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寫故事的念頭
眼光真情流露,我也被她們分離 30 年的重逢與思念觸動著,內心的激動,伴著淚 水打轉,鄉愁,媽媽心裡不曾少過。那股氛圍,好像訴說著,再等一下,再等一 下,讓我們在分離前,在擁抱裡,傳遞想念與祝福,為自己,也為對方,多停留 片刻吧!「人生好假」,在車上的媽媽吐出這幾個字,三十年的分離與相聚,時空 的錯置重疊,兩個人的擁抱裡藏著濃濃的想念,年少一同打拼的兩人,瞬間到了 步入老年的歲數,跳得太快,錯過得太多,思念的苦,在眼淚裡、在人生好假的 感嘆裡、依依不捨的離別氣氛裡,內斂卻深刻地存在。
2013 年,走在前往師大的和平東路上,熙來攘往的車輛沒能打斷我內心的思 緒。回想六年前,我踏進了研究所的殿堂,充實學識、參加實習為考照做準備、
撰寫論文取得學位,跟大多數同學一樣,這是我對未來的想像。然而,父親的老 化與病痛、媽媽的車禍意外,讓我自國中以來全力衝刺課業的心,移轉到家庭。
這六年,我的生涯轉了個彎,我幸運地考上教職、完成兵役,只因為我希望可以 幫助家裡的經濟,能夠就近陪伴家人,把握一家四口相處的時光。
當我回過頭再次接觸論文,已經事隔兩年,一開始,我仍持續以同志議題做 為我論文關懷的主題,這份關懷,是實務工作裡的生命碰撞,也是朋友的期許與 約定。當年撰寫論文計畫的使命感與熱情仍在,然而,再次書寫時,卻發覺自己 的心並不安定。當我在工作時對認輔教師完成一場同志認輔經驗分享的短講後,
內心浮現的踏實感,讓我瞭解目前的我,對同志的關懷,可以透過實踐與分享去 達成。那麼,內心的不安躁動是什麼?在老師的引導下,我試著感受,在我生命 的此刻,是不是有著更深的呼喚?
與爸媽相處的回憶一一湧現。蘊釀許久的感覺告訴我,It's time!
第一節 研究動機~寫故事的念頭
一、我們家
小時候,在我的眼中,我們家酒櫃裡有兩個「神聖的」物品,藍色與粉紅色 的手環,是我與妹妹出生時戴的;另一個則是用資料袋裝著的文件,紙張泛黃,
上面有很多不同的字跡,我們家的戶口名簿。小時候對戶口名簿有很多的好奇,
上頭寫著我們家四個人的名字,還有很多資料,其中「本籍」欄最吸引我的注意 力,因為上面寫的兩個地名,對我而言都很陌生,不是熟悉的臺灣縣市名稱,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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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我們會跟在爸爸的後頭,走進福利社,福利社裡的商品比較便宜,
想要進去,得靠爸爸拿出「榮民證」。當年的我並不清榮民證是怎麼來的,只知道 爸爸很厲害,可以拿到一張特別的入場券。漸漸長大,我知道榮民,是一群奉獻 了很長的歲月從軍的人。較為嚴謹的說法,榮民指當兵十年以上,或者在從軍時 傷病退伍的人。民國五十三年通過了「國軍退除役官兵輔導條例」,政府開始重視 退除役軍人的生活,也出現了「榮譽國民」的稱呼(行政院國軍退除役官兵輔導 委員會,2013a)。榮民的稱呼是爸爸在軍隊裡工作多年、因病聾了一隻耳朵所換 來的,這是一種榮譽嗎?我不曉得,我只記得爸爸帶我們走進福利社時臉上的笑 容,以及它無語卻存在的社會印象:一群從大陸來台的老伯伯。
午後散步從福利社回家,我們總會期待晚餐時間的到來,期待在窗邊看到媽 媽騎著粉紅色的淑女車出現在車水馬龍的大馬路旁,回到家跟我們一起吃晚餐。
媽媽回到家,會在梳妝檯的小抽屜拿出一本筆記本,記下今天工作完成的成品數 量。待在媽媽身邊,看著媽媽一天天寫下的數字在增長,我知道媽媽工作很拼很 認真,有時候還會加班工作。一到領薪水的日子,媽媽總是很開心看著薪資條,
小心翼翼的把它收好。每到假日,媽媽會帶我們到阿姨家玩,或到百貨公司的超 市。但媽媽跟阿姨講的話,我總是聽不懂,在百貨公司買的水果,我不敢吃,幫 媽媽提,還會被刺到。媽媽總是說,那是家鄉的水果,印尼的榴槤。
小時候,我的姓氏總會讓人很快想到「外省人」,隨之而來很多詢問。爸爸是 哪裡人呀?爸爸幾歲啦?爸爸在做什麼?媽媽是哪裡人呀?媽媽在做什麼啊?回 答這些問題對我並不陌生,有時甚至很樂於回答這些問題。當我回答時,總是會 帶來略為驚訝的眼神,爸爸年紀大、家中長子、媽媽來自印尼,讓老師會好奇的 問上幾句,讓我覺得自己是特別的。或許當時的我,讀不出語氣裡、眼神中的驚 訝與好奇,也包裹著一種社會對家庭組合的既定印象。
榮民由於早期的禁婚政策、部隊的遷徙、語言與省籍情結、對反攻返鄉的期 待等因素,沒有結婚者眾,而後開放結婚,也受限於學歷、收入、年紀等條件,
在婚姻的市場裡處於不利的位置,常形成弱勢與弱勢的結合(林秋芬,2010)。這 是歷史與政治因素、一種社會現象,也是大人們的印象。當大人知道我們家的背 景,總是更加好奇「怎麼教的,這麼會讀書」、「不簡單,兩個孩子教得好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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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禮貌」。進入我的耳朵裡,開心表現被肯定,不自在的,則是一種同情的眼光。
在我眼裡看見的,是規律、用心陪伴孩子的爸爸,還有認真工作、剝榴槤時 很臭、睡前哄我們睡覺的媽媽。我相信,除了「身心障礙」、「榮民」、「新移民」
等標籤所帶來的聯想、同情、社會福利制度與保障外,更真切地聆聽真實生活故 事裡的喜怒哀樂,帶來的理解與欣賞,會是一件重要而美好的事。
二、我的家
氧氣罩裡的呼吸聲、白色的煙霧,來往的醫生、護士與家屬,我看著爸爸臉 上的皺紋,讓我想起同個地點,相似的場景,媽媽躺在床上的樣子。早上九點,
碩士班研究法的課,接到一個陌生的電話,電話那頭是陌生男子的聲音。「請問是 某某某的兒子嗎?你媽媽在上班的路上發生車禍了。」我的生活脫離了過去二十 幾年的軌道,我的心力不再全心投入在我的學校生活裡,我開始試著轉身看見我 的家,陪伴我的家人,聽家人說話。
氧氣罩裡喘氣的呼吸聲把我拉回現在,爸爸臉上的皺紋與濕濕的眼角,無聲 卻直白地讓我曉得病床上的爸爸並不好受。緊接著的抽血、驗尿、X 光,跟著媽媽 推著輪椅上的爸爸在醫院裡四處穿梭,有那麼一瞬間,心裡想著:「是什麼讓一個 人在遲暮的時候,還要承受這麼多身體的痛苦,承受這麼多痛苦的爸爸,究竟怎 麼看待日復一日的生活。」面對病床上無語的爸爸,看著這些醫療器材與醫護人 員,我覺得離爸爸很遠、很遠。
如果有一天,爸爸媽媽都不在了,那麼,我剩下些什麼,我能傳承些什麼?
我的害怕,帶來一種飄盪的感覺。
家是讓我成長茁壯的土壤,而爸媽的故事,正是樹的根。地表以上的枝幹,
是我與爸媽相處二十九年的點點滴滴,而這顆樹的種子如何飄洋過海、如何落地、
如何紮根,我未曾看見。
我開始嘗試接觸家的根,帶著害羞、忐忑,以及更多的好奇。「爸爸媽媽小時 候的生活是什麼樣子?」、「在江蘇與印尼的老家,長什麼樣?有哪些人?」、「是 什麼原因選擇來台灣」、「來台灣的生活、相遇與結婚的決定」,問題一個一個浮現,
我決定試探爸媽的態度。
媽媽聽到我詢問可不可以把她的故事記錄下來,反應很快:「不是說家裡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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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跟別人說嗎(家醜不可外揚)?」,跟我預期的相去甚遠,平常看來爽朗的她,
原來覺得自己的背景會讓別人看不起,會讓孩子在別人面前抬不起頭來,像是一 個要好好保守的秘密。我跟媽媽說:「我覺得你很不簡單,很有勇氣,在我這個年 紀就到另一個國家打拼,為了一個家努力,當然有辛苦的,也有開心的,我不會 覺得丟臉,我反而覺得很珍貴。」不曉得媽媽心上的石頭是不是稍微放了下來,
很自然地,媽媽就開始說故事了,說著說著,流下了眼淚,累積的苦與愛,獨自 反芻的情緒,因為我的邀請,流動了……。
詢問爸爸的過程,心裡遲疑了很久,話總是到了嘴邊,又吞了回去。父與子 的相處都在生活中的噓寒問暖裡度過,爸爸很少提起往事、提起感受,很少談心 事,此刻成為我要跨越的一道心牆。除此之外,每次要開口前,想起爸爸坐在搖 椅上搖頭的畫面,我深害怕自己的詢問,成為讓他想起傷心往事的刺激。究竟為 什麼要詢問這些故事,如果在故事裡遇見傷心,又該如何?是不是我的自私,是 不是為了寫論文而探問?這些問題抓著我,不願去想,他們就化作下筆的抗拒,
阻撓我繼續前行,要我好好面對它們。
我試著這麼回答:我確實需要完成論文,念碩士班前就已經有心理準備,希 望論文能夠有意義,也是沒有變化的期許。希望透過這份論文完成什麼?寫下我 們家的生命力,成為一種見證、一種反思,讓故事有新的意義,讓有心關懷的人 們可以看見一個新移民與外省人結合的家庭故事,一個新移民之子、外省第二代 身份綜合處境下的心聲。我希望透過認識我的父親母親,傳承一些精神,完整某 些遺漏的故事,再次認識我自己,成為一個人。我願意付出時間與勇氣陪伴自己 與爸爸媽媽,我願意付出心力在故事裡行走與看見。提起勇氣,爸爸的意願是重 要的關鍵,我願意嘗試接觸,不論爸爸接受,或是拒絕。
午後的客廳,只有我跟爸爸在沙發上,我詢問爸爸,爸爸反問:「為什麼要問
午後的客廳,只有我跟爸爸在沙發上,我詢問爸爸,爸爸反問:「為什麼要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