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菩薩的意義與十地的發展
第一節 「菩薩」的意義
一個思潮成立或流行並非是孤立的，而是由眾多因緣相互影響而成，因此在 開始細部分析和探討《大品經》菩薩十地思想之前，若能對其之前的相關思想有 所了解，或對同時期其他經典所展現之相似思潮有所了解，將更能廓清《大品經》
菩薩十地思想之內涵與其特殊之處。《大品經》成立於初期大乘時期，這時期的 印度佛教還有部派佛教的存在痕跡，也有非般若系列的其他大乘經典的存在。在 初期大乘時期左右現存的佛典中，屬於部派中上座部（Sthavirah）的《大毘婆沙 論》對菩薩的內涵做了詳細論述，大眾部（Mahasamghikah）《大事》（Mahavastu）
則有菩薩十地修行的內容，屬於非般若系列的華嚴十地（住）更是包含了大乘菩 薩十地修行實踐的內容。以上這些經論都有可能影響到《大品經》菩薩十地的實 踐內涵，因此在論述般若菩薩十地之前，有必要對這些經論展現出之菩薩觀及其 十地內容有所理解。
為了能更深入理解《大品經》菩薩十地思想，本章將先藉由相關經論及當代 學者的研究結果嘗試釐清從部派至《大品經》的菩薩定義之流變。其次，將探尋 現在僅存的部派菩薩階位──《大事》十地──的修行內容及特色。之後，經由 經論的爬梳及參酌學者的觀點嘗試釐清初期大乘不同的十地思想之關係。最後，
將總結此章研究成果。
第一節 「菩薩」的意義
在了解菩薩十地的修行實踐之前，必須先了解何謂菩薩及其特質。因為各學 派對菩薩的界定不同可能造成他們對菩薩修行內容及期許也不同。以下共分為三 項來論述可能與般若菩薩十地相關之菩薩觀：首先，探討部派時期的菩薩觀念，
參考當代學者論述以及部派時期上座部和大眾部的論書，探討有關的菩薩觀念；
其次，將探尋大乘經典中相關的菩薩觀。最後，將爬梳《小品》以及《大品經》
文句和其釋論《大智度論》中對菩薩的意義界定為何。
印度佛教學者 Har Dayal 引用經論中的各種用法及學者的見解歸納出「菩薩」
的意義有七。首先，Dayal 提出「菩薩」此字的梵文是 bodhisattva，其中 bodhi 的意思是菩提，而 sattva 則有歧義，因而造成 bodhisattva 菩薩一詞有多種語義。
隨著 sattva 的義涵不同，菩薩的解釋也不同：一、sattva 義為「本質」，因而 bodhisattva 為以正覺為本質之人；二、sattva 義為「有情」，故 bodhisattva 是決定 得正覺的有情、求正覺的有情；三、sattva 義為「精神；心；決意；意願」，因此 bodhisattva 是心向正覺的人；四、sattva 義為「胚胎」，因此 bodhisattva 是知識潛 在尚在萌芽，尚未開發者；五、sattva 義為「意識；叡知」，因此 bodhisattva 是 潛在叡知的人格化；六、sattva 義為「執著；獻身」，因此 bodhisattva 是獻身於 或是執著於正覺的人；七、sattva 義為「勇氣；力量」，因此 bodhisattva 是其勇 氣及力量是朝向正覺者。Dayal 指出第二個解釋為現代大部分學者所採用的，然 而 Dayal 認為將 sattva 解釋為「有情」一義而已是不夠的，應該依據巴利文獻以 及吠陀語義和藏文的解釋將 sattva 譯為「有勇氣的有情，精神上的勇士」，因為 如此翻譯 sattva 才能既包含「存在」之義又包含「奮力」之義67，也就是 bodhisattva
「菩薩」是「奮力朝向正覺的有情」。
以上 Dayal 所歸納的菩薩定義是否能適用於跟《大品經》時期較為親近的部 派時期、大乘相關經論、以及《般若經》中所呈顯的菩薩觀呢？以下將以部派時 期的菩薩觀、大乘相關經論的菩薩觀、以及《般若經》的菩薩觀分別對此論題加 以探究。
一、部派時期的菩薩觀
部派中的菩薩觀，需從其兩大支派──上座部及大眾部──的菩薩觀得知，
印順法師認為相較於上座部以現實釋迦菩薩為本而論及傳說中的本行菩薩，大眾 部的菩薩是以本生、譬喻中的鬼神及旁生菩薩為主，菩薩是隨願力而生68。換言 之，上座部的菩薩似乎較具人間性，而大眾部的菩薩則較具神秘色彩。至於屬於 部派佛教時期的菩薩觀確切為何，本項將先依論書分別探討上座部的菩薩觀及大 眾部的菩薩觀以略窺部派時期的菩薩觀。
67 以上七種定義請參見 Har Dayal, The Bodhisattva Doctrine in Buddhist Sanskrit Literature, Delhi:
Motilal Banarsidass Publishers Pvt., (1932, 1st edition), 1999, pp. 4-9.
68 參見釋印順著，《初期大乘之起源與開展》（台北：正聞出版社，1981），頁 150。
上座部的菩薩觀可由《異部宗輪論》中提及說一切有部、雪山部、銅鍱部的 菩薩觀──「執有有情，不得解脫，應言菩薩猶是異生。諸結未斷，若未已入正 性離生，於異生地未名超越」69及「是以菩薩三十四心，剎那證得無上菩提」70一 窺究竟，也就是上座部認為菩薩一定是異生，直到一念證入無上菩提時，才成為 大聖佛陀。換言之，上座部的菩薩是屬於凡夫，一旦成為聖者就是佛，而非菩薩。
這樣的凡夫菩薩的特質是什麼呢？其答案可由以下屬於說一切有部的《大毘婆沙 論》提出的「菩薩」的定義得知：
要至修習妙相業時，乃於菩提決定，趣亦決定，是故齊此，方名菩薩。復 次，修妙相業時，若人、若天共識，知彼是菩薩，故名真菩薩。...復 次，修妙相業時，捨五劣事，得五勝事。一、捨諸惡趣，恒生善趣。二、
捨下劣家，恒生貴家。三、捨非男身，恒得男身。四、捨不具根，恒具諸 根。五、捨有忘失念，恒得自性生念，由此得名真實菩薩。...齊能造 作增長相異熟業，名為菩薩...由此薩埵未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時，
以增上意樂恆隨順菩提、趣向菩提、親近菩提、愛樂菩提、尊重菩提、渴 仰菩提，求證、欲證，不懈不息，於菩提中，心無暫捨，是故名為菩提薩 埵。...復次，薩埵是勇猛者義，未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時，恆於菩 提精進勇猛，求欲速證，是故名為菩提薩埵。71
由以上引文可知，有部認為可稱為真正菩薩者，在修三十二相時，首先要「菩提 決定」，也就是要立志求菩提；其二要「趣決定」，決定受生善處；其三，在修相 好時，還要得到人、天的認定，知道他是菩薩；其四，修妙相時，可以有五種殊 勝的出身。由以上可知，修三十二妙相對真實菩薩而言是很重要的，而修妙相的 地點，有部論師認為應該是在欲界、人趣、閻浮提才可種三十二相。72換言之，
有部的真實菩薩是在欲界，由人類修起。
除此之外，根據上引《大毘婆沙論》及《異部宗輪論》之經文，有部的菩薩 是尚未得到菩提，為了求菩提而勇猛精進者。這與 Dayal 對「菩薩」定義的、三、
四、六、七的定義相符合，菩薩是心向正覺的人、是獻身於或是執著於正覺的人、
69 參見《異部宗輪論》卷 1，《大正藏》冊 49，頁 16 中-下。
70 參見《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卷 153，《大正藏》冊 27，頁 780 中。
71 參見《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卷 176，《大正藏》冊 27，頁 887 上-中。
72 參見《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卷 177，《大正藏》冊 27，頁 887 下。「問：『相異熟業何處起耶？』
答：『在欲界，非餘界；在人趣，非餘趣；在贍部洲，非餘洲。』」
其勇氣及力量是朝向正覺者，但是尚未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總而言之，有部 的菩薩，是必生欲界善趣、出身殊勝、得到人天認可、決定得正覺的有情且勇猛 精進為求速成菩提。
然而，有部菩薩的定義中論及菩薩是否是異生的部份造成其內部各分派的思 想分歧：異生的菩薩是否斷了貪、瞋等煩惱？假定異生菩薩斷了煩惱，如何能保 任菩薩不入涅槃成為阿羅漢？悟殷法師認為有部各分支中，一說「異生能斷貪 欲、瞋恚」，菩薩因為還沒有進入正性離生，還沒有無漏聖慧，故菩薩是以「世 俗道」斷煩惱；另一說，「異生不斷貪欲、瞋恚」，唯有以聖道的無漏聖慧斷煩惱，
才是真的斷了煩惱，既然菩薩是異生，還沒有體得無漏聖慧，當然是還沒有斷煩 惱；第三說，菩薩雖然還沒有無漏聖慧，但已伏我見，又菩薩可以入滅盡定，但 是為了廣修般若而不願入。根據以上三種論述，有部的論師中似乎比較傾向猶為 異生的菩薩是還沒有斷盡煩惱的。73
以上三說中，重視般若的正是大德法救(Dharmatrata)，他是大約於西元前二 世紀末的有部四大論師之一。法救菩薩認為菩薩從初發心而有三種不退──－勇 猛、好施、智慧之因。這三種不退中，尤以智慧之影響讓菩薩不墮惡道，也爲了 要修學般若之故，菩薩不入滅定，然而這樣的菩薩還是會起惡尋思，就算最後身 在菩提樹下時也會起三種惡尋，因此大德法救認為的菩薩是凡夫菩薩，但對滅 盡，雖能入卻不願入，以防墮入二乘，而且因為般若的修學，所以不墮惡道。74 再者，有部菩薩之所以發願生惡趣之因是為了饒益有情。75總而言之，有部的菩 薩必定生在善趣，是有殊勝出生的有情，得到人天的認可，雖然下定決心要獲得 正覺，獻身於或是執著於正覺，其勇氣及力量是朝向正覺，但是尚未開發菩提者；
因為要學習般若，菩薩不會中途入滅也不會墮入惡道，菩薩之所以生在惡道是其 願力使然，為了饒益眾生。
大眾部對菩薩的定義可由《論事》中提及案達羅派的看法得知：「菩薩於迦 葉佛之語入決定」76，也就是菩薩在聽迦葉佛說法時證入正性離生，已成聖者。
因此，大眾部的菩薩可分為在聽迦葉佛之前的凡夫菩薩及聽迦葉佛說法後入正性
73 參見釋悟殷著，《部派佛教中編：修證篇》（台北：法界出版社有限公司，2003），頁 176-180。
74 參見釋印順著，《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新竹：正聞出版社，2002），頁 263-268。
75 參見《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卷 68，《大正藏》冊 27，頁 352 上。「菩薩有時乘大願力生諸惡 趣，饒益有情故。」
76 參見《論事》，《南傳大藏經》冊 57，頁 366-371。
決定的聖者菩薩。又，聖者菩薩的特性可從《異部宗輪論》中得知：
一切菩薩入母胎中，皆不執受羯刺藍、頞部曇、閉尸、鍵南為自體。一切
一切菩薩入母胎中，皆不執受羯刺藍、頞部曇、閉尸、鍵南為自體。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