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語詞類的階層關係

詞類因其相異的句法分布而區分，不同詞類之間仍存有共性，因此中西 方語言學者又將此共性歸為詞類之上的大類；詞類內部經常還存有不一的分 布現象，而進一步歸劃分詞類次類。詞類的共性與詞類內部的特性的劃分形 成了詞類的層級關係。本節討論漢語詞類大類、詞類次類劃分之必要性，並 說明詞類階層關係如何確立。

3.1.3.1 詞類之上的共性

傳統漢語語言學以語義內容有無將詞區分成「實字」和「虛字」兩類，

沿用至今成為漢語實詞和虛詞的區分 (張誼生, 2000)。然而由於對於「實」、

「虛」二字理解不同，各家學者對於某詞類應歸屬於實詞或是虛詞產生爭 論，為了處理部分界線不明的詞類，還出現了所謂「類虛詞」和「準虛詞」

的說法（張誼生,2000）³⁶。或如王力(1985) 將副詞置於「半實詞」，代詞 與繫詞置於「半虛詞」；汪小寧 (1996)在實詞和虛詞中間又設了一個範疇 稱「中詞」，包含了副詞、象聲詞等，這些不同的分類法凸顯了漢語實詞與 虛詞區分莫衷一是。總的來說，漢語實虛劃類主要存有爭議的為代詞、副詞、

嘆詞、擬聲詞和量詞等。

為此，我們必須瞭解實詞和虛詞有何特徵可作為詞類之上的共性，以及 其區分標準為何。參考湯廷池 (1992:71-73) 的劃分標準，包括句法功能、

信息結構、詞素狀態、詞類成員、吸收力等。

36 張誼生(2000) 認為漢語虛詞為：副詞、介詞、連詞、語助詞、語氣詞，類虛詞是嘆詞、

擬聲詞、方位詞和趨向詞。

【表 三-4】湯廷池 (1992) 實詞和虛詞的劃分標準

副詞 ● ○ ● ●

嘆詞 ○ ○

擬聲詞 ●

又湯廷池提出「詞素狀態」，他認為凡自由的為實詞，黏著的為虛詞，然而 在漢語裡頭，有些詞傾向黏著，如漢語代名詞、方位詞、區別詞、指示詞等 具有虛詞的封閉性和定位性，但同時具有句法功能，倘若僅以「實詞」和「虛 詞」兩類視為詞類之上的大類，則都必須獨立成一個詞類，與動詞、名詞分 立，悖於劃分詞類之上共性之原意，實詞與虛詞這幾項劃分的標準都與詞類 的功能性無關，只是詞類的屬性或是某種傾向。

從語法化 (grammaticalization) 的角度來看，實詞和虛詞不是兩個清楚 的範疇，由實至虛產生的特徵是一個連續面 (continuum) ，因此實虛特徵可 能同時並存於一個詞類之內，在一個詞類內部就有原型至非原型的差距，詞 類與詞類間也常具有劃類上的模糊性。Emonds (1985:157) 認為主要詞彙類 裡的封閉類，經常為喬裝的實詞類 (disguised lexical categories) ³⁹。喬裝的 實詞類通常還具有該詞類的主要的句法功能，但經過程度不等的原型效應或 語法化過程，導致其部分句法行為常與該詞類不一致，如：

(30) a.*I bought a thing nice. (cf. I bought something nice)

b.*Clever somebody is invited. (cf. Somebody clever is invited)

將實與虛的特徵作為詞類之上的二分法，容易造成詞類劃分本身的極大 困難，將如Emonds (1985) 所謂的「喬裝的實詞類」歸為與實詞類相對的虛 詞類。實與虛特徵是詞類的一種傾向或是屬性，知道哪個詞類屬於「實詞」

39 Emonds (1985:162-191)將 desguised lexical categories 分為四類：l. 語法名詞

(grammatical noun)：如 someone, anybody, noplace 等複合代名詞 (composite pronouns) 2. 語法動詞 (grammatical verbs)：如助動詞 (auxiliary verb)或繫詞 (copula)。3. 語法形容 詞 (grammatical adjectives)：other, same, such 或數量詞 (quantifier)如 many, few 等。4.語 法介詞 (grammatical adpositions)：如 up, out 等動後助詞 (post-verbal particles)。

或「虛詞」無助於句法功能的應用。相較之下，句法功能屬性明顯的詞類次

﹝＿-s﹞外，還表現於主語名詞與動詞一致 (noun-verb agreement) 以及與不 同類型的數量詞 (quantifier) 搭配上，因此﹝±可數﹞為英語名詞重要且必 須的句法次類劃分。

漢語名詞是否也具有可數名詞與不可數名詞的對立性呢？漢語名詞沒 有數的型態變化，倚賴量詞來賦予其數量性，漢語量詞的作用實為個體詞 (individualier) (Lyons, 1977:462)⁴⁰，漢語的量詞之作用既然表個體之功能，

如何用以說明漢語有可數名詞與不可數名詞之對立？據沈家煊 (2000:30) (partitives) 修飾的稱為不可數名詞，無法顯現漢語名詞的特性，且易產生跨 語言的誤搭 (mismatch)⁴¹。漢語中具有個體量詞和或無個體量詞的名詞都可 受相同的數量詞如「很多」、「一點」、「多少」修飾，兩者句法行為並無 不同，因此漢語名詞與量詞之間的搭配關係應處理語義選擇 (semantic selection) 而非句法選擇 (syntactic selection) 。將漢語詞類名詞分為可數與 不可數受到西方詞類次類劃分影響，不能展現漢語名詞內部的語法差距，類 似的情況也發生在漢語的動詞次類劃分上。

英語動詞的次類劃分最常見的方式是及物 (transitive) 和不及物

(intransitive) 的區分。一般來說，漢語動詞次類通常也是以帶賓語與否來區 分，趙元任 (1968) 劃分了及物動詞和不及物動詞在次類之下又劃分動作、

性質次次類。不及物的動作動詞與及物動作動詞，差別只在於「賓語」有無，

40 Lyons (1977:227) “Very many languages make use of what are called classifiers for the purpose of explicit individuation and enumeration and have no distinction of singular and plural in nouns”

41 Langacker (1987:205) 說明集合名詞的內部是同質性的，可數名詞內部是異質性 (heterogeneous)。例如集合名詞 water (水)，不管怎麼分割，分出的任一部分都是水，相反 的，一張桌子是由不同部分組成的，把桌子分割的結果可能不再是一張桌子，朱德熙 (1982) 和沈家煊 (2000) 皆認為，受漢語個體量詞修飾的為可數名詞，然而以量詞類型來決定漢 語的可數與否無法與英文對應，如在英文裡「paper」是無界名詞，然而在漢語裡「紙」

自己的個體量詞「張」，「news」亦為不可數名詞，但在漢語裡卻有其個體量詞「則」等。

但不及物性質動詞卻比不及物動作動詞的句法行為差別更大⁴²。Teng (1975) 則是將漢語將動詞三分為動作 (action)、狀態 (state) 和變化 (process) 動 詞，並提出主要句法區分如下：

【表 三-7】鄧守信 (2008) 動詞次類的句法分布表

鄧守信 (2008) 認為，動作動詞的默認值 (default value) 是及物的。狀 態和變化的缺省值是不及物。這是因為動作動詞往往牽涉施事對於受事或目 標的事件，即便不及物動詞也經常需要帶著事件的外圍成分 (circumstantial elements) ：

(31) 他打了他的小孩。（動作及物動詞）

(32) *他坐了。（cf. 他坐在沙發上。）（動作不及物動詞）

但狀態與變化經常只經歷於受事者上，因此經常是不及物動詞：

(33) 他很快樂。（狀態動詞）

(34) 他瘋了。（變化動詞）

42 見趙元任 (1968:334) 動詞分類的句法分布表，不及物動作動詞和不及物性質動詞有五 項差別 (很~，別～！，～一回，動詞重疊，來～！等)，但不及物動作動詞和及物動作動 詞只有賓語有無的差別。

動作 狀態 變化

很～ ╳ ˇ ╳

～了1 ˇ ╳ ˇ

～了2 ╳ ˇ ˇ

不～ ˇ ˇ ╳

沒 (有) ˇ ╳ ˇ

在～ ˇ ╳ ╳

祈使！ ˇ ╳ ╳

將及物與不及物作為漢語動詞次類，造成次類中除了賓語條件⁴³之外，

內部的句法行為分歧更多，無法彰顯漢語詞類次類最大的句法差距。漢語的 次類劃分常受到西方語言的影響，無法如實呈現漢語詞類次類劃分的語法效 用。

目前除了漢語名詞與動詞的次類劃分還存有句法功能的效用外，其他詞 類次類幾乎都是以意義來區分：

-漢語副詞：表示時間、範圍、頻率、語氣、肯定與否定、情態 -漢語介詞：表示空間、時間、對象、依據、緣由、其他方面 -漢語連詞：表示聯合或偏正關係

-漢語助詞：結構、動態、語氣 (劉月華等，1996)

除了助詞以外，副詞、介詞與連詞大都是以語法意義來劃分次類，本文 不進一步探討，而漢語助詞類向來是個定義紛雜的詞類，從助詞次類組成內 容可見一斑（見§4.1 探討）。

漢語詞類系統的數目差距有時是因為與詞類之間的層級關係變動造成 的，以漢語「代名詞」、「時間詞」、「處所詞」、「方位詞」為例，劉月 華等 (1996) 視為名詞的次類或附類；郭銳 (2002) 則將它們獨立出來，與 名詞分立。忽略了這些詞類仍保有高層次的句法功能，而遷就部分句法組合 分布的不同。此外漢語處所詞與時間詞的劃分全面跨類至名詞，根據劉月華 等 (1996:32) 對處所詞所下的定義：

a.方位詞

b.表地方的專有名詞

c.表處所的代名詞和一般名詞 d.表處所的名詞短語

43 過於強調賓語的句法價值導致漢語動詞與形容詞歸類混亂，僅以賓語與否來判斷，則 漢語形容詞與不及物動詞無異；若以是否可以受「很」等程度副詞修飾來區分動詞和形 容詞，則漢語形容詞類也必須包括帶賓語的詞如「喜歡」、「討厭」等。

由此可看出漢語「處所詞」其實是由不同的名詞次類組成的，應將其內 容各自歸回次類探討，因此取消了處所詞（詞類或次類）作為漢語詞類或次 類之地位。而時間詞則是語義類上的綜稱，其語法功能上包含了（時間）名 詞與（時間）副詞，也應歸回各自的詞類裡討論。上述討論說明本文處理漢 語詞類層級的原則，對於句法功能相同，但語法特徵分布有所差別的詞類，

應置於詞類次類而非詞類，因為實虛特徵不只顯現在詞類間的對立，也經常 出現單個詞類的內部成員的原型效應上，因而造成分布不一。漢語詞類的層 級關係應著重詞類與詞類次類的劃分，不能僅以部分語法特徵的分布不同而 將詞類次類提高至詞類，但不論詞類之上之共性或詞類之內之特性劃分，都 不能單以語義「虛實」作為劃分原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