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6 歲，如果人生有酸甜苦辣，除了甜，我都嚐到了

期待越多，失望越重。1965 年，十一歲的我才開開心心的讀了一年書，正要 上二年級，學校就被迫關掉了。有一天，警察突然告訴我們，這裡不可以住不是 印尼籍的人，所有的華人都要集中管理，不然的話會被政府制裁。爸爸、媽媽、

哥哥、姐姐們全都是中國籍，全部都跟著警察離開了，因為爸爸一直認為我們是 中國人，不是印尼人。

幾乎全家都走光了，只留下因為殘障而入了印尼籍的二哥、二嫂、年紀還小 沒有入籍的我、一個姐姐跟兩個妹妹，我們六個人就這樣糊里糊塗的留了下來，

當然也沒有書可以讀了。我的心裡很害怕，不知道爸爸媽媽、哥哥姐姐還會不會 回來，會不會，今天過後，我們就沒有爸爸媽媽了？想著想著，心裡都急哭了。

而我才十一歲。

我們不敢離開，還住在橡膠園裡。我們不再種作物了，也沒法種，只剩幾個 小孩子跟不方便的二哥二嫂，怎麼種？就靠著家裡糧倉裡的米過日子。二哥試著 帶我到市區做生意，但市區也變得很混亂，這裡本來華人就多，現在華人都被集 中了，生意也就跟著亂了。我們都很害怕，不曉得如果走出門，會不會就被印尼 政府殺掉了，每天過得心驚膽顫，不曉得自己明天是不是還能活得好好的。二哥 也很辛苦，帶著我們四個年幼的妹妹，每天操煩著生活怎麼過。這樣的苦日子，

過了幾個月，終於有了轉機。

幾個月後，不曉得是不是印尼政府沒辦法再管理這麼多移置的華人，遠方傳 來消息，聽說被集中的華人都離開了集中地，散落到山口洋、坤甸。但剛剛解散，

大家都不敢再回來 Teinam，深怕一回來，又要被抓走。間接知道爸爸媽媽在坤甸 觀望，等待風聲比較穩定時，再回家。

聽到消息，我好開心，我好想見爸爸媽媽，每天盼啊盼的，最後總算給我等 到了！爸爸媽媽回來的那一天，我看著爸爸媽媽走向家裡，我開心的哭了。這幾 個月的不安、恐懼、難過、想念，好像迫不及待的從心裡蹦出來，給爸媽好好疼 惜。媽媽燙了頭髮回來，很漂亮，但她看起來好像生病了，爸爸沒有什麼變，還 是我印象裡的樣子。看到他們回來，我心裡好開心，我衝上前抱著媽媽哭，抱著 媽媽，心裡好安心，我們家總算可以團聚了。不久後，在外地的哥哥姐姐們，也 陸續回來了，散了的家，總算又完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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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聚了，一家人說著各自的經歷，被集中的家人們說，他們被集中後，剛好 發生腸病毒大流行，時局又不穩，不曉得死了多少人，能夠活下來，算是老天爺 有保佑了。我在旁邊聽，跟著也害怕了起來，我差點就永遠失去親人了，好慶幸 我們還能聚在一起，感謝佛祖保佑。

希望家可以就此安穩下來，沒想到……。

隔年，換土人來趕我們了。他們比警察粗魯，破壞我們的糧倉，砸啊！打啊！

東西弄得到處都是，還撂下狠話，如果我們不走，就要把我們殺了。我好害怕，

真的好害怕，為什麼生活這麼苦？土人開始在村子裡粗暴地趕走華人，打、罵，

甚至殺人。媽媽撞見了土人殺了一個華人，嚇壞了，趕緊躲起來，媽媽好像想到 家裡的財產都被破壞，受不了連續的打擊與驚嚇，身體變得更差了。好多人逃跑，

我們也在一陣慌亂中，感覺越來越危險了，爸爸決定把家裡的黃金埋在墳墓堆裡，

全家，走難。

我們一家人逃往 Ngabang，往山下逃！匆忙間，帶了一些錢，幾件衣服，馬上 上路，我連鞋子都沒有穿，實在太匆忙了，我們往死裡走，想走出一條活路。走 到我整個腳掌都起了水泡，雖然痛，但心更慌。不知道走了多久，好不容易到了 Ngabang，停下來休息，但我們擔心除了土人，接著還會有警察追趕我們，我們打 算繼續逃往坤甸，打算擠上船，繼續往海邊逃。上了船，我們小心翼翼觀察動靜，

發現好像變得比較穩定了一點，沒有人再接著趕我們，但我們都搞不清楚為什麼，

我猜想可能警察看我們這些人逃難的樣子很可憐，沒有繼續追趕我們了吧！於是 我們全家決定下了船，待下來生活看看。

我們家在 Ngabang 有一棟房子，這時候的 Ngabang，本來的華人居民都被趕到 了坤甸。很多跟我們一起從 Teinam 逃過來的人，即使本來沒有房子，都試著找這 裡留下的空屋住了下來。在這裡的生活好苦啊！沒有家當的我們，連吃飯都要去 撿別人不要的碗來吃飯，那個碗就像別人養狗的碗一樣，真是可憐，但為了生活，

哪還管得了這麼多。姐姐們也開始到外面找一些工作來做，幫忙剝樹果的皮、幫 別人家老闆煮飯，我也跟著幫忙，媽媽帶頭領著我們一起工作討生活。

當時好窮好苦啊。還記得我自己賺了點錢，想到市場買塊布給自己，期待了 好久，總算買到了，但二嫂挺著懷孕的肚子跟我說：「阿佛，我的裙子給你穿，你 的布給我做內褲好不好。」看著我買來的布，我心想二嫂懷孕連件內褲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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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來真是心酸，怎麼能說不呢！於是我答應了，雖然也有著失望。

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實在太困苦了。過了一陣子，好像比較平靜了，二哥 哥決定帶幾個交情比較好的印尼警察，偷偷跑回墳墓裡，把黃金挖出來。我們其 實很害怕二哥哥一去不回，家裡失去一個支柱怎麼辦，只能在心裡祈求神明讓二 哥哥順利把黃金拿回來。好在成功了，我們也用這些黃金，出借給親戚，讓親戚 每個月給我們幾包米當作利息，成為家裡糊口的命根，生活有了安穩的基礎。

本以為這輩子跟讀書無緣了。沒想到過了兩年不安穩的生活，在我十三歲左 右，又可以回到學校讀書了。不過讀的書不一樣了，政府規定我們讀的書都要是 印尼書，不可以是中文書。但我覺得沒關係，有書可以讀就好，能夠讀書，以後 就還有希望。

讀書的日子，每天一大早起來，挑完了水，我就趕著五點開始挨家挨戶的賣 米糕，到處走到處賣，起得早才有機會可以多賣一點，多賣一點，家裡就多一點 錢可以用，我很努力的賣，每個米糕就是家裡生活的希望，我很勤勞，每天都賣 到七點半，才趕緊收拾收拾，一路跑到學校趕八點上課。

再次回到學校讀書的開心，很快的遇到現實考驗。

我十三歲，從國小二年級讀起，我不會寫印尼文，但是小二的課程，老師要 求我們寫簡單的作文。怎麼辦？我不會寫。老師發現我不會寫，叫我到講台前，

在全班面前教我怎麼寫，但是我怎麼聽都還是聽不懂，我很著急，也覺得好丟臉 好丟臉，真想有個地洞鑽下去！過了一段時間，一直都沒有起色，我好挫折好難 過，每天都帶著這樣的心情去學校。有一天晚上睡覺時，我好難過，我對著已經 被土人搶走神像，本來供奉著神明的床框許願，希望神明可以幫幫我。模糊睡去 後，我竟然在夢裡遇到神明，神明指點我怎麼學印尼文，隔天就好像開了竅，覺 得學印尼文變簡單了，也被老師稱讚我進步很多。從此我相信真的有神明，會默 默的看著我們、保祐我們。幸運的事情接著來，我認識了坐在我旁邊的同學，她 是土人，印尼文很好，而我數學很好，我們就決定互相幫忙，我偷偷看她的印尼 文答案，她偷偷看我的數學答案，我們就這樣從戰友成為了好朋友！

學校下午一點放學，我一放學就跑回家。抓了幾口冷飯當午餐，就接著幫媽 媽賣菜、幫爸爸砍柴。媽媽能夠有菜可以賣，還是媽媽跑到警察局附近試著挖地 種菜，人家看媽媽可憐，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媽媽種。媽媽種了空心菜，有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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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很好心，會跟媽媽買很多空心菜去餵他養的小白兔，媽媽的運氣算是不錯。

看著媽媽背菜、種菜的辛苦，我好心疼媽媽，有時間我就會騎著腳踏車幫忙媽媽 載南瓜，希望可以分攤媽媽的辛苦。我也會幫爸爸砍柴，我可以一肩扛下不少柴 火回家喔！有一次砍柴被木頭刺到右手，發炎發腫，裡頭都是膿，沒有看醫生，

等膿都流出來了也就好了，想起來，我一路來膽子都很大，很敢做，也不怕！

我很勇敢，也很堅強的過生活。

在我十七歲的時候，一輩子沒有閒下來的媽媽，離開人世了。媽媽先是送去 坤甸治療，本以為大城市醫療應該比較好，沒想到媽媽還是走了，送回家時，棺 材都已經封起來了，我連媽媽的最後一面都沒有看到，我很難過，她是我心裡的 遺憾。我看見爸爸對著棺材哭，一邊哭，他一邊說：「跟了我三十七年，沒有過到 一天好日子。」看著爸爸的難過、歉意，我也好難過，我也沒能讓媽媽過上好日 子。或許是打擊太大，爸爸後來休息，不再做工了。

媽媽過世後，有一天我在學校看到我的小姐姐被土人同學欺負，我突然有一 股勇氣，立刻拿起棍子衝過去打他，因為我知道，我們已經沒有媽媽了，我們姐 妹們一定要互相幫忙，才不會被欺負。還記得晚上我們大家一起睡在長長的木板 上，我會跟小姐姐互相抓背抓癢，我們感情很好，我們要一起努力走下去。

十八歲，國小畢業，我跟二姐姐說，我不想升國中了。我很想到坤甸去賺錢，

看著家裡過得這麼辛苦，我想要好好賺錢過生活。但是二姐姐堅持要我念書，她 接下了媽媽本來種菜的菜園，要我好好念書。想念國中，也不是那麼容易，入學 前，學校問我是印尼籍還是中國籍，如果是印尼籍就可以念，如果是中國籍就不 可以念，我告訴他們，我跟著我二哥哥，他是印尼籍呀！學校要我提供證明文件，

看著家裡過得這麼辛苦，我想要好好賺錢過生活。但是二姐姐堅持要我念書，她 接下了媽媽本來種菜的菜園，要我好好念書。想念國中，也不是那麼容易，入學 前，學校問我是印尼籍還是中國籍，如果是印尼籍就可以念，如果是中國籍就不 可以念，我告訴他們，我跟著我二哥哥，他是印尼籍呀！學校要我提供證明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