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的記憶拼圖

圖 5-1 爸爸的遷移路線簡圖

「生此時代，離聚皆不由己，只有聽諸天命而已。」（林桶法，2009）

民國 16 年，江蘇西團

江蘇省東台縣西團鎮（現為江蘇省大豐市西團鎮），是個距海約 20 公里的市 集。市集鄰近的鄉下到處種植著棉花與五穀雜糧，農忙，但人們忙得踏實。又到 了收成時節，農家忙著將棉花、穀物裝上小推車，準備一早推進鎮上，賣得好價 錢，為平日的辛勞，留下美好的結果。

一車一車的作物，是農人的辛勤汗水灌溉長成，至於這些果實是否甜美，可 就要看商人的良心了。大家推著自己的期盼進城，推上最熱鬧的街，小推車們早 已排成「車龍」，車龍一路向著「義興行」，這可是鎮裡最公道的商家之一，他 們收購價錢公道，賣出的價錢合理，不只農人，商人也喜歡與義興行往來。店裡 生意經常忙不過來，生意好得很！

今年，老闆、老闆娘看來更開心了，家裡又添了一樁喜事，年初，家裡多了 一位新成員，是位俊美的男寶寶，是第三個男丁，老三得人疼，兩個哥哥與兩個 姐姐都看著這個新生的寶寶，期待他平安長大。

這個男寶寶，名叫李椿。

117 1995，屏東潮州

中壢火車站月台上，我興奮的望著進站的列車，車頭燈刺眼的照著我，我的 眼光卻沒有閃開，因為我不想錯過這精彩的一刻，我們要出發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旅行了！爸爸問我想看山還是看海，我好期待看海，爸爸買了海線的火車票。爸 爸似乎想買夜車票，沒有坐過夜車的我，爸爸一句：「睡一覺醒來就到囉！」就 給說服了，睡在火車上耶，好酷喔！還可以看海耶，真是太棒了！

眼前駛進的是海線往高雄莒光號，提著大包小包的行李上車，我們一家人坐 在同一排的位置上，四個人，剛好坐滿一排。跑到車廂間的廁所漱口，將座椅放 平，準備睡覺。一路上搖搖晃晃，睡睡醒醒，夜車還真是不好睡啊！晚上黑黑的，

我也沒看到海，真是失望極了。

帶著起床氣跟看不到海的失望，我們到了高雄，接著再轉一次火車到潮州，

旅行的興奮提振了我的精神，平快火車上跑跑跳跳，我跑到了最後一節車廂，看 著鐵道兩旁的椰子樹隨著火車的移動越變越小，陽光耀眼，好奇的眼光與軌道，

一路留在我的心裡。

我們進入一個紅色大門，這裡的門跟大園眷村很像，門一打開，裡頭的空間 比大園大了不少。一位豐腴、滿頭白髮的婆婆聲如洪鐘，掛著笑容跟我們打招呼。

她是鍾媽媽，爸爸的好朋友，聽她說話的口音跟爸爸相仿，感覺就是老鄉。原來 爸爸帶我們來玩，其實是帶我們來找朋友啊！我們住在鍾哥哥家裡，鍾媽媽的兒 子，他們家是漂亮的透天厝。第一次住進透天厝裡，真是寬敞舒適，鍾哥哥有三 個小孩，年紀最大的還比我小幾歲，我與妹妹跟三個小朋友玩在一起，簡直玩瘋 了。鍾哥哥家、墾丁、佳樂水、運動公園，都有我們的笑聲。在房間裡打枕頭仗、

在海邊玩沙踏浪、運動公園的溜滑梯，那幾天，每天起床睜開眼都帶著期待，期 待到新的地方，看新的風景，玩新的遊戲。

按照輩份，跟我玩的小朋友們，要叫我一聲叔叔，叫我妹妹一聲阿姨。聽到 被叫叔叔，真是太新奇了，感覺是要被尊敬的。被叫叔叔，感覺比被叫副班長還 要令人開心，好像提早變大人了。不知不覺，我也注意起自己的言行，幫忙倒茶 水、收拾，鍾媽媽看到，會用她那宏亮的聲音稱讚我真是能幹、真是懂事。

接著，我會轉頭看著爸爸，他稱許的眼神與笑容，好像告訴我，做得很好，

繼續保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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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老的笑容，旅程結束的不捨與淚水，偶爾會在假日的晨光裡，隨著溫暖的 陽光，灑進我的心裡。

民國 26 年，江蘇西團 走囉！李椿！上學囉！

一群小朋友等著，李椿開心的衝了出來，跟大家打打鬧鬧的從河東走到河西，

經過鬥龍港，李椿看著清澈的河水出了神，若有所思。欸！李椿！回過神來，李 椿追上其他朋友，一起往學校走去。

「西團完小」到了，在當地是頗具規模的學校，這間小學從一年級到六年級 都有，李椿的哥哥姐姐們都在這邊讀書。大哥比較特別，當時還沒有小學，爸媽 便已安排大哥到私塾上課，上些四書五經、古文觀止。爸媽很堅持孩子一定要念 書，後來成立的小學，李椿也順其自然的進入就讀。

大哥學的東西跟小學上的課差多了，李椿心想。國語、數學、歷史、地理這 些科目有趣多了。今天有美術課！這門課可新鮮了，老師會畫畫又會音樂，真是 多才多藝，每次看著老師現場示範畫畫，李椿從打從心底的佩服老師的功力，如 果自己也能這樣多才多藝的話該有多好，這樣的心情，也讓李椿每週最期待上美 術、音樂課。

體育課則是另一波期待的高潮，可以跟朋友們一起打球，李椿怎會錯過與好 友分組對抗的機會！學校流行籃球與檯球（桌球），李椿特別喜歡打桌球，這個 運動需要巧勁，抽、擋、旋，球的旋轉需要巧思，打起來變化可多了！

放學鐘響，大家以千軍萬馬之勢離開校園，李椿跟著一起上學的朋友們沿著 原路回家，又經過了連接河東與河西的橋，李椿看著河水，又停下了腳步。

「欸！我們…一起玩跳水好不好！」

「就知道你在想這個！好哇！」

李椿笑了，小朋友們脫下制服，撲通一聲，水面濺起了水花，看著水面，朋 友揮手示意他快點跳下水。閉上眼睛，縱身一跳，撲通，耳朵是呼噜呼嚕的聲音，

身體被沁涼的河水擁抱著，好舒服啊！這個感覺，總讓李椿念念不忘。

要是能夠一直這樣就好了。

聽說開始要打仗了，去年張學良發動西安事變，要求停止勦共，全心抗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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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不大懂，但總感覺到一股不安的氣氛。日本人會打到我們這邊嗎？我們會不 會死掉？打仗好像很可怕，希望不會發生。

直到有一天，一種從未聽過的聲音出現在耳際，一切都變了。

「嘟叭嘟叭嘟叭嘟叭」從未聽過的奇怪聲響從遠方傳來，抬頭望向遠方，那 是日本人的飛機！接著遠處傳來「碰！」的爆炸聲響，聽說有人受傷了，大家都 慌張了起來，東躲西藏，怎麼辦怎麼辦，趕緊躲起來啊！等聲音暫歇，大家抓緊 時間回到家裡，家人看起來都很慌張。怎麼辦，日本人來了。

小學被迫暫停，暫時不能去學校了，李椿很失望，也很害怕。日本人來得不 多，但是都帶著先進的武器，大家都很害怕，沒有人敢反抗他們，只能期待政府 的軍隊可以保護我們。沒想到，汪精衛的部隊不但沒有幫助中國人，竟然還替日 本人看守我們！

敢怒不敢言，老百姓怎麼跟軍人衝突，保命要緊。最後的希望也沒了，家人 只好自力救濟，商量何去何從，家人決定到鄉下躲炸彈，聽起來也是目前唯一的 辦法了。

整理包袱，離開熟悉的小鎮，望著鬥龍港的方向，腳步匆匆的往鄉下逃去。

2008，嘉義阿里山

師大畢業，在高中當了半年的實習老師，總算完成所有的師培課程，可以準 備教師檢定考了。在中間的假期，我決定放自己一個假，跟著我的好朋友到阿里 山玩玩。星空、雲海、日出，這些著名的美景，讓阿里山成為觀光客來台必去的 景點，長這麼大，還沒去過，這次可要來開開眼界。

一邊研究交通方式、旅遊路線，想起媽媽有一次員工旅遊到阿里山，爸爸交 待去一家商店問候一位老朋友。「日出商行」，對了，這家商行裡有一位老伯伯，

媽媽真的進到商店裡，表明自己的身份與來意，伯伯一聽，熱情的詢問爸爸的近 況，塞滿了一袋一袋的名產，要媽媽帶回家享用。

哇！爸爸成了超級 VIP，這是怎麼回事呢？

當年，爸爸隊上有個阿兵哥，身體不好，心肺功能差，爸爸想到阿里山上有 個機會可以調人過去，想起了他，阿里山上空氣比較清新，森林的環境也有助於 休養，於是就讓這個阿兵哥上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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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阿兵哥，後來開了商店，就是這家商店的老伯伯，一直記得爸爸的善舉，

間接救了他一命。見到媽媽，感恩之情，成了這一袋袋的名產，出現在我們眼前。

爸爸一直都是溫暖熱心的人，很重情意，也很重禮節，我也深受這樣的家教，

相信爸爸在大陸家裡，也是這麼教他的吧！想著想著，自己的心裡也浮現了一道 暖流，因為，我也逐漸成為這樣的人。

到了阿里山，行程尾聲，進到日出商行，一家尋常的特產店，走進去，詢問 店員老伯伯在嗎，似乎在休息，不刻意打擾，留了一句，老伯伯是我爸的朋友，

請代替我問候伯伯，祝他平安健康。

搭著小火車，沿著之字型的軌道，我的心裡還留著餘溫。

人與人之間的情意，經過這麼多年，仍住在彼此心裡，這種感覺，真美。

民國 34 年，江蘇西團

躲炸彈、躲日軍的生活，一路陪伴李椿從兒童長成了少年，這些年的經歷，

回想起來，李椿只能搖頭嘆息。今年，李椿已 18 歲，隨著美軍在日本投下兩顆原 子彈，日軍宣布無條件投降，生活似乎有了轉機，八年的煎熬，總算等到了回歸 平靜的可能。

一切好像都將好轉，李椿的生命裡也出現了重要的女子。兩人相識相戀，年 輕悸動的心靈找到了相守的對象。李椿很疼愛她，常常掛心她的身體，虛弱的樣 子，讓人擔心焦急。李椿決定進入婚姻，陪伴她，兩人彼此照顧一輩子。但李椿 心裡猶豫著：「結婚過後，是要接過來住，還是要搬過去住呢？她的父親已經過 世了，家裡就剩她與媽媽，如果接過來住，那她媽媽該怎麼辦？搬過去住，爸媽 會同意嗎？」思來想去，最終，李椿仍舊下了決心：「就搬過去住吧！我不能讓

一切好像都將好轉，李椿的生命裡也出現了重要的女子。兩人相識相戀，年 輕悸動的心靈找到了相守的對象。李椿很疼愛她，常常掛心她的身體，虛弱的樣 子，讓人擔心焦急。李椿決定進入婚姻，陪伴她，兩人彼此照顧一輩子。但李椿 心裡猶豫著：「結婚過後，是要接過來住，還是要搬過去住呢？她的父親已經過 世了，家裡就剩她與媽媽，如果接過來住，那她媽媽該怎麼辦？搬過去住，爸媽 會同意嗎？」思來想去，最終，李椿仍舊下了決心：「就搬過去住吧！我不能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