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眼

客家山歌中的「牛眼」，即龍眼，其客語四縣腔發音為 ngiu¹¹ ngien³¹。「牛眼」

是以「牛」與「眼」的複合詞，詞彙本身極具譬喻性語言的特性，將植物的果實比 做「牛的眼睛」，是取其果實的形與色為喻。「牛眼」樹的樹皮呈茶褐色或灰褐色，

葉為偶數羽狀複葉。四月開花，雌雄同株。果實呈球形，黃褐色，外具不規則的淺 紋。⁶²²龍眼主供生食，但盛產期產量過多，鮮果因此常製成龍眼乾儲存，稱為桂圓。

樹幹為重要建材，亦供製砧板等生活器物，過去還是重要的燒炭材料。⁶²³

對於以「牛眼」為植物意象的客家山歌而言，因為「牛眼」的容易生長，與多 產的特性，使得「牛眼」常被作為多情與廉價的譬喻象徵，「牛眼核」則作為「有眼 無珠」的諧義相關；另一方面，因為「牛眼」是日常生活常見的樹木，且不論開花 或結果都因為量多而容易引人注目，因此也常做為客家山歌起興句的套語形式，而 常見的套語形式為「牛眼開花○○○」、「牛眼好食○○○」。也因為「牛眼」的花與 果皆數量驚人，讓人容易做數目上的聯想，因此在有關「牛眼」的歌謠中，便常見 到運用數目來做誇飾的修辭表現方式。

壹、開花

牛眼開花滿樹椏 ngiu¹¹ ngien³¹ koi²⁴ fa²⁴ man^{2 4}su⁵⁵ va²⁴ 大風專吹葉並花 tai⁵⁵ fung²⁴ zon²⁴ coi²⁴ iab⁵ bin⁵⁵ fa²⁴ 老妹生來人才好 lo³¹ moi⁵⁵ sang²⁴ loi¹¹ ngin¹¹ coi¹¹ ho³¹ 怪得自家無嘴馬⁶²⁴ guai ⁵⁵ ded³¹ qid² ga²⁴ mo¹¹ zoi⁵⁵ ma²⁴

這首山歌描寫著「牛眼」開花時，花朵滿枝椏。這裡的「樹椏」指的是樹木分 支的地方，客語四縣腔音為 su⁵⁵ va²⁴。接著又提到雖然花朵盛開，無奈吹來的大風卻 不解風情的專吹樹葉與花朵，「葉並花」即是指枝葉與花朵；之後的歌詞，則聚焦於

622 教育部。臺灣客家語常用詞辭典 http://hakka.dict.edu.tw/hakkadict/index.htm。

623 邱紹傑、彭宏源。《臺灣客家民族植物圖鑑篇》（臺北市：農委會林務局，2008），222-225。

624 賴碧霞。《臺灣客家民謠薪傳》（臺北市：樂韻出版社，1993），159。

稱讚中意的女子與生俱來美好的品貌及才學，只是歌者心中雖然充滿仰慕之情，卻 有口難言，「怪得自家無嘴馬」是說只能怨怪自己口才不好，無法吐露自己的心聲。

這裡的「無嘴馬」應為「無嘴碼」，是採錄者用字上的歧異；因為「馬」與「碼」音 同皆為 ma²⁴，詞意卻不同。客家人常用「嘴碼」⁶²⁵的好壞來形容人講話的口才之優 劣。

在這首山歌裡，歌者以美麗的「牛眼」花象徵美好的愛情，而大風吹落樹葉與 花朵，則是譬喻感情的發展過程產生了波折，或是也可想像為「落花有意，流水無 情」的狀況，最後以頌讚心上人的品貌及才學，又怨嘆自己的口才不好，以至於無 法用言語傾訴衷情。整首歌謠運用植物意象，形成了二個層次的譬喻：第一層是以 植物的花朵作為譬喻；第二層則是以風與枝葉的互動關係作為譬喻。這兩個層次的 譬喻，如同剝洋蔥一般，包裹著整首歌謠的核心意旨，那就是：愛情雖然美好，但 是卻難免遇到挫折；尤其是愛慕的對象各方面條件都具備時，更顯得自己的條件不 足，因而讓人產生「愛你在心，口難開」的惆悵。

牛眼開花墜倒枝 ngiu¹¹ ngien³¹ koi²⁴ fa²⁴ zui⁵⁵ do³¹gi²⁴ 老妹想哥你毋知 lo³¹ moi⁵⁵ xiong³¹ go²⁴ ngi¹¹ m¹¹ di²⁴ 拿起飯碗來添飯 na²⁴ hi³¹ fan⁵⁵ von³¹ loi¹¹ tiam²⁴ fan⁵⁵ 想到阿哥就飽了⁶²⁶ xiong³¹ do³¹ a²⁴ go²⁴ qiu⁵⁵ bau³¹ le²⁴

在這首歌謠中，是以「牛眼」開花時，因為花朵過於茂密，以至於無法承受過 多的重量而向下垂懸，「墜倒枝」就是指向下垂懸的現象；⁶²⁷接著又說妹子心中思念 情哥，情哥卻毫不知情，在這裡的「老妹」，四縣腔發音是 lo³¹ moi⁵⁵，是屬於派生 詞，為詞根與詞綴相加的情形，「老」並無年紀大之意，僅作詞綴之用途。因此「老 妹」原意是指自己的妹妹，此處則只是女子自稱；而老妹想的「哥」、「阿哥」，四縣 腔發音是 a²⁴ go²⁴，「阿」僅作詞綴之用途。原意也是指自己的哥哥，在這裡則是指

625 嘴碼：口才，指說話的技巧。見臺灣客家語常用詞。http://hakka.dict.edu.tw/hakkadict/index.htm 辭典。嘴碼亦可作「嘴板」，見徐兆泉。《臺灣客家話辭典》（臺北市：南天，2001），663。

626 賴碧霞。《臺灣客家民謠薪傳》（臺北市：樂韻出版社，1993），163。

627教育部。臺灣客家語常用詞辭典 http://hakka.dict.edu.tw/hakkadict/index.htm。

自己的情郎或意中人。接下來歌詞又描寫女子拿起飯碗來盛飯，卻因為心中掛念著 情郎，雖然還沒吃到飯，卻感覺像是飽了一樣。

歌謠的開端同樣使用「牛眼開花」的意象，是以「牛眼開花」作為「引韻」之 用，如「牛眼開花墜倒枝」的「枝」，四縣腔發音為 gi²⁴，以其韻尾引出下一句「老 妹想哥你毋知 」的「知」，四縣腔發音為 di²⁴。一方面是方便起頭，因為有了韻，

底下的幾句就很容易聯想而繼續唱下去。在客家山歌以花木引韻的歌謠十分普遍，

這種套句比創造新句容易，因而形成固定的套語化現象。⁶²⁸雖然本首歌謠以植物意 象作為引韻的用途，看似與下文歌詠的對象或主題沒有必然的關係，然而細觀歌者 之所以用「牛眼開花墜倒枝」作為一首歌的歌頭，其實亦可視為是從眼前的事物著 眼，以引起較遠的事物之聯想；因為「墜倒枝」此一詞彙，具體呈現出「牛眼開花」

花朵形狀向下垂懸的現象，其所呈現的視覺形象是隱密的、向下的，且沉重的，這 是否可視做女子思念情郎之情，是不為人知、隱密的、低落的，且是心中無比沉重 的負擔。由「牛眼開花墜倒枝」可以視為「老妹想哥你毋知」的喻體，藉以譬喻原 本應向上開花的花枝在卻向下垂墜的情景，正如同女子想與情郎的感情能夠開花結 果，卻苦於對方不知情的情況。由此可以想見男女之間的情愛雖然如同花朵一樣豐 美，但是若無法朝朝暮暮，此情雖然可期待其長長久久，然而其中的折磨與相思之 苦，卻同樣使得女子因為思念、渴慕之情的沉重，而茶飯不思。因此在本首歌謠中，

「牛眼」開花之意象不但具有引韻的作用，同時也以豐富的視覺意象，促使歌者觸 景而生情，進而抒發女子戀慕的情懷。

牛眼打花滿樹紅 ngiu¹¹ ngien³¹ da³¹ fa²⁴ man²⁴ su⁵⁵ fung¹¹ 跈到爺哀仰恁窮 ten⁵⁵ do³¹ ia¹¹ oi²⁴ ngiong¹¹an³¹ kiung¹¹ 跈到爺哀仰恁苦 ten⁵⁵ do³¹ ia¹¹ oi²⁴ ngiong¹¹ an³¹ ku³¹ 每日食飽來做工⁶²⁹ mi²⁴ ngid² siid⁵ bau³¹ loi¹¹ zo⁵⁵ gung²⁴

與上一首歌謠不同的是，這首歌謠是女子抒發自憐身世的悲懷。女子先以觸目

628 黃得時。《臺灣歌謠之型態》，〈文獻專刊〉，3：1， 1952，6-7。

629 彭素枝。《臺灣六堆客家山歌研究》（臺北市：文津，2003），218。

所見的龍眼開花景象來起句，歌詞是「牛眼打花滿樹紅」，意思是「牛眼」開花滿樹 都是紅紅的顏色，⁶³⁰這裡的「打花」，四縣腔發音為 da³¹ fa²⁴，也是開花的意思。再 言：「跈到爺哀仰恁窮」、「跈到爺哀仰恁苦」，這裡的「跈到」，四縣腔發音為 ten⁵⁵ do³¹， 是跟到的意思，而「爺哀」則是指父母的意思，「爺」，音為 ia¹¹，是父親的意思，「哀」， 音為 oi²⁴，則是母親的意思。這兩句的意思是指女子自怨自己的父母怎麼如此貧窮？

過的日子怎麼如此艱苦？「仰恁」有怎麼如此的意思。最後女子以自己每天必須不 斷的工作才能圖個溫飽，來說明自己苦不堪言的生活景況。

歌謠一開始以「牛眼打花滿樹紅」作為引韻的歌頭，看似與下文並無直接的相 關，但是卻透露出一點蹊蹺：因為「牛眼打花滿樹紅」是違反自然界現象的，正常 的龍眼花顏色應為白色或帶有一點淡黃色，歌詞中的紅色不知是歌者為取韻方便，

而套用其他首歌謠的套句，或是真的眼見紅色的龍眼花已無可考；然而若是歌者故 意使用「滿樹紅」這樣的歌詞，或許可視為歌者為突顯自己的窮困與生活上的痛苦，

是與「牛眼」開紅花一般，是極其稀少而罕見的。隨後反覆出現的兩句幾乎同樣的 句型：「跈到爺哀仰恁窮」、「跈到爺哀仰恁苦」，以此來突顯出歌者心中強烈的悲哀 與痛苦。這兩個句子的反覆，乃是藉由把相接近的兩個句型加以並列，又用「窮」

與「苦」這兩字的拆解，將句型稍做變化，使其不致於失之單調，更加強了歌謠本 身的節奏感與均衡、和諧的美感。歌謠的最後一句：「每日食飽來做工」讓人更加同 情歌者生活的窘境。然若與歌謠中第一句植物閒適豐美的意象作對比，當一個勞動 者面臨生活上的無奈與勞苦時，眼前所見的「牛眼打花滿樹紅」之景象，究竟是會 帶給他/她一點幸福的感受？亦或是更深刻體會到生活的無奈？歌者的答案顯然是 後者。

貳、結果

牛眼打來把打把⁶³¹ ngiu¹¹ ngien³¹ da³¹ loi¹¹ ba³¹ da³¹ ba³¹ 吂當黃梨一枝花 mang¹¹ dong²⁴ vong¹¹ li¹¹ id² gi²⁴ fa²⁴

630 潘富俊。《福爾摩沙植物記—101種臺灣植物文化圖鑑＆27則臺灣植物文化議題》（臺北市：遠流，

2007），147。

631 把打把：結實纍纍。

路上逢哥千百萬 lu⁵⁵ song⁵⁵ fung¹¹ go²⁴ qien²⁴ bag² van⁵⁵ 吂當心中恩兩儕⁶³² mang¹¹ dong²⁴ xim²⁴ zung²⁴ en²⁴ liong³¹ sa¹¹

這首山歌是在描述：「牛眼打來」是指龍眼樹結果實了，「打」音 da³¹，在這裡 是指結果的意思；「把打把」中的「把」字是指「牛眼」果實結果，一把又一把的長 出果實。與之前「牛眼開花花打花」的句型一樣，歌者利用「花」、「把」等名詞與

「打」這個動詞做構詞上「ABA」形式的反覆，以使聽者產生一種純粹的聽覺快感，

不但在反覆中增添了旋律美，也塑造「牛眼」果實纍纍的視覺形象。然而對敘述者 而言，「牛眼」結實豐盈的景象，即使再好、再美，在歌者的心目中，還是不如只開 一枝花，結一個果實的「黃梨」（指鳳梨）；「吂當」四縣腔發音為 mang¹¹ dong²⁴，就 是不如，不比的意思。最後歌者說「路上逢哥千百萬 吂當心中恩兩儕」，這兩句歌 詞的意思是：即使路上遇到無數的年輕男人，也無法與在心中兩人的情感相提並論。

這裡的「哥」，是對不認識的男人的敬稱，「千百萬」是指無數的，在這裡歌者運用 了誇飾的手法，刻意渲染女子的追求者眾多的現象，這是為了抓住聽者的注意力，

這裡的「哥」，是對不認識的男人的敬稱，「千百萬」是指無數的，在這裡歌者運用 了誇飾的手法，刻意渲染女子的追求者眾多的現象，這是為了抓住聽者的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