐵論.相刺篇》曰:「鄙人不能巷言面違」110;《漢書.藝文志.諸子略》
稱「小說」為「街談巷語,道聽塗說者之所造也」111;陸賈《新語.至德》論君 子之為治也,其中即有「閭里不訟於巷」一條,王利器注「訟於巷」即謂「庶人 議」112也,而「巷言」、「巷語」、「巷議」、「巷訟」代表的即是產生並流播於里巷 空間中的「里巷之言」,它伴隨內部成員的「里巷之觀」而來,代表內部群體成 員對其所見聞遭遇的人物活動、發生事件、閭里傳聞的觀察、感知、評論與傳播。
(一) 里巷「觀」、「言」的產生、影響及其解決的過程
關於這種里巷「觀」、「言」,實際的例子可見《漢書.石奮傳》所載石慶「入 外門不下車」之里中事件:
版社,2008 年),頁 273。
108 M.A.K. Holiday, Cohesion in English, (London: Longman,1976), p.21.
109 當然亦有些人獨來獨往,選擇閉門而不通賓客者,如《後漢書.張酺傳》載(張)酺歸里舍,
謝遣諸生,閉門不通賓客;《後漢書.左雄傳》載州部多豪族,好請託,(左)雄常閉門不與交通;
《後漢書.黨錮列傳》載劉勝自蜀郡告歸鄉里,閉門埽軌,無所干及。
110 ﹝漢﹞桓寬著,王利器校注:〈相刺〉,《鹽鐵論校注》(北京:中華書局,1992 年),卷 5,頁 256。
111 ﹝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漢書》,卷 30,頁 1745。
112 ﹝漢﹞陸賈撰,王利器校注:〈至德〉:《新語校注》(北京:中華書局,1986 年),頁 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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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石君徙居陵里。內史慶醉歸,入外門不下車。萬石君聞之,不食。慶恐,
肉袒謝請罪,不許。舉宗及兄建肉袒,萬石君讓曰:「內史貴人,入閭里,
里中長老皆走匿,而內史坐車中自如,固當!」乃謝罷慶。慶及諸子入里 門,趨至家。113
石慶因「醉歸,入外門不下車」,此事為其父石奮所知,石食以「不食」來表示 他對這件事情的重視與憤怒,石慶肉袒請罪,石奮仍「不許」,後續還使此一「入 外門不下車」之事由石奮的家內事件演變成為「舉宗及兄建肉袒」請罪的宗族共 同關注與參與的里中事件。此事從開始至結束的一連串歷程,包含事件起因、傳 告過程、解決方式,正可以讓我們看見里巷空間中的「觀」與「言」的產生、影 響及其解決的過程:
事件起因:石慶醉歸陵里,入外門不下車。
傳告過程:里中長老皆走匿→(里中長老傳告)→萬石君聞之,不食。
解決方式:「石慶肉袒謝請罪,石奮不許」→「舉宗及兄建肉袒,乃謝罷慶」→
「慶及諸子入里門,趨至家。」
在此一事件之中,石慶「入外門不下車」是其所居「陵里」中的非常態性事件,
並且亦引起里中長老的側目。石奮之知石慶「入外門不下車」並非個人親見,而 是「聞之」,由石奮之語:「內史貴人,入閭里,里中長老皆走匿,而內史坐車中 自如」可知,其所聞之來源應是來自陵里中長老之轉相通報,它顯現出的是相互 熟悉的群體成員對於內部成員的近距離視點觀察與事件細節的近觀。「入外門不 下車」一事,所以引起里中長老的關注,其中的一個原因可以聯結石奮素行來討 論,根據《漢書.石奮傳》所示,石奮一家原是以「恭謹,舉無與比」、「馴行孝 謹」而見稱於當時,首先是高祖劉邦「與其語,愛其恭敬……高祖召其姊為美人,
以奮為中涓,受書謁」114,石奮之恭謹,在當時已被稱:「 萬石君 家以孝謹聞乎 郡國,雖齊魯諸儒質行,皆自以為不及也」115,石奮恭謹之行顯現在「過宮門闕 必下車趨,見路馬必軾焉」、「上時賜食於家,必稽首俯伏而食,如在上前」,以 此諸行示其對漢室之恭謹,也因此「馴行孝謹」之家風,讓石氏一家在文帝、景 帝時居朝廷之高位,景帝便曾經公開說:「石君及四子皆二千石,人臣尊寵乃舉 集其門。」116在這種對照之下,石慶「醉歸陵里,入外門不下車」,實與石奮平 素「馴行孝謹」之行相互牴觸,因之,此一事件不僅是石奮的家內事件,同時亦 是引起里中長老側目與議論的里中事件。石奮採取了「不食」以責讓石慶之行,
最後是在舉宗及石建「肉袒謝請罪」後,方才使此事獲得平息。試想,這原本是 石氏一門的家內事,然而,在石奮所居的「陵里」中,此事就不再僅是一件單純
113 ﹝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漢書》,卷 46,頁 2195。
114 同上註,頁 2193。
115 同上註,頁 2194。
116 同上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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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在石奮家門內處理解決之事件,石慶之行,事實上已悖離了石氏一門在朝、在 里中素有之「觀」、「言」。當石奮透過里中之傳告而聞之此事時,他對此事的處 理方式恰好可以讓我們見到里巷「觀」、「言」對於里巷內部群體成員在言語、行 為、思考的制約與影響。
首先,可以看見,石奮一家「恭謹,舉無與比」之評乃是產生於朝士諸儒、
里巷長老或「觀」或聞知其行:「過宮門闕必下車趨,見路馬必軾焉」、「上時賜 食於家,必稽首俯伏而食,如在上前」而產生的評價。石奮之見用,即源於高祖 劉邦「愛其恭敬」,到了石氏一門在朝為臣後,這一類來自朝士諸儒、鄰里鄉黨 的觀評卻也在無形之中加深了對石奮一家示外人以「馴行孝謹」的制約力量。同 傳中又記載了石建、石慶兩則「恭謹」的實例:
(石)建為郎中令,奏事下,建讀之,驚恐曰:「書『馬』者與尾而五。
今乃四,不足一,獲譴死矣!」其為謹慎,雖他皆如是。117
(石)慶為太僕,御出,上問車中幾馬,慶以策數馬畢,舉手曰:「六馬。」
慶於兄弟最為簡易矣,然猶如此。118
石建因奏書中所書「馬」字,筆劃疏漏,即驚恐而曰:「不足一,獲譴死矣!」
而石建為皇帝御車,皇帝問御車馬匹之數,石慶先「以策數馬」,再向皇帝進報 數量,《漢書》評以「慶於兄弟最為簡易矣,然猶如此」,可見當時石氏一門之恭 謹,除了石奮家風之影響外,來自朝士、諸儒的「觀」、「言」亦微妙地在影響著 石氏一門顯現於里中、朝中的群體成員眼前之具體行為,姑且不論這種行為究竟 由內而發,或僅僅示為外人所觀,細察石奮對於石慶「入外門未下車」處理方式,
石奮的「不食」,首先引起「舉宗」及諸子之肉袒謝罪,由於「舉宗」的參與,
這就把原先的家內事,向外延伸而成為「舉宗」之事,在漢人聚族里居或聚族而 居的居住形態中,石奮的家務事,又演變成為「陵里」的里中公開事件。面對景 帝「人臣尊寵乃舉集其門」之言,以及其時朝士諸儒「恭謹,舉無與比」之評,
石奮只能更為謹慎地處理因石慶「入外門,不下車」所引起的里巷觀議,從「不 食」、「肉袒」、「責讓」,到此一事件結束之後,「慶及諸子入里門,趨至家」等顯 現於里巷空間群體成員面前的具體行為,石奮對此事的處置手法,除了來自「馴 行孝謹」的家風之外,同時亦有讓在里巷空間中引起關注的非常態事件與隨之而 來的「觀」、「言」,再度回到里巷空間中去調整重建其所獲得的「觀」與「言」
的處理策略。
另外的例子,可見劉邦與盧綰,兩人同日生,及壯,學書,復相愛,皆得「里 中持羊酒賀兩家」,而里中「持羊酒賀」之因,乃因「嘉兩家相親愛」,這種鄰里 間「嘉兩家相親愛」之舉,其中即包含了「里中」成員對於劉、盧兩家兩代交誼 的「觀」與「言」。又《漢書.王吉傳》載:
117 顏師古注曰:「馬字下曲者為尾,并四點為四足,凡五。」同上註,頁 2196。
118 同上註,頁 21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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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 吉少時學問,居長安。東家有大棗樹垂吉庭中,吉婦取棗以啖吉。吉 後知之,乃去婦。東家聞而欲伐其樹,鄰里共止之,因固請吉令還婦。里 中為之語曰:「東家有樹,王陽婦去;東家棗完,去婦復還。」其厲志如 此。119
王吉妻取棗以啖王吉,而王吉啖棗後知之,便憤而去婦。王吉「去婦」的作為隱 含著他對其婦不告東家而逕自盜棗的道德批判,漢世婦有七去,而「竊盜」即為 其一120,就此而論,王吉是以「去婦」之「行」來顯化個人「厲志如此」之內在 修持,值得注意的是,王吉欲去婦之事,並非僅止於家門之內,其「東家聞而欲 伐其樹」,可知,王吉的家務事,已為「里中」所知之,此一事件落幕於鄰里「固 請吉令還婦」,並且在此事結束之後,產生出一段「里中語」曰:「東家有樹,王 陽婦去;東家棗完,去婦復還。」這段「里中語」即可視為產生於里中內部群體 成員對此事件的「里巷之觀」而來的「里巷之言」。無論是如石奮事件或里中嘉
王吉妻取棗以啖王吉,而王吉啖棗後知之,便憤而去婦。王吉「去婦」的作為隱 含著他對其婦不告東家而逕自盜棗的道德批判,漢世婦有七去,而「竊盜」即為 其一120,就此而論,王吉是以「去婦」之「行」來顯化個人「厲志如此」之內在 修持,值得注意的是,王吉欲去婦之事,並非僅止於家門之內,其「東家聞而欲 伐其樹」,可知,王吉的家務事,已為「里中」所知之,此一事件落幕於鄰里「固 請吉令還婦」,並且在此事結束之後,產生出一段「里中語」曰:「東家有樹,王 陽婦去;東家棗完,去婦復還。」這段「里中語」即可視為產生於里中內部群體 成員對此事件的「里巷之觀」而來的「里巷之言」。無論是如石奮事件或里中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