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一起走過

2011 年，蘇打綠樂團發行了新的專輯《你在煩惱什麼》，我習慣挑選一個完整 的時間，拿著歌詞本，一首一首，逐字逐句的聽著專輯，像是看一本書，細細品 味。聽到「當我們一起走過」這首歌時，我停了下來，按下重覆播放，聽著聽著，

我竟流下了眼淚。有些善感，我細看歌詞：

「我／在曠野漂流／漂流的盡頭／就是你愛的寬容 你／眼底的溫柔／也為我保留／心的寄託。」

兩句歌詞，我想起了爸爸與媽媽的臉孔。從童年進入校園開始，每天踏出家 門，便期待回家的那一刻，踏進家門，不論是迎面撲鼻的飯菜香、沙發上那雙關 懷的眼神，或是一盞未關的燈。我曉得，有人在等我。直到長大、念研究所、在 外地工作、心理師實習，我一直都深深相信著，家，是我心裡能夠安心停泊的港 口，不論我漂到哪裡，終究能夠得到溫柔與愛。

當我想起，我有個安心溫暖的家，不論我漂流何處，總能停靠。而爸爸與媽 媽的家，卻在遙遠的彼方，想著想著，我就落淚了。我碰觸到心裡同時充滿感謝 與歉疚的心情，爸爸媽媽經驗過哪些事，有過哪些感受，他們都獨自面對這些感 受嗎？我心裡很是不捨。

這份心情與短暫浮現的念頭，在此刻，成為一趟真實的旅程。我與我的父母，

一起完成了這份論文。這是六年前，我無法意料到的，人生裡特別的旅程。

當我下定決心書寫我與父母親的故事時，一開始我所希望的，是能夠有個機 會好好地認識父母親，也為父母親在這塊土地上的努力，留下記錄。當時的心情 與預期，是我站在一個研究者的角度，進行他者敘說的研究。背後的心情，如同 兩年前與這首歌相遇時的感受，得之於父母太多，出之於己者太少。我期許進行

185 碩士論文時，把自己放在後頭。

論文之初，我寫著「我希望能夠認識我的家、我的父母、我自己」。我相信，

這個順序，是我當初心裡的預期。起先，散亂的回憶與生活片刻的記錄，寫下的 心情、看過的書、試訪了爸媽一小段的故事。一點一點累積起來，就如同累積書 寫的能量，不斷的試探下筆的可能。

最終，還是先回到了自己身上。

原來，先好好善待自己的故事，安穩了自己，才有力氣面對父母親的故事。

這是我在論文旅程裡，學到的功課。放慢腳步，好好說了一遍自己的故事，從而 有了窗口找回我心中的自卑、物質的需要、家鄉親戚的渴望、對爸爸老化與死亡 的害怕、心底對婚姻的樣板想像、滿足自己需要與回報家人間的拉扯、面對新移 民時的開心與驕傲。當我溫柔的對待自己的故事，同時，我也照顧了自己。

那個在課業與工作上不斷向前衝刺的我，想要轉身回到家裡陪伴父母親，原 來第一件要學的事情，就是好好的靜下來，面對自己。

認回這些情緒與需要並不容易，幾次下筆前，心頭閃過：「這樣寫，是不是在 批評否定自己的家？」幾次在論文團隊裡分享心情，總有幾分忐忑，因為我習慣 用許多標準去評判自己說的話、做的事，好學生的樣板一路陪著我成長，這是我。

論文的書寫與分享過程，就像是踏出新的一步，於是，走了，才知道，面對情緒，

才能看見心裡的需要，那是身為一個人，真實的需要。往心裡的陰影裡去，讓人 卻步，深怕惹得一身黑，卻未曾想過，它在心裡的存在，竟是如此的重要。

欣賞的眼光，並不純然來自於看見生命的亮點，它同時來自於溫柔對待負向 情緒裡頭，那等待被呵護的需要。這也是，新的我。

因為我值得。

在自己的故事裡旅行，長出了力量，才收拾行囊到媽媽與爸爸的故事裡旅行。

經歷了幾個聽媽媽說故事的夜晚，我好像才真正認識了她。印象裡那個勤勞 節儉的媽媽，原來走過難，躲過幾次死亡的威脅後，家人、讀書、工作的機會，

看似平凡，卻是最重要的幸福。媽媽原來那麼勇敢，有勇氣面對追求自己的人生 與幸福。同時，我才知道，媽媽心裡一直有著對家鄉的惦記，希望自己能夠做點 什麼，好讓家人過得更好。故事說著說著，我越來越佩服眼前的她，如此勤勞、

勇敢、堅毅，還有著謙虛及欣賞的眼光，孩子的成就，不居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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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找爸爸故事的片段，我才瞭解到，一個人即使被疾病限制，卻仍有著疾病 帶不走的，一個人面對他人與生活的特質。我也學習到，透過重要他人的敘說、

文件與照片的回憶，認識一個人的方法，並沒有那麼侷限。建構的真實是透過互 動而來的，在爸爸的故事裡，我學習透過多種媒介的互動認識父親，仍有著感動。

在爸爸的故事裡，我看到的，是歷史與一個人的生命如此靠近，也將那份最 初單純的思鄉、思親之情，攪和得如此複雜。那份複雜，即使老了之後，仍舊難 以言說。不管是不能說，或是不願說，穿透這些複雜的歷史情節，回到最原初的 那份對親人的想念與關懷，對家的渴望，是父親故事裡最深刻的片段。

透過聆聽與尋找爸媽的故事，我對媽媽與爸爸的認識變多了，有些未曾發生 在我生命裡的事件，也接著一個一個發生。在媽媽說故事時，我們一起看了印尼 史，透過中文，我跟媽媽一起回顧走難的那段時光背後的歷史脈絡。我感覺我們 兩個人更靠近了，透過一起閱讀，透過我對她經歷的歷史如此好奇，透過我們兩 人的對話。與媽媽共讀的畫面，如同媽媽在帶我們回印尼前，教我唯一的一句印 尼話，我深深的將他印在腦海裡，記下我們如此靠近的時光。

看到了爸爸對親情的渴望，我也付諸了行動。這是我們父子表達愛的方式，

透過行動，勝於言語。於是，我將表姐透過 email 捎來的信，一封一封的印出來，

放在爸爸的床頭；我跟著媽媽到桃園機場第二航廈入境大廳拿著粉紅色的紙張等 待表姐來訪；我走了一趟上海，帶回名產與照片，跟爸爸一起回味記憶裡的味道。

我們，如此靠近。

「有多少苦痛有你和我一起度過／一起承受 有多少快樂有你和我一起享受／一起感動」

透過這趟論文寫作的旅程，我不只認識了爸爸與媽媽的人生故事。陪伴與聆 聽故事的過程，我與爸爸媽媽一起經驗故事裡的喜怒哀樂，同時，我們在生活裡 新添了互相靠近的相處時刻，不論苦痛或快樂，我們一起面對。這是我在旅程裡 意外的經驗，也是我很珍惜的相會。我珍惜父母親的願意說故事，給予我靠近的 機會，同時願意與未來的讀者分享；我珍惜自己的溫柔與陪伴，陪伴自己，也陪 伴了父母；我珍惜我與父母親故事交會產生的新的故事。

我們一起走過。

一起走過，我們也一起發生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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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記得媽媽在說故事之前，擔心這些故事會害到我，擔心會被瞧不起。最近，

媽媽興奮的問我，什麼時候會寫完，什麼時候會變成書。她眼裡的期待，讓我知 道，她也喜歡上她的故事了，特別這是她與她的孩子一起完成的故事。

媽媽也開始打聽回印尼的機票費、研究如何轉機，也在打電話跟印尼的親人 話家常時，多說兩句自己正在研究回印尼的事，電話另一頭總有著正面的回應。

爸爸在搖椅上，看著手上的戒指，看著酒櫃裡的五糧液，笑著。我跟媽媽有 時候會偷偷考他：「還記得這是誰送給你的嗎？」他想了想，笑了笑，想不大起來，

我們說：「豔純啊！你大姐的女兒。」語畢，他又笑了。爸爸多了一些「感覺」，

雖然回憶難以留下，但感覺留下了，爸爸偶爾仍會搖頭，但我確信，爸爸看著戒 指時，多了一絲大陸親情的連結。爸爸的笑容多了些，我們的笑容也多了點。

我呢？跟爸媽故事相遇後，我看見在我身上，與父母親相連的禮物，除了讀 書的態度外，勤勞、認真、待人和善，一脈相承。更重要的是，因為走過父母親 的故事，我更加珍惜，這些來自於父母透過自身生命傳承下來的態度。

同時，我們也學習彼此更照顧自己的需要。爸爸對人生滿足而非滿意的眼光；

媽媽說我傻，需要我時會主動跟我說；媽媽問我跟著她生活滿不滿意，跟我道歉 帶我來到這個世界面對很多辛苦，我回應她我很幸福。我們希望透過自己的行動 讓彼此過得更好，此刻，我們也試著增加一些，自己讓自己過得更好的片刻。

我還多了與大陸親戚相遇的故事，雖然面對大陸親戚時，有著溫暖與陌生同 時並存的感覺，但這次相遇，我心裡的缺憾稍稍彌補了。媽媽也感動著，看見大 陸有親人如此重視台灣這一家人，也深深敬愛著我的父親，她心裡也感覺到一股 溫情。

不僅於此，透過爸爸與媽媽的故事，我還看見了我們家在台灣社會刻板印象 與政治操弄的省籍情節裡，夾帶的汙名眼光。指出它，讓我得以重新認回我對父 親與母親原鄉的好奇與連結的盼望，這份渴望並非無法言說，那是身為一個人重 要也珍貴的需要。

哇！這麼多新的故事，在我的人生裡，可是未曾想過的。這也是我進入研究 所就讀前意想不到的。走了研究所與碩士論文這一趟探險之旅，除了在諮商專業 的成長外，還能對自己、對家人帶來新的轉變！

有些轉化正在發展，就像是滾雪球般，在我書寫論文的同時，蘊釀著。我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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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我在教學現場、諮商輔導工作裡，有了更多的能量與欣賞的眼光，去面對學 生與案主的相遇。我也期待著，故事與讀者的相遇，帶來的情感交流，為彼此的

道，我在教學現場、諮商輔導工作裡，有了更多的能量與欣賞的眼光，去面對學 生與案主的相遇。我也期待著，故事與讀者的相遇，帶來的情感交流，為彼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