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60 歲，腳步慢下來，把心放在家裡，放在先生身上

熬到了孩子大學畢業，覺得可以鬆口氣時，先生突然堅持要買房子。我看他 跑了好幾個眷村改建的國宅，非常積極，這麼多年還沒看他這麼認真在一件事情 上。但我心裡很生氣，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買房子？可以等孩子未來有了工作，

看孩子到哪裡，我們再買啊！但他很固執，還說我「錢比生命還重要」，我很生氣，

沒有錢怎麼過生活，況且，我也是為了孩子未來打算啊！

在氣頭上，我也沒問他到底為什麼這麼急著買房子，但我猜了幾種可能。第 一，希望老了有一樣從大陸來的老鄉可以講話；第二，國宅有管理員比較安全，

還有電梯可以搭，他可能爬不動樓梯了；第三，這個地段未來會漲價。雖然不大 情願，最終我還是把我二十年的積蓄拿了出來，給他買了房子。

搬家那段時間，每天下班後，我天天回老家載東西到新家，天天載，我其實 很捨不得，那裡有我好多回憶，難道我們不要老家了嗎？我很捨不得，我幾乎天 天回去看，那個家有我二十幾年的回憶，孩子成長的回憶、工作的回憶，全在那 兒。搬進新房子，積蓄用完了，我想著：我的一生就是這樣了嗎？兩個孩子，一 間新房子，接下來呢？我要怎麼過接下來的生活？有種被掏空的感覺。

搬進新家沒幾個月，有天我在上班的路上發生了車禍，整個人迷迷糊糊，完 全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我只記得田田把我從急診室帶回家，但我好想在醫院休 養，還好妹妹隔天帶我回診住院，不然真的痛到感覺像是要死掉了。所幸撞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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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還有良心，沒有跑掉，向我道歉，也拿到了一些保險金。我還記得後來看到 車禍地點的照片，安全帽上都是血，我嚇都嚇死了，還好老天保祐，讓我還能繼 續照顧這個家。

休息一年多，再回到安全帽工廠，大家很歡迎我，我的生活，除了工作外，

也開始有了不同。兒子考上國立高中的正式老師，我好開心，我跟同事分享這個 好消息，大家一直恭喜我「良金好命囉！」忙了二十幾年，終於等到這一天。我 跟著田田到卓蘭高中報到，看到卓蘭鎮跟我的家鄉好像，山間小鎮，大家講著客 家話，真是親切，我很喜歡這裡，有種熟悉、安心的感覺。跟著田田一起往學校 走去，看著他，想到孩子會賺錢囉，我就覺得自己終於可以放下心了。

隔年，田田當兵。我很捨不得他去吃苦，擔心他出事，送他到中壢火車站，

看到很多光頭的年輕人，我一直提醒大家要互相照顧，我想這是我僅能做的事了。

田田在成功嶺，我每天都在等他的電話，丟個垃圾都不放心，深怕錯過了他的電 話。真的是祖先有保佑，他平安離開成功嶺，當替代役的地點也在桃園，讓我很 放心。或許也是冥冥中的定數，先生此時的記憶力也變得越來越差，什麼事情都 記不得、報紙也不看了、講過的話說過就忘，有時候我還在想他是不是裝的，我 還故意考他，沒想到他的腦袋真的不行了。幾次上班前告訴他電鍋裡煮好的稀飯 可以當午餐，結果回家發現電鍋根本沒有動過，電話也不接，好幾次工作時我都 很害怕，害怕他在家裡出事了，後來我每天中午我都從工廠騎車回家看他，這路 程也要三十分鐘，真是吃不消，雖然很生氣他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但我也知道，

他以前一直是個很會照顧自己的人，現在是真的沒有辦法了。還好田田在桃園當 兵，幾次先生生病掛急診，田田還能過來看看，現在想想，真的是祖上積德。

妹妹很貼心，這段時間的辛苦她都看在眼裡，她很心疼我。她跟我說：「媽媽，

我現在有工作了，你可以不要去工廠上班了，那麼辛苦，冬天下大雨還要騎車，

冷得要命，又危險。」我收到她的貼心，也知道我是放不下先生一個人了，心一 橫，我就沒有再去工廠上班了，專心留在家裡照顧先生，一直到現在。

唉，回想我的人生，真的是累死囉（笑，身體前傾，看著地板，兩隻手握在 一起）。我沒有老人家的話可以聽，我就是一路這樣懵懵懂懂走過我的人生，可以 說是野生的長大。走到現在，兩個孩子，一棟新房子，一點現金，也就是這樣了。

（起身，望向窗外）現在回過頭想，其實有錢、沒錢，生活也是一樣的過，只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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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吃飽、睡飽，也就足夠了，計較少一點，人生才不會痛苦。想想我的婚姻，我 跟先生也都不過問彼此的過去，只知道掌握每個現在，努力扶養孩子長大，努力 過生活，日子也就這樣過來了。雖然有時候會覺得我跟他年齡的差距綁住了我，

讓我現在還得留在家裡照顧他，不過我也很謝謝他，我們一起為這個家付出，還 有了兩個聰明的孩子。

（轉頭，看向我）現在，我心裡期待的，就是你跟妹妹兩個人未來結婚，有 孫子可以抱，這樣我也就很開心了。不過，這是我的期待，你們的未來，是你們 自己的，你們要有自己的想法，我喔，能陪你們走到哪裡，就會陪你們走到哪裡。

生活要的真的不多，平安、和樂就好。

我的對話：試著相信孩子，給自己一點空間

想起搬家時，全家都很開心，就是媽媽，一直悶悶不樂的，有時也會嚷嚷著 要自己搬回老家住。起初，我不解媽媽為什麼要這麼煞風景，一件開心的事，喬 遷耶！卻弄得不是很開心，有時為此還會對媽媽生氣，要媽媽不要再固執了。

直到有一次跟著媽媽回老家，看著老家的東西整整齊齊，一樣是打掃過的樣 子，我環視四週，愣在那裡。我看著木質柱子的底端，兩道深深的疤痕，露出了 木頭的原色，想起媽媽跟我說過，這是我小時候坐在學步車裡，在家裡東碰西撞 留下來的痕跡。媽媽沒有嫌她醜，反而露出的可愛的笑容。

觀音佛祖的雕像沒有動過，仍舊有著供品，點過香的氣味殘留在空氣裡。一 種頓悟，媽媽捨不得屬於這個空間裡的記憶，以及記憶裡的情感的溫度。這是媽 媽在臺灣的根，深耕三十年，難以割捨。

知道了，心軟了，日後聽見媽媽想回老家，我只說一句：「路上小心」，偶爾 有空時，跟著媽媽一起回去看看。

客廳桌上，仍留著百音電子公司抄紙課同事的合照，媽媽看起來年輕些，笑 得很開心。客廳角落，縫紉機靜靜的坐在那裡，媽媽用它做了一些新的衣服或裝 飾，享受創作的樂趣，我也想起小時後躲在下面，用力踩著踏板，看著踏板帶動 輪軸的樣子，深深著迷。

我知道媽媽捨不得的，是這裡的回憶，勝於積蓄。我也從故事裡知道，錢對 媽媽確實有著重要性，因為沒有錢，怎麼因應家裡的變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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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媽媽發覺，買下這個房子，正是因應了我們家近幾年的變化。這幾年，

爸爸身體的變化，一下心臟出問題，一下肺炎，一下氣喘，一下腎臟出問題，一 下攝護腺問題帶來頻尿。除此之外，記憶力的問題也讓照顧爸爸變得更辛苦，需 要家裡有人比較安心。媽媽也曾說過，還好買了新房子，有了電梯，有了車子與 車位，我們才有辦法好好照顧爸爸。

這些年，媽媽最大的改變，就是把重心放到爸爸身上，試著做自己喜歡的事，

也試著放下心，讓已經有工作的妹妹與我，擔下經濟的擔子。

當我考上教職，完成兵役，妹妹也在幾年的代理工作後取得正式教職，家裡 的收入已經漸漸穩定了起來。媽媽漸漸放鬆下來，離開工廠，回到家裡。除了現 實條件的變化，我想，也有著媽媽對爸爸的愛。我知道媽媽有時覺得退休後，還 要照顧爸爸，真是疲累，有時也會嘟嚷著「上輩子欠他的」，但媽媽每次嘟嚷完，

還是繼續陪著爸爸，默默守候著。嘟嚷是真實的，陪伴也是真實的，前者是媽媽 希望做自己喜歡的事情的期待，後者則是媽媽對爸爸的愛。

媽媽開始養起寵物，重新啟動縫紉機，餵起鴿子，有空就趁爸爸睡覺時回老 家看看；閒暇時，到妹妹工作的學校當志工，陪身心障礙的孩子一起玩；媽媽喜 歡上拍照，看到美麗的風景，漂亮的花，可愛的動物，總是拿出手機拍個兩張。

媽媽一直有著欣賞的眼光，總是在看似平凡的事物裡，欣賞紋理，欣賞生命力。

我想起媽媽開始說故事時，曾經為自己的人生下過註腳：「我生命中最重要的 兩件事，一個是勤勞，另一個是忍耐。」也曾說了一個雞媽媽的故事：勤勞的雞 媽媽，會跑到山裡，挖土找食物，發現了一條蚯蚓，會咕咕叫把小雞們呼喚到身 邊，大家一起分食那隻蚯蚓，大家都吃到一小段。懶惰的雞媽媽，會帶著小雞走 到人們旁邊，等待人們餵食飼料。媽媽就像故事裡的勤勞雞媽媽，努力的在不同 的工廠與工作之間，努力地用她的方式，餵養與保護孩子、維持這個家。

然而此刻，我卻覺得媽媽多了許多看待事物與生命的智慧，一如我喜歡看她 手機裡拍下的每一張花、草、動物照片，裡面潛藏的欣賞眼光。

更讓我驚訝的，是媽媽在故事最後對我說的話。

回首，新生對人生的豁達與感謝。媽媽不居功，學業的成就是兩個孩子自己 的，未來的生活也是孩子自己的。媽媽仍有自己的期待，但給出了好大的空間，

也給出了陪伴守候的承諾。

114 （我的眼淚一直落下，同時露出笑容）

我笑了，發自內心的笑，這是一份好珍貴好珍貴的愛，不帶壓力的給予著。

未完，待續…

說完故事，媽媽突然說，好想回去印尼看看。先前想要說服媽媽，怎麼說，

總說不動。我跟媽媽說，論文寫完後，七月搞不好有機會回去走走哇！不曉得有

總說不動。我跟媽媽說，論文寫完後，七月搞不好有機會回去走走哇！不曉得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