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現代漢語詞類劃分與測試
4.2 漢語的名物化與兼類問題
4.2.1 現代漢語的名物化與詞類劃分
名物化 (nominalization) 在英文裡有兩種用法,一為動名詞組
(gerundive nominal) 和衍生名詞組 (derived nominal) ,Chomsky (1970) 認 為前者是由變形 (transformation) 機制產生,後者為基底 (base) 的詞彙結構 衍生而成。
(30) a. John has refused the offer.
b. John’s refusing the offer.
c. John’s refusal of the offer
例(30a)為原生動詞,例(30b)動名詞組,例(30c)為衍生名詞組,Chomsky (1970) 認為動名詞組是從句子變形而來,因此還可保有時態 (tense) 如“John’s having criticized the book”,且生成力強,許多動詞都可進入動名詞組;而衍 生名詞組是從原生動詞衍生而成,已具有強烈的名詞性,不帶時態,有時甚 至可以有複數型態,生成力相當薄弱。
反觀漢語的名物化現象之探討:
(31) 這本書的出版轟動了全國。
「出版」一詞的詞類究竟為何?一向是漢語語言學界討論的焦點,例 (31) 經常被視為「定中結構」 (朱德熙,1982) ,「的」為定語標誌,因此 產生了向心結構83與詞類劃分的難題。若認定「這本書的出版」中「出版」
的詞類未變,則與向心結構定義產生矛盾,如此一來只能修正向心結構的定 義(如朱德熙,1984)以尋求解套;若認為「出版」的詞類改變,把「出版」
一詞當成動名兼類,則又會得出漢語「詞無定類」的結論(如黎錦熙,1955)。
有鑑於此,本節歸納前人處理漢語名物化之作法,從詞類劃分的角度重新省 視漢語名物化現象的處理方式。
4.2.1.1 漢語名物化、向心結構與詞類劃分難題探討
為瞭解決漢語名物化現象造成的向心結構或詞類劃分的難題,學者曾提 出不同方案嘗試解決此困境。從詞類劃分的角度來看,這些辦法可分為四 類:「動名兼類」、「動詞」、「動名詞」以及「名物化」:
(一)動名兼類
83 Bloomfield (1933)提出的向心結構 (endocentric construction) 與離心結構 (exocentric construction) 理論可用以區分詞組與詞(詳見§3.1.2),一個短語結構中,有一個成分與整 個結構的語法功能一致就是向心結構,反之則為離心結構,後來生成語法運用於詞組律 NP→N,VP→V,AP→A 等,然而以向心結構理論來解釋漢語句法結構與詞類之對應,
卻產生了難以解釋的鴻溝。
黎錦熙 (1960:7) 認為「單個動詞作主語時就是名詞化。」
(32) 游泳很難。
此論點符合向心理論的解釋,任何出現於主語位置的詞都是名詞,但最 後得出漢語動詞可能皆兼有名詞的「詞無定類」之結論。現代學者大都不再 直陳「名詞化」之用語,改以「名物化」或其他說法描述,避免造成「轉類」
之疑慮。
(二)動詞
(朱德熙, 1980) 朱德熙 (1984:403) 認為「N 的 V」這類格式本身是名 詞性的,但中心語是動詞。趙元任 (1968:156) 列出了漢語 NP 的兩個短語 公式:
(33) N 的 A→N;N 的 V→N
朱或趙的處理方式可以避免劃分詞類的標準失效,但卻動搖了向心結構 理論,朱德熙 (1984:403) 意識到動詞說的缺點:「N 的 V 和 QV 並不符合 向心結構的定義,因為這兩個格式裡的中心語與整體語法功能不同」。一旦 向心結構被破壞,就不易以短語結構的句法功能建立漢語詞類分類,「動詞 本能說」造成維持漢語詞類劃分與維護向心結構兩難的局面。
(三)「出版」是動名詞:
動名詞論者基本上循的是黎錦熙的「名詞化」路線,另起名目「動(形)
名詞」是因為這類現象的分布與名詞或動詞皆有區別,施關淦 (1981:11):
「不乾脆說它們是名詞,是因為它們跟一般的名詞還不盡相同…,在『出版』
的前面,還可以受副詞『不』、『馬上』等的修飾,…而『出版』在這裡不 表示實際的動作,而是指一種事物,在它的後面,也絕不能加上時態助詞,
鑑於前者,它區別於一般名詞;鑑於後者,它又跟動詞區別開來了。」這個 看法試圖滿足名詞性偏正結構中,中心語是名詞的規定,又欲保留「出版」
的動詞詞類,藉以詮釋其分布特徵。
動名詞論者認為「動名詞」或「形名詞」不屬於「詞類」,而是「動詞 名用」(呂叔湘,1979),「A 詞 B 用」的說法通常運用於非常態的轉類,
名物化現象卻是動詞常態的分布,因此「動名詞」的說法設兩可之言,造無 窮之詞,「A 詞 B 用」的觀點對於漢語詞類劃分或解決向心結構理論之分 析困境幫助不大。
(四)名物化
胡裕樹&范曉 (1994:82) 提出了漢語名物化與名詞化的區別,他們認為 在印歐語系中,當動詞名物化時,型態上往往會出現對應的名詞化,但兩者 在漢語中卻沒有對應關係。如「這本書的『出版』」在語法平面是動詞,不 存在名詞化,但在語義平面,動作變成了指稱或事物,因此產生了「名物化」。 郭銳 (2002:171) 延續句法和語義分層的看法,他認為「名物化實際上是指 稱化」,「這本書的『出版』在句法層面是名詞性的,但在詞彙層面仍是動 詞性的,因此這本書的『出版』整體的名詞性與中心語『出版』在句法層面 就不違背。」
筆者認為,把句法和語義分層仍延續「動名詞」的概念,不同的是,分 層觀者將詞的句法和語義分開討論,混合論者則將詞的句法和語義融合稱呼
「動名詞」,其根本還是「動詞(語義層面)名用(語法層面)」的主張,
將詞的語義層面和句法層面分開討論,是否意味著詞類可分為「語義層面」
的詞類和「句法層面」的詞類,令人費解。
另一派漢語名物化論者則是循Chomsky (1970) 的變形觀點,認為「N 的V」是由句子變形而來。周國光 (2004) 認為把「這本書的出版」視為定 中結構的後遺症太多,他提出「這本書的出版」應是主謂結構,功能助詞「的」
將陳述性的主謂結構轉為指稱性的主謂結構。他的看法與劉沛騏 (2003:64) 相似,劉認為在此「的」是名物化標誌 (nominalizer) ,其功用是將深層結 構的句子「﹝出版這本書S﹞」轉為表層結構的「﹝這本書的出版﹞NP」。
劉沛騏認為「這本書的出版」非定中結構的理由是「﹝重要的會議﹞NP」可 以轉換成主謂結構的「﹝會議很重要﹞S」,但「這本書的遲遲不出版」卻 不能轉換成「*遲遲不出版很這本書」(劉沛騏,2003:64),因此判定「N 的V」非定中結構的修飾關係。劉的看法忽略漢語定語和謂語轉換的限制:
(34) a.重要的會議→會議很重要 b.台灣的教育→*教育 (很) 台灣
劉的例子可說明瞭漢語動詞有定語和謂語的句法功能,兩者多可互換,
但漢語的定語並非只能由動詞充當,若由其他詞類 (如例 34b ) 充當時,無 法轉換成謂語的功能。名物化變形論者為了說明漢語「N 的 V」非定中結構,
提出「的」的功能改變(周國光,2004; 劉沛騏,2003),稱「的」為「名 物化標誌」或「主謂結構標誌」,理由是若將「『N 的 V』視為修飾結構違 反了領屬格中心語為N 的規則」。這樣的看法可能有假設兼結論的疑慮,
變形論者一方面認為「N 的 V」是由深層結構轉換而來,一方面又要在表層 結構上符合向心理論,因此無法證明「的」在此的功能為何。
4.2.1.2 本文對「N 的 V」之分析
漢語名物化論者基本上認同Chomsky (1970) 提出的變形機制,認為漢 語名物化是由深層結構的句子變形而來,以「這本書的遲遲不出版」為例:
【圖 四-3】「這本書的遲遲不出版」深層結構(劉沛騏,2003)
劉沛騏(2003)認為「這本書的遲遲不出版」其深層結構為「 (人) 遲遲
不出版這本書」。「的」在此扮演了一個名物化的轉化標誌,筆者持不同看 法。見下例:
(35) 期待身為獨子的他繼承家業,並應允以一架鋼琴換取他的不轉系。
(自由電子網,2001 年 3 月 5 日)
從語義上來看,「他的不轉系」是一個可用具體實物換取的「抽象事物」; 在句法性質上,「他的不轉系」作為「換取」的賓語,因此本文認為「N 的 V」在句法上是一個 NP,確定了其「N 的 V」的 NP 性質後,再以 NP 的詞 組律分析,為定中結構「NP→AP 的 NP」,「不轉系」為名詞性中心語,
此處的NP 是由深層結構 S「他 (i) 不轉系」生成的,見下圖:
【圖 四-4】「換取他的不轉系」的深層結構
將「的」視是名物化標誌,是為了說明深層結構轉化的權宜行事,事實上,
變形論者難以證明「N 的」非定語功能:
(36) 我要給你我的追求,還有我的自由。 (崔健,<一無所有>) (37) 他的報告真不錯。
倘若說例 (36) 「我『的』追求」是主謂關係標誌,「我『的』自由」
是定語標誌;或者如例 (37) 動名兼類詞「報告」,「的」的功能由「報告」
詞類決定,恐怕很難具有心理語感的說服力;加上「N 的 V」還涉及兩種語 義關係的轉換:如「我的笨拙」及「這本書的出版」,漢語名物化論者稱前
者「的」為主謂關係標誌,而後者「的」為動賓結構標誌,此作法對於「的」
之語法功能詮釋不免有「頭痛醫頭,腳痛醫腳」之虞。
本文認為「N 的 V」中,並非「的」造成表層的名物化變形。在深層結 構中,「N 的」在深層結構中修飾的是句子 (S),在表層結構中因為句子與 名詞組的轉化,則呈現「N 的」修飾「動詞組」 (VP) 的「名物化」現象(見
【圖 四-4】)。因此漢語「N 的 V」在表層的「修飾關係」與深層的「NV」
或「VN」的「主謂或動賓關係」並不抵觸,漢語名物化現象是因為「N 的 V」句式所造成的。漢語名物化論者通常認為「這本書的出版」是「出版這 本書」變形而來,因此動賓或主謂結構能轉化成「N 的 V」結構84,然而事 實上,漢語仍有許多的動賓或主謂結構都不能轉化,如「(人)知道這本書」
不能轉換成「這本書的知道」;「我睡覺」也不能轉化成「我的睡覺」,如 下圖所示:
【圖 四-5】漢語名物化現象主謂結構與動賓結構之動詞與賓語語義搭配關係85
84 劉沛騏 (2003:69):「她作酒女完全是為了生病的父親」可轉換為「她的作酒女完全是 為了生病的父親」,筆者認為這類的句子是怪句,在「N 的 V」句式中只能出現一個格位,
見上文探討。
85 漢語動詞分類與及語義角色的搭配關係見 Teng (1975:163-166) 。
進入漢語的「N 的 V」結構包含兩種句法關係,一為動賓關係,一為主 謂關係。動賓關係的主語不出現,通常為隱性施事者 (implicit agent),或已 於上下文中提及:
(38) a.太陽能的使用還未普及。 →(人)使用太陽能還未普及
b.本社社論的撰寫一向由資深記者操刀。→(資深記者)撰寫本社社論 若動詞為狀態及物動詞時,無法進入漢語「N 的 V」結構:
(39) (人)喜歡王小明→*王小明的喜歡
由於「N 的 V」結構中施事者隱去,受事者得以突顯,因此「N 的 V」格式 在意念上蘊含被動,但若隱去的是受事者時,就造成「N 的 V」語焉不詳的 情況:
(40) a.(人)出版這本書→這本書的出版→這本書的(被)出版
b.(人)喜歡王小明→*王小明的喜歡
主謂結構中,若為動作動詞時,不易進入「N 的 V」結構:
主謂結構中,若為動作動詞時,不易進入「N 的 V」結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