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詞類劃分的方法論

第二章 文獻探討

2.3 詞類劃分的方法論

本小節說明的是詞類劃分的方法論,一是詞類範疇的發現方法,二是詞 歸類時使用的推論法,作為本文論述方法之基礎探討。

2.3.1 分布分析與詞類劃分

分布分析是用以分析語言單位 (linguistic unit) 的重要方式,因為在語 境 (context) 裡語言單位或多或少都受到了出現位置的限制(Lyons, 1968)。

這種限制 (restriction) 就是出現分布的來源。以下四種選擇限制造成不同的 分布情況:

【圖 二-4】分布關係圖

【圖 二-4】i 至 iv 所示,假設有兩個語言單位 X 與 Y,在語境群 A 和語境 群B 都出現,則 X 和 Y 有相同分布;反之,X 只出現於語境群 A,Y 只出 現於語境群B,X 與 Y 為則互補分布;或者 Y 可以出現於語境群 A、B,然 而X 僅能出現於語境群 B,我們則稱 Y 的分布包含了 X,最後一種情形為 X 和 Y 都出現在語境群 A 和 B 的交集處,但各自仍有不同分布,為分布重 疊。

結構語言學派利用分布分析法,透過組合關係 (syntagmatic relation) 和 聚合關係 (paradigmatic relation) 的語境群發現詞類:

【圖 二-5】詞類的組合關係與聚合關係

分布分析藉由組合關係和聚合關係的交集,找到語言的詞類,這就是 Bloomfield (1933) 所定義的「所有相同功能的形式可組成一個形類 (詞類)」

(見§2.1),如上圖所示,則可能依序被指派五個不同詞類。分布分析的線 性運作受到許多學者批評。如郭銳 (2002) 認為「單項分布相同並不一定屬 於同一詞類」、「屬於同一詞類的詞不一定有相同的分布」、「總體分布幾乎每 一個詞是一個詞類,等於沒有詞類」、「部分分布事先預設了詞類劃分」等分 布分析可能造成的詞類問題。儘管分布分析在操作上有如此多的缺陷,我們 還是得透過分布才能找到詞類,只是不能僅以線性結構分布決定漢語詞類,

否則會產生類別區分的根本動搖,以【表 二-4】為例:

【表 二-4】漢語句法結構線性分布

A B C

我 喜歡 游泳

游泳 防止 心血管疾病

我 游泳

漢語語言學家根據表層的結構分布,認為如「游泳」一詞在A、B、C 聚合關係中均出現,因此推論「游泳」是動名兼類詞,這樣的操作形同漢語 動詞全面(或是大部分)跨類至名詞,抵銷了漢語劃類的依據。因此以分布 分析來劃分漢語詞類還必須考量詞類與深層結構的對應關係(見§4.3.3)。

此外,單憑句法結構分布不利跨語言的詞類對應,以漢語和英語為例:

【表 二-5】漢語的詞類分布(以朱德熙 (1982) 為例)

很~ ~(賓語) 例詞

A + + 想,怕,喜歡

B - + 唱,看,討論

C - - 醒,鏽,休息

D + - 大,好,乾淨

【表 二-6】英語的詞類分布(以 Croft (2001) 為例)

be__ Subject__-Tense/persons 例詞

X + - cold, happy

Y - + sing, dance

漢語通常將有A、B、C 類分布的詞指派為動詞,D 類分布的詞被指派 為形容詞;在英語裡頭,有X 分布通常被指派為形容詞,有 Y 分布的被指 派為動詞。從漢語內部的分布分析來看,如何決定分布不同的A、B、C 類 為同一詞類?而以跨語言的分布分析來看,如何確定漢語的A、B、C 類分 布等同於英語的Y 類,D 類等同於 X 類?這是以分布分析來決定詞類劃分 兩個最關鍵的問題。

詞類是由句法的選擇限制所產生的分布顯現的,因此儘管使用分布分析 來劃分漢語詞類有許多操作上的難點,仍不能摒棄不用。筆者認為,發現詞

類必須有一個出發點,這個出發點本身不能再尋求分布來確定,否則又會淪 為詞類與句法功能相互定義的循環論證,為了脫離分布分析的「兩難困境」

(dilemma),我們必須找到分布系統外的參照,作為分布分析的起點(見

§3.2.2;§4.1 討論)。

2.3.2 演繹法與詞類劃分

以下推論是詞類劃分或詞的歸類中最常出現的描述模式:

①凡符合A 類語法特點的,屬於 A 類。

②X 符合 A 類的語法特點,

③所以,X 屬 A 類。 (邢福義, 2003:16)

邢福義 (2003:17) 以「不便」一詞為例,他說:「可以受程度副詞修飾,

不能帶賓語。比如『在這兒,吃住不便,交通更不便』…能受程度副詞修飾,

並且不能帶賓語,這是作為形容詞的充足條件,『不便』既然符合這個條件,

自然可以判定它是形容詞。」這樣的三段論證 (syllogism) ,最早可追溯於 古典希臘時代,亞里斯多德 (Aristotle) 將演繹邏輯組織,以一般性的原理 為基礎,再推論到個別的現象:

(8) a.人總有一天會死。

b.蘇格拉底是人。

c.蘇格拉底會死。

如同§1.1 所言,詞類經常被語言學家視為先驗概念,我們可以在大多數 的語法書中找到演繹法用於詞類劃分或詞類辨別的軌跡:

(9) a.所有的名詞都用來稱呼生命體或無生命事物。23 b.「瑪麗」是生命體。

23 Curme (1935:1) :A noun or substantive, is a word used as the name of a living being or lifeless thing: Mary, John, horse, cow, dog; hat, house; tree; London, Chicago; virtue.

c.因此「瑪麗」是名詞。

(10) a.數量詞能作準賓語或能放在帶「的」的定語前面做定語並且不能在「數 +量+名」前面做定語。24

b.「許多」能放在帶「的」的定語前面做定語並且不能在「數+量+名」

前面做定語。

c.因此「許多」是數量詞。

演繹法無法作為詞類的發現方法,僅能作為詞類的辨別方法。比方前文 邢福義所說,「『不便』一詞符合形容詞的『充足條件』,自然可判定為形容 詞」。然而要怎麼確定「形容詞的充足條件」為何或是是否有形容詞這個範 疇?無法從此推論得知。三段式論證的結論只是前提的再次陳述,它並不能 提供我們發現新事實 (new truth),因為其結論自包含於前提之內。將演繹法 視為發現詞類的謬誤在於詞類並非一般性的原理,因此不論以句法或是語義 建立的範疇系統不可避免面臨論證方法和定義的質疑。因此因演繹推論得來 的詞類系統無法驗證,亦無法反推。演繹法的推論僅能用於詞類的辨別方 式,不能用於詞類的劃分方式。

欲以演繹法推論詞類其前提必須具有極高的提示有效度 (cue validity) (Taylor,2003),我們很容易為某個範疇找出各式各樣的「提示」,也就是從不 同個層面找到某範疇的共同的屬性。但我們若以不同的前提去尋找提示,就 會得到不同的結論。比方說從哺育層面來看,鯨魚是哺乳類,然而若有些人 從其生活環境之特徵來判定,則得到牠是魚類的結果。因此倘若我們要將詞 歸類,最好能夠依劃類標準來撰寫詞類提示。詞類提示不需百分之百吻合,

如受量詞修飾可視為名詞的一項提示,但不受量詞修飾也不代表非名詞,提 示有效度的高低跟詞類原型效應有密切關連(見§3.2.3)。

24 郭銳 (2002:222) 提到數量詞能做準賓語,或者能放在帶「的」的定語前面做定語並且 不能在「數+量+名」前面做定語。如許多、很多、不少、大量、一生、一會兒、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