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藉聲聞法，深化體驗：四至六地菩薩之修行特色
第一節 消極節制和積極捨棄：四地菩薩的修行特色
從初地開始，所有的菩薩行法都是以般若空慧為引導。一至三地的菩薩行法 不但要求菩薩涵養上求佛道、下化眾生、不厭苦及慚愧之心，以此來堅固其菩薩 心志，更要求菩薩以無所得的心態觀照諸法的空寂性來實踐布施、持戒、忍辱、
迴向這些利益眾生的事項，將這些深化為導入佛道之法。又，十地中的前三地菩 薩勤求諸法教，從十二部經、六波羅蜜，到諸佛之法，並依身體力行所求之法的 內涵，與眾生分享教授自己學得之法。雖然一至三地的菩薩既培養出爲眾生、為 佛道的心，又以不可得的般若空慧觀照自己實踐的利眾之行，也勤於求取諸菩薩 法教，但卻沒有太多對治心性的修行實踐，接下來的菩薩行法是否包含更多對菩 薩身心行持上的要求呢？
經由詳細解讀四至六地菩薩的行法，發現四到五地的行法藉助聲聞比丘的修 行實踐再予以深化，第六地菩薩則是展現出在般若深化體驗後，對六波羅蜜的實 踐，故將此三地行法歸納為一大類。在菩薩十地中，這四至六地的菩薩行法在般 若的觀照下，藉助聲聞的實踐來提升自己，為將來後面諸地更廣大的菩薩行法做 準備。然而，這些行法的詳細內容是否完全與聲聞行者的修行實踐一樣呢？首先 將藉由語言文獻法解析每一行法的內涵，再運用義理分析法探究其特色。以下將 分三節分別介紹四至六地菩薩的行法內涵及其特色：一、消極節制和積極捨棄；
二、身遠離及心遠離；三、波羅蜜的展開。
第一節 消極節制和積極捨棄：四地菩薩的修行特色
奠基於第三地菩薩已完成發心求佛道及救度眾生，又勤於求菩薩法教，實踐 布施、持戒、忍辱三大福德事業的四地菩薩，需要完成哪些修行實踐呢？細察第 四地菩薩的所有實踐法，菩薩似乎是以出家身分從事聲聞行者的修行，即是相當
重視「事欲」272的去除。其中，包括消極的節制自己的身心，如不捨阿蘭若住處、
少欲、知足、持有陀頭功德、持戒；以及積極捨棄一切，如對諸欲甚或對世間生 厭惡心、捨棄一切所有、心不沒、不惜一切物。然而，第四地菩薩的確實實踐方 式為何呢？以下將以兩大項來探討第四地的菩薩實踐內涵及修行特色：消極節制 以自我提升和積極捨棄以培養般若空慧。
一、消極節制以自我提升
一至三地菩薩的修行實踐是積極地追求諸菩薩法教，從事利他行，不斷地發 心。然而，相較於前三地的實踐，四地菩薩的行法從字面上看來有更多厭棄和捨 離的氣息：
「一者、不捨阿蘭若住處。二者、少欲。三者、知足。四者、不捨頭陀功 德。五者、不捨戒。六者、穢惡諸欲。七者、厭世間心，順涅槃心。八者、
捨一切所有。九者、心不沒。十者、不惜一切物。須菩提！是名菩薩摩訶 薩住四地中，不捨十法。」273
從上引文得知，四地菩薩住於阿蘭若，過著少欲知足、頭陀行、持戒、厭惡欲望 及世間、將一切捨棄、心不沒、不貪惜一切物這樣的生活。這樣的生活無異於聲 聞、緣覺二乘厭離世間心切的離世生活，這可以從《增壹阿含經》中得到證明阿 蘭若行、少欲、知足、持戒等是佛住世時，聲聞眾的實踐法：
世尊告曰：「汝等所生之處比丘之中，能自行阿練若，復能稱譽阿練若；
自行乞食，復教他人使行乞食；不失時宜；自著補納衣，復教他人使著補 納衣；自修知足，亦復歎譽知足之行；自行少欲，亦復歎說少欲之行；自 樂閑靜之處，復教他人在閑靜之處；自守其行，復教他人使守其行；己身 戒具清淨，復教他人使修其戒；己身三昧成就，復教他人使行三昧；己身 智慧成就，復教他人使行智慧；己身解脫成就，復教他人使行解脫；己身 解脫見慧成就，復教他人使行此法；身能教化不有厭足，說法無懈倦？」
272 「聲聞佛教，雖不以苦行為道（有的以四聖種為道，而立四十一道品，但不為一般所公認），
著重於出離「煩惱欲」，但對於「事欲」，確是相當重視的。出家的特色，便是遠離男女、眷屬、
資財的事欲，過著「少欲知足」的恬淡生活。」見《印順．呂澂佛學辭典 下冊》，頁 1349。
273 見《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卷 6，《大正藏》冊 8，頁 257 中。
爾時，諸比丘白世尊言：「比丘滿願子於此諸比丘中，堪任教化，己身修 阿練若行，亦復歎譽阿練若行，己身著補納衣，少欲知足，精進勇猛，乞 食，樂閑靜之處，戒，三昧，智慧，解脫，解脫見慧成就，復教他人使行 此法，自能教化，說法無厭足。」274
四地菩薩需「不捨頭陀功徳」，《大品經》的同本異譯本《放光經》將此行法翻譯 為「不捨沙門十二法行」275，也是聲聞行法之一。「頭陀功徳」指的就是「十二 頭陀」，《大品經》中「十二頭陀」是指：
「復次，須菩提！說法者受十二頭陀：一作阿蘭若，二常乞食，三納衣，
四一坐食，五節量食，六中後不飲漿，七塚間住，八樹下住，九露地住，
十常坐不臥，十一次第乞食，十二但三衣。」276
由以上引文我們歸納四地菩薩的行法中的一到五，即不捨阿蘭若住處、少欲、知 足、不捨頭陀功德、不捨戒，是屬於聲聞行法。對聲聞行者而言，所謂阿蘭若住 處，指的是山林、荒野，即適合於出家人修行與居住之僻靜場所。比丘為修行而 常居於阿蘭若，稱阿蘭若行，屬於十二頭陀行之一。而少欲知足指「節制物欲」，
就是將欲望減少而知滿足。對於未得之物不起過分之貪欲，稱為少欲。對於既得 之物，不嫌其少，不生悔恨，稱為知足。至於持有頭陀功德是指做了頭陀行，也 就是去除塵垢煩惱，棄捨對衣、食、住等的貪著。不捨戒，聲聞的戒相是指「謂 持戒表現之相狀差別。如持五戒、十戒，乃至二百五十戒，一一戒中各有差別，
按其持犯之輕重，各有不同之相狀。一般指切切實實遵守戒律之相狀。」277所以，
聲聞的「不捨戒」是指不捨五戒、十戒、乃至比丘的二百五十戒的一一規定。這 些聲聞行法是為了離欲，去煩惱，是進入三昧、觀行的先決要件。
然而，四地菩薩實踐這些行法難道是和聲聞行者一樣嗎？四地菩薩是否完全 從事了和聲聞行者相同的修行可從下列引文分曉：
云何菩薩不捨阿練若住處？能過聲聞、辟支佛地，是名不捨阿練若住處。
274 見《增壹阿含經》卷，《大正藏》冊 1，頁 734 上。亦可見於《中阿含經》卷 2，《大正藏》冊 1，頁 430 上。
275 見《放光般若經》卷 4，《大正藏》冊 8，頁 27 中。
276 見《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卷 1，《大正藏》冊 8，頁 223 中-下。
277 見《佛光大辭典》，頁 2911。
278
阿練若就是阿蘭若，是遠離人群的寂靜之處，對四地菩薩而言，不捨阿蘭若住處 就是要超越二乘，但是這實質意思是什麼呢？《小品》經文明確指出：
「世尊！若阿練若處、空閑處、山間、樹下曠絕之處，不名遠離者，更有 何等遠離？」「須菩提！若菩薩遠離聲聞、辟支佛心，如是遠離，若近聚 落亦名遠離；若在阿練若處、空閑處、山間、樹下曠絕之處，亦名遠離。
須菩提！如是遠離，我所聽許。...須菩提！若惡魔所稱讚遠離，阿練 若處、空閑處、山間、樹下曠絕之處，是菩薩雖有如是遠離，而不遠離聲 聞、辟支佛心，不修般若波羅蜜，不為具足一切智慧，是則名為雜糅行者，
是菩薩行是遠離則不清淨。」279
由上引文可知，釋尊認可的遠離，是要遠離聲聞、辟支佛二乘之心，只要菩薩遠 離了二乘的心，不管是住在阿蘭若等寂靜之處還是住在聚落附近，都是佛陀認可 的遠離，否則是不清淨的遠離。換句話說，二乘的寂靜之處是遠離人群之地，而 四地的阿蘭若處是超越聲聞、緣覺二乘之處。因此，對二乘修行人而言，住於阿 蘭若，需要確實遠離人群，而對四地菩薩而言，凡舉可以超越二乘之地就是阿蘭 若處。這樣一來，四地菩薩的阿蘭若也就不再侷限於某些地方而已，反而是著眼 在修行者自己的修行是否能超越上。總之，四地菩薩不「捨阿蘭若住處」，不是 在事相的節制自己──讓自己身體遠離憒鬧，而是將聲聞行法賦予新義──超越 了二乘的證悟才是真的寂靜之處。280印順法師認為這就是「般若法門」，不重阿 蘭若行而是注重深修禪定的証明。281這種將阿蘭若意義深廣化的實踐可以在《雜 阿含經》中得到佐證：
佛告鹿紐：「若眼識色可愛、樂、念、可意，長養於欲。彼比丘見已，喜 樂、讚歎、繫著住；愛樂、讚歎、繫著住已，心轉歡喜；歡喜已，深樂；
深樂已，貪愛；貪愛已，阨礙。歡喜、深樂、貪愛、阨礙者，是名第二住。...
鹿紐！有如是像類比丘，正使空閑獨處，猶名第二住。...若有比丘，
278 見《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卷 6，《大正藏》冊 8，頁 258 中。
279 見《小品般若波羅蜜經》卷 7，《大正藏》冊 8，頁 570 下-571 上。
280 見 “he transcends the enlightenment of all the Disciples and Pratyeabuddhas” in Edward Conze, The Large Sutra of Perfect Wisdom, p. 170.
281 參見釋印順著，《初期大乘之起源與開展》（台北：正聞出版社，1981），頁 1297。
於可愛、樂、念、可意，長養於欲色；彼比丘見已，不喜樂、不讚歎、不 繫著住，不喜樂、不讚歎、不繫著住已，不歡喜；不歡喜故，不深樂；不 深樂故，不貪愛；不貪愛，故不阨礙；不歡喜、深樂、貪愛、阨礙者，是 名為一一住...。鹿紐！如是像類比丘，正使處於高樓重閣，猶是一一 住者。所以者何？貪愛已盡，已知故。貪愛已盡、已知者，諸佛如來說名 一一住。」282
依上文而言，如果比丘對境生出貪、喜、繫著，就算處於空閒獨處，也還是第二 住；唯有對境不貪、不喜、不繫著，就算住高樓大廈，也是獨住。因此，所謂的 住阿蘭若處，端視自己的心是否遠離貪、喜、繫著。不過，我們不一定要將四地 菩薩這裡的捨阿蘭若住處視為菩薩是不重視阿蘭若行283，而是將菩薩不捨阿蘭若
依上文而言，如果比丘對境生出貪、喜、繫著，就算處於空閒獨處，也還是第二 住；唯有對境不貪、不喜、不繫著，就算住高樓大廈，也是獨住。因此，所謂的 住阿蘭若處，端視自己的心是否遠離貪、喜、繫著。不過，我們不一定要將四地 菩薩這裡的捨阿蘭若住處視為菩薩是不重視阿蘭若行283，而是將菩薩不捨阿蘭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