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聽媽媽說故事
第四節 40~52 歲,春天裡枯掉的葉子
從印尼回來沒多久,丫頭就開始起水痘,想起來真的很自責,好像沒有照顧 好兩個小孩,從印尼回來又生病。
更難過的是,隔年十月,我爸爸走了。那天傍晚,我接到二哥打來的電話,
我哭喔!二哥安慰我,要我在臺灣好好帶兩個孩子,也就不用回去了,反正回去,
也見不到爸爸了。那幾天,好像失去靈魂一樣,我對著天空拜、我到土地公廟拜,
希望神明保佑我爸爸一路好走,在另一個世界過得不那麼辛苦。
我很自責,我最後沒有回去幫忙爸爸的喪禮,看著印尼寄來的照片,爸爸的 墓已經蓋好了。我盯著照片,我問自己「什麼叫孝順?」沒有回家見父親最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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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沒有幫到後事,一個人在外地,我真是不孝,我憑什麼要求我的孩子孝順我?
想起自己十七歲沒了媽媽,二十六歲就離開爸爸,現在,爸爸也走了。沒了父母,
往後的日子,我有什麼痛苦,就向神明講吧!
就在爸爸過世沒多久,有一天騎腳踏車上班時,被砂石車嚇到,當場跌倒,
臉擦到柏油路面,我的下巴流了好多血,縫了六針,我的手差一點被砂石車的輪 胎壓到,就差一點點而已,如果真的壓到,我的手就廢了。我當時心想:這應該 是我不孝的報應吧!
失去父母,我心裡又痛又難過,心裡很多想法,也有胡思亂想,我全都放在 心裡。我不能說出來,兩個孩子還小,我不能讓孩子跟著我胡思亂想,不能讓孩 子擔心,我要堅強。
沒有請喪假,我依舊上班,在百音電子公司抄紙課工作。我工作非常認真,
這份工作,我一路做到兩個孩子念高中。為了多賺點錢回家,每週我加班三天,
很忙很累,回家還可能要被先生罵,但我全都忍了下來。現在想想,當時的生活,
每天早起買早餐,工作一天,回家洗澡,吃飯,幫忙收碗筷洗碗筷,帶兩個孩子 洗澡,叮嚀兩個孩子寫功課,最後陪兩個孩子看電視、哄他們上床睡覺。好忙碌,
停不下來,很累,但我還年輕,還可以衝,能賺多少就賺多少,我很努力工作,
我的底薪還是同事裡最高的呢!看著兩個孩子一天天長大,想起他們兩個暑假到 工廠來玩耍,一臉想要幫我分擔工作的樣子,真是窩心。
我跟同事感情都很好,我也很喜歡主動幫忙。不過也差點被自己的好心給害 慘了。有次我幫同事操作機台,結果我的小拇指被機器壓到,整個手掌麻掉,小 指去掉了一塊肉,到了醫院,醫生從我手臂割了一塊皮移植過去,但一樣還是沒 用,我的小姆指沒有辦法伸直了。在醫院住了三天,休息四十天,每天晚上睡覺 前,我都自己復健,我努力壓著小指,希望它可以伸直,我告訴自己,我不能放 棄。但最終,我的小指還是伸不直了,留下了終身的印記。
規律的工作生活過了快十年,沒想到工廠也跟我先前工作的成衣廠一樣,人 力安排開始有了變化。工廠開始要我們支援不同部門的工作,有的人開始覺得負 荷不了,辭職了。感覺工廠好像要大家知難而退,但我不怕,反正我沒做過的工 作,我也不怕做不好,去做就對了。我在這個時候才真的感覺到「看風駛船」,要 多聽同事聊八卦,也要結善緣,才有方法應變。就如同這段期間,我記得輪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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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要搬重物的生產線,剛好遇到一個老鄉,她傳授我工作的秘訣,讓我順利撐了 下來。她也是我的貴人。
一關一關過,卻沒想到 2002 年 2 月 8 日,四十七歲的我仍舊面臨失業。就像 正有活力,希望可以衝下去的時候,突然太陽把葉子曬乾了,我的心裡很無奈。
工廠確定要遷到大陸了,要資遣我們,日子一確定,整個抄紙課瀰漫了分離 的氣氛。2 月 5 日開始,我們動不動就開始哭,大家都在這裡工作十幾年了,本來 以為可以一路做到退休,卻沒想到會提早失去安穩的工作。大家哭喔,為了捨不 得這麼多年的交情而哭、為了不曉得下一份工作在哪裡而哭、為了家裡還需要錢 卻失業了而哭。你說,人生假不假?
生活好像失去了希望,但我不可以放棄。
我跑了六、七家工廠,投了不曉得多少履歷,我到勞保局、鎮公所,我什麼 工作都找,工廠作業員、清潔工、餐廳打雜,全部都沒有下文。他們聽見我四十 七歲了,只有國中學歷,全部都嫌棄我。看多了冷眼,我心裡很挫折,也很無奈。
我幾乎每天都到圖書館,看了每一份報紙的分類廣告,但沒有任何一個小框框,
成為我的落腳處。
工作找了一個多月,正當我心灰意冷,百音的同事邀大家一起去北京觀光。
我心想,出去散散心也好,先生年紀也這麼大了,再等下去,還不曉得以後有沒 有機會一起出國。於是我們去了北京。其實,我心裡有另一個目的。
我想起媽媽在 Ngabang 種田時,有一次警察的太太偷了媽媽的菜,媽媽上門 理論,沒想到警察很強勢,差點就要打我媽媽,看見這一幕,我好緊張,好想衝 上去幫媽媽。媽媽很生氣,卻也無可奈何,她對著我說:「如果大陸開船來載,就 算我只穿著一件衣服,我也要上船。」我告訴媽媽,媽媽你現在要回去很難了,
但我可以幫你完成。
我一直記得這個約定,三十年了,我不敢忘。飛機要降落北京前,我在心裡 告訴媽媽:「媽媽我到大陸囉,我要完成你的心願囉。」飛機落地,我心裡很感動,
媽媽在印尼受了這麼多苦,為了身為華人而走難,今天,我終於有機會回到大陸 看看了。
那幾天我很開心,我跟先生一起到了萬里長城、故宮、王府。走了好多景點,
印象最深的還是萬里長城旁,一整面的鎖,好像是要鎖住幸福吧!我沒有鎖,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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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我跟先生一起在旁邊的留言板簽了名,我跟他說,我們要跟萬里長城一樣長長 久久喔!我心裡很踏實,因為我不只完成了媽媽的心願,我還帶了先生平安回到 大陸,一掃找工作的陰霾,覺得自己還是有能力為我的家做點什麼。
然而,回到臺灣,找工作一樣不順利,我有點想要放棄了。就在這個時候,
我認識了樓下麵攤的老闆娘,透過鄰長的介紹,我知道她跟我一樣來自印尼,我 們兩個的家鄉還很近。我看她挺著大肚子一邊工作很辛苦,我想起了當年的我,
於是我偶爾跟她聊聊天,幫她打打氣,幫她洗洗碗,我們的感情也慢慢變好。後 來生下了一個小女孩,反正我也沒事,我就幫忙她帶小孩,把寶寶抱上樓,一邊 帶著玩,一邊找工作,照顧她是我這段時間最開心的事了,看著寶寶一天一天長 大,會翻身、會爬、會啊啊叫,心裡就感覺到快樂,暫時忘掉煩惱。兩個孩子跟 先生也很喜歡這個寶寶,果真新生命會為家裡帶來新氣象。
帶寶寶帶了一年半,我也休息了一年半。有一次燙頭髮跟老闆娘聊起找工作 的辛苦,她立刻很好心的要幫我介紹工作。又是一個貴人,我心裡充滿感謝。她 載著我到了山坡上一家安全帽工廠,工廠老闆要我試作,看到我手腳快又做得好,
立刻就要我上班了。不是我吹牛,我的工作技術真的很好!我在百音電子公司得 過模範勞工,拿了一面獎牌回家,我還是工會的委員,還可以旁聽公司的股東會 議,我也曾向公司提過改善建議,工作能力真的沒話說!
結果做了一年,工廠解散,轉型為臨時工的模式。真的是時機歹歹,我很失 望,不做也不行啊,就還是得工作下去。不過這次我倒沒有很難過,可能覺得孩 子長大了,念大學了,我工作十幾年也存了點錢,沒有那麼大的壓力了。每週工 作幾天賺點小錢,休息幾天照顧家裡,也是不錯的安排。偶爾,我也會從工廠帶 安全帽的帶子回家串,串一條三塊,想起剛來臺灣在家裡做代工的日子,已經苦 過來了,現在有點串著玩的心情,也還串到了兩萬多塊,我真是勤勞。
手腳快、過去抄紙訓練出來的手力讓我能把安全帽做得很好、勤奮,這些都 讓我得到老闆的信任,我很替自己感到驕傲。
想起這些年,工作雖然很累,失業雖然很苦,但兩個孩子的成績很好,順利 念了國立高中、國立大學,真的很爭氣。還記得在百音時,同事炫耀她的小孩得 很多獎,我不做聲,組長跳出來說:「唉唷,你看良金的兒子念了第一志願的高中,
國中畢業還拿到縣長獎,都沒講話了,你幹嘛一直掛在嘴邊。」(媽媽露出了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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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神情)我心裡很安慰,不過我不會拿來炫耀,因為我知道那是我的孩子自己努 力得來的成就,默默替他們開心就好。
我的對話:工作對媽媽的多重意義
聽完媽媽說完這段的故事,「怎麼都是工作」,這是我第一個反應。
工作,這個詞彙不只指稱一組勞心勞力的活動,對媽媽而言,似乎有著不同 的意義。我想起一天晚上在沙發上,跟著媽媽一起看到談話性節目,邀請了各個 國籍的臺灣媽媽,分享來臺灣的心路歷程。突然間,媽媽吐了一句話。
「如果沒有工作,我真的會瘋掉。」
工作,在印尼時,是生存的希望,也是報答家人的心願。每一個米糕、每一 根菜、每一桶橡膠,都是生活的依靠,也是在動盪的時代下,需要努力維持的生 命線。完成學業後,三地的奔波,每日的勞碌,是一份報答的心願,希望可以在 離家前,把握跟家人相處的時間,讓自己可以分擔家人的辛勞,這個家,一路都 是苦過來的。這個心願,即使到了臺灣,也一直放在心裡,每每跟媽媽提到回印 尼看看時,她總是說:「又沒有辦法帶很多錢回家,回去幹嘛?」聽到這句話,我
工作,在印尼時,是生存的希望,也是報答家人的心願。每一個米糕、每一 根菜、每一桶橡膠,都是生活的依靠,也是在動盪的時代下,需要努力維持的生 命線。完成學業後,三地的奔波,每日的勞碌,是一份報答的心願,希望可以在 離家前,把握跟家人相處的時間,讓自己可以分擔家人的辛勞,這個家,一路都 是苦過來的。這個心願,即使到了臺灣,也一直放在心裡,每每跟媽媽提到回印 尼看看時,她總是說:「又沒有辦法帶很多錢回家,回去幹嘛?」聽到這句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