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里巷：漢世里巷觀言與漢代樂府歌詩的「里巷語域」 . 145
第三節 . 漢人里巷空間的群體交流
二. 面對面的社群：漢世里巷空間的群體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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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坊鄰里所知後，東家因聞而「欲伐其樹」，而鄰里聞知後亦「共止之」，並「固 請吉令還婦」76，此一家內事件最後在鄰里的介入後獲得了圓滿的結果。《後漢書．
朱暉傳》載：「建初中，南陽大饑……暉盡散其家資，以分宗里故舊之貧羸者，
鄉族皆歸焉。」77這些史料文獻中所顯現者，皆見鄰里間相助敦睦之誼，漢世里 巷群體成員不僅同享樂，遇宗族、鄰里有難，亦能馳援相助。
（五） 調停解訟
里巷空間內部的人際活動，除了敦睦相善之外，亦有因爭財、失和而訟於里 中者，《後漢書．高鳳傳》：「鄰里有爭財者，持兵而鬬，鳳往解之」78，高鳳即 是擔當鄰里相爭的調停人；《後漢書．樊宏傳》載樊重貲至巨萬，賑贍宗族，恩 加鄉閭，外孫何氏兄弟爭財，樊重恥之，而以田二頃解其忿訟79；《後漢書．循 吏列傳》載仇覽初到亭，有陳元者，獨與母居，而陳元母向仇覽告陳元不孝，仇 覽乃親到元家，與母子飲，對其陳人倫孝行，譬以禍福之言，而使陳元卒成孝子80；
《東觀漢記．淳于恭傳》載淳于恭家井在門外，上有盆，鄰里牧牛兒爭飲牛。恭 惡其爭，多置器其上，為預汲水滿之。小兒復爭，恭各語其家父母，父母乃禁怒 之，里落皆化而不爭。81
由上述之例，可見里巷空間中的成員彼此之間相熟互通的人際交誼，從個人 到群體，里巷空間內部流動著許多熱絡而親近的人際交流活動。
二. 面對面的社群：漢世里巷空間的群體屬性
（一） 父兄之行與子弟之黨：里巷空間中的家內親屬稱謂使用
上述的例子說明了漢人於里巷空間中密切的人際往來互動，除了這些社交活 動之外，值得我們進一步注意的是里巷空間中的群體成員的稱謂使用。在稱謂的 使用上，漢人乃是將原屬於家內的親屬稱謂延伸使用於里巷空間之中，我們可從 漢人平時對話所採用之「父老」、「子弟」、「父兄」、「諸母」、「里母」、「孺子」等 稱謂使用而發現這一點。《史記．項羽本紀》載項羽兵敗垓下，烏江亭長勸渡江 東歸，項羽曰：
籍與江東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無一人還，縱江東父兄憐而王我，我何 面目見之？縱彼不言，籍獨不愧於心乎？82
76 同上註，卷 72，頁 3066
77 ﹝南朝宋﹞范曄撰，﹝唐﹞李賢等注：《後漢書》，卷 43，頁 1459。
78 同上註，卷 83，頁 2780。
79 同上註，卷 32，頁 1119。
80 同上註，卷 76 ，頁 2480。
81﹝東漢﹞劉珍等撰；吳樹平校注：《東觀漢記》（鄭州：中州古籍出版社，1987 年），頁 646。
82 ﹝漢﹞司馬遷撰，﹝日﹞瀧川龜太郎考證：《史記會注考證》，卷 7，頁 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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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記．高祖本紀》載沛縣父老閉城門，以拒劉邦，劉邦乃書帛射城上，而曰：
天下苦秦久矣，今父老雖為沛令守，諸侯並起，今屠沛。沛今共誅令，擇 子弟可立者立之，以應諸侯，則家室完。不然，父子俱屠，無為也。83 又載劉邦入沛城，父老欲以為沛令，劉邦曰：
吾非敢自愛，恐能薄，不能完父兄子弟。此大事，願更相推擇可者。84 又載劉邦過沛，置酒宴飲，十餘日，欲去，而曰：
吾人眾多，父兄不能給。85
從項羽所稱「江東子弟」、「江東父老」以及劉邦面對沛縣父老所用的「父老」、「父 兄」、「子弟」等稱謂，可見其將具有地緣關係「江東」、「沛」中的個人或群體納 入個人家內的親屬關係中以稱呼、對待之。顏師古注「父兄子弟」即曰：
鄉邑之人，老及長者父兄之行，少及幼者子弟之黨，故總而言之。86 劉邦和項羽的稱謂用語即是將具有地緣關係的「老及長者」視為家內親屬關係中 的「父兄之行」，又將「少及幼者」視為親屬關係中的「子弟之黨」，守屋美都雄 即指出漢世的「父老」、「父兄」之稱呼，不必然是具有血緣關係的長上，亦可指
「那些應該父事或兄事的人們」87。此外，又有「諸母」、「里母」之稱呼，《史記．
淮陰侯列傳》載韓信釣於城下，諸母漂，有一母見信飢，飯信，竟漂數十日。韓 信喜，謂漂母曰：「吾必有以重報母。」88《漢書．蒯通傳》載蒯通言其里有婦與 里之「諸母」相善，里婦因夜亡肉，而其姑怒而逐之，里婦遂「過所善諸母」， 相與辭別。89《後漢書．朱暉傳》載朱暉與外氏家屬逃亂，遇群賊，暉拔劒前曰：
「財物皆可取耳，諸母衣不可得。今日朱暉死日也！」90在這些例子之中，韓信 向施與飯食的漂母說：「吾必有以重報母」，是對「城下」有地緣關係，但未必有 親緣關係的年長女性以「母」稱之；而「里母」，亦是同一里巷空間中，年紀較 輕之里婦對年長女性之稱謂，而朱暉所稱「諸母」，則是用以稱呼外氏親屬中的 年長女性。在漢代，兒呼其母曰：「母」或「阿母」，由蔡琰〈悲憤詩〉中所設之
「兒」對「母」言，即見子呼母為「阿母」：
人言母當去，豈復有還時。阿母常仁惻，念何更不慈。我尚未成人，奈何
83 同上註，卷 8，頁 15。
84 同上註，頁 16。
85 同上註，頁 81。
86 ﹝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漢書》，卷 1 上，頁 10。
87 見﹝日﹞守屋美都雄著：〈父老〉，收入劉俊文主編，黃金山、孔繁敏等譯：《日本學者研究中 國史論著選譯》（北京：中華書局，1993 年），頁 570。
88 ﹝漢﹞司馬遷撰，﹝日﹞瀧川龜太郎考證：《史記會注考證》，卷 92，頁 2。
89 ﹝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漢書》，卷 45，頁 2166。
90 ﹝南朝宋﹞范曄撰，﹝唐﹞李賢等注：《後漢書》，卷 43，頁 14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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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顧思。91
〈孔雀東南飛〉亦見焦仲卿母以「阿母」自稱：
東家有賢女，自名秦羅敷。可憐體無比，阿母為汝求。92 一是焦仲卿呼其母為「阿母」：
府吏長跪告，伏惟啟阿母，今若遣此婦，終老不復取。93
可知，此一「諸母」、「里母」之用法，與「父兄」、「子弟」類似，是家庭內部的 女性親長與其家屬之社會關係向外推擴延伸而來的使用情況。另外，亦見里巷空 間中，長者稱呼里中子弟為「孺子」者，《漢書．陳平傳》載里中社祭，平為宰，
分肉甚均。里父老曰：
善，陳孺子之為宰！94
「孺子」即小兒、幼兒義，此一稱謂的使用情況亦與上述「父兄」、「子弟」、「諸 母」、「里母」相似，是在里巷空間之中使用家內親屬稱謂去稱呼那些與說話者 存在著熟悉程度不一的人際關係的群體內部成員。從此亦可知，里巷空間內部 稱謂產生的內在思維，是由個人在根據血緣所建立的親屬關係向外推擴延伸以 使用至里巷空間中所交流之群體。由此稱謂之使用，我們可以看見，無論群體 成員彼此關係之親疏、遠近，交情之深淺，里巷空間是由「家內」延伸擴大的 親族交際空間，「老及長者」為「父兄之行」，「少及幼者」為「子弟之黨」，其 中包含了由血緣關係所建立的血親、婚姻關係所締結的姻親，乃至由於地緣關 係而建立的鄉邑之親以及各種社交聯繫所建構朋黨之親而組構成的群體交際空 間。處於同一里巷空間的內部群體成員，即使關係疏遠，交情淺薄，內部的群 體成員之間並不存在全然陌生的他者，只有存在著有著不同熟稔程度的社會關 係的彼此。
（二） 人與人相互熟悉的群體
在漢世的里巷空間之中，因著人群彼此密切的互動交流，往往鄰里之事，
亦是吾家之事，相對的，吾家之事，亦是鄰里之事。因此，我們可以看見劉邦 與盧綰同日生，及壯，學書，復相愛，皆得「里中持羊酒賀兩家」，而里中「持 羊酒賀」之因，乃因「嘉兩家相親愛」，對於鄰里而言，不僅是以口頭稱許讚美 劉、盧兩家二代之交誼，同時，里中「持羊酒賀」，又可見鄰里亦是此一美事的 參與者，是在「持羊酒賀」的實際行為中，分享、共感了劉盧二姓二代「相愛」
之誼；王吉妻因竊棗而為王吉休棄，對於此一事件，鄰里並不袖手旁觀，東家
91 逯欽立輯校：《漢詩》卷 7，《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上）（北京：中華書局，1983 年），頁 200。
92 逯欽立輯校：《漢詩》卷 10，頁 283。
93 同上註。
94﹝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漢書》，卷 40，頁 20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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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之，「欲伐其樹」，而四鄰亦「共止之」，並「固請吉令還婦」，這就使一家之 事，成為一巷之事，並且是在鄰里的參與中獲得了解決之道，再如袁赦「鳴鼓 會眾以告宣」，高鳳見鄰里爭財，「脫巾叩頭」，以化解紛爭，樊重贈田二頃，解 何氏兄弟之忿訟，仇覽「親到元家，與母子飲，對其陳人倫孝行」，而化解母子 之怨嫌，凡此皆可見里巷空間內部緊密而親近的人際距離與交流活動。里巷空 間中的群體成員，人與人之間彼此相熟，時常見面，透過各種社交活動，彼此 相互交織聯結，此一里巷空間內部的群體互動就與費孝通所描述的中國的「鄉 土社會」性質類似。費孝通描述他所觀察到的中國「鄉土社會」的性質時，就 針對「鄉土社會」的「地方性」以及其中「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說道：
鄉土社會的生活是富於地方性的。地方性是指他們活動範圍有地域上的限 制，在區域間接觸少，生活隔離，各自保持著孤立的社會圈子。
鄉土社會在地方性的限制下成了生於斯，死於斯的社會。常態的生活是終 老是鄉。假如在一個村子裏的人都是這樣的話，在人和人的關係上也就發 生了一種特色，每個孩子都是在人家眼中看著長大的，在孩子眼裡周圍的 人也是從小就看慣的。這是一個「熟悉」的社會，沒有陌生人的社會。95 漢世的里巷空間就與費孝通所指出的人與人相互「熟悉」的群體類型類似，它 所屬的群體類型即是一種「面對面的社群」96，人際往來頻繁、密切，彼此間 的人際距離相近，在這種里巷空間之中，群體內部的個體或群體之間，由相互 熟悉而發展出信任、支援、聯結等交誼，相對地，亦存在猜疑、諍訟、失和等 現象。每一個生活於里巷內部的群體成員，皆以其個人為中心，向外延伸推擴 其人際交流的範圍，如投石入水，形成的同心圓波紋的社會關係，愈向外圍，
關係愈遠、愈薄，然而，它不是一種固定不變的結構，而是依個人所在之「中 心的勢力厚薄而定」，同時是一具有伸縮彈性的社會結構，費孝通稱此為具有「差 序格局」的基層社會結構。97在這種里巷空間之中，內部群體成員的情感、思想、
關係愈遠、愈薄，然而，它不是一種固定不變的結構，而是依個人所在之「中 心的勢力厚薄而定」，同時是一具有伸縮彈性的社會結構，費孝通稱此為具有「差 序格局」的基層社會結構。97在這種里巷空間之中，內部群體成員的情感、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