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重探意義發生問題
第三節 現前域中的非現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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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現前域中的非現前者
藉由前一節的討論,論者試圖指出,德希達之詮釋與批評開展的條件,在於 一方面他必須先行肯認「符號必須運作於獨語的現前域中」,另一方面則透過觀 念性與非物質性此二概念的聯結,將現前域轉化為非物質的純粹精神領域。在本 節當中,我們將更進一步討論「符號」在其對於胡塞爾之批評當中所扮演的特殊 角色:符號正是使得現前域不再純粹的非現前者。對於德希達而言,看似不假外 求的意義起源,早已經隱含了其所欲排除的派生之物——符號。而這樣的批評則 來自德希達對於現前域中的原初分裂之討論,其整體又可以區分為兩個批評,第 一個批評從自說自聽的聲音著手,第二個批評,則由胡塞爾的內時間意識而展開。
不論是獨語中自說自聽的聲音,或者內時間意識中的原意識之運作,此兩者皆標 誌了意義發生的現前域,此現前域乃是一純粹的核心。然而,根據德希達的批評,
現前域已然隱含了「符號」——即一種原初的分裂所隱含的替補關係,因而不可 能保有其純粹性。透過本節的討論,我們將獲得兩個成果:一方面,德希達此二 種批評具有相同的結構;另一方面,德希達批評的關鍵環節,即「非現前者存在 於現前域當中」此一推論的完成必須引入其對於「符號」的獨特構想,而此種構 想則是來自外在於胡塞爾本身意義理論的思想資源。
在第一個批評的討論中,我們將先指出,對德希達而言,自說自聽是為了要 保存與對象的關係,也就是說,在自說自聽當中真正維持的是一種觀看。我們必 須分別就「說」、「聽」與「觀看」之間的關係探討德希達的這組批評:(1)「說」
代表著服務於真理的語言符號之作用——為了觀看而言說。(2)「聽」意味著將 言說保存在現前的領域。(3)「觀看」,則意味著一種主體與對象的關係,然而在 德希達的詮釋之下,此種關係成為了一種原初的分裂。德希達的批評試圖向我們 揭示,自說自聽的聲音中之所以隱含了一種非現前者,此種非現前者正是來自於 觀看。德希達提出了一種更為一般的「符號」來闡釋觀看時從主體到對象的「指 向」關係。觀看除了意味著與一個對立於我們的對象之關係之外,還隱含著這個 對象必定是外於自身的,並且使得自說自聽的一種封閉於自身當中的純粹不得不 被打開、向外開放於空間當中。藉此,德希達得以扭轉胡塞爾的現前價值,指出 現前的領域將不再是一種純粹的自我關係,而是理應被排除的符號所帶來的分裂 與指向。下文將對這個論證進行更詳細的說明。
根據德希達,胡塞爾的「說」始終是為了「說出真理」,而真理則指的是可 以在相應直觀中被我們明證地掌握之物,也就是說,一種對象充實地在意識當中 顯現的情況。根據我們先前對於形式邏輯的三階段之討論,語言對於胡塞爾而言 正是處在朝向真理的初級階段,這些初級階段乃是為了初步排除不可能成為真理 者。其中,較上層的階段更加地「靠近」真理,亦即語言表述乃是相對於其接近 真理的程度(或者說,接近現前的直觀把握的程度)而被胡塞爾劃分為不同的等 級。就此而言,「說」最終而言乃是「為了對象而說」,或者說為了「對象在直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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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充實的可能性」而說,因而其實最終是為了觀看而說。
因此,怎樣才算是真正的「說」?怎樣才算是將符號賦予了含義?顯然這個 標準是被意識與對象的關係所規定了。如果我們僅僅是胡亂地發出聲音,那麼這 些符號充其量只能被歸類為指號,而不可能是帶有含義的表達。在這個規定之下,
當我們真正在說的時候,必然隱含了一種與對象的關係在我們的意識中,不管這 句話最終有沒有被經驗地說出或是寫下。然而,光是「想要說」是不夠的,最好 我們還能「說得好」(Derrida, Voice and Phenomenon 84),舉例而言,儘管我們 說「方的圓」109的時候已經在「說」了,但是如果我們能夠說「我眼前有個杯子」
110那就更好了(特別是當我眼前真的出現杯子的時候。)對於德希達而言,胡塞 爾的邏輯學正是建立在此種與對象的關係上,也就是語言的目的必須建立在可能 的充實直觀之上。胡塞爾認為,表達必須仰賴「『行為(act)』賦予表達含義與 它可能的直觀充實(anschauliche Fülle),並且在這種行為中,表達與被表達的對 象性之關係被構成了。」(Husserl, Logical Investigation 1: 192)含義的直觀充實 就是含義與知覺的體驗對象有著符應的關係,例如當我說:「我眼前的杯子是紅 的」時,如果在我的視覺經驗中真的有個紅的杯子,那麼「我眼前的杯子是紅的」
的含義就得到了直觀的充實。表達與對象的關係可以被實現或是不被實現,我不 一定要在看到紅色杯子的時候才說「這杯子是紅的」。對胡塞爾而言,重要的是 含義始終都具有這種實現的可能性,這種「充實與否」的可能性,下面的引文也 可看出這點:「正是因為它[表達〕意指(meinen)某物,它才關聯於對象性之 物。」(Husserl, Logical Investigation 1: 192)。對於胡塞爾而言,當我們「說」的 時候,我們總是「關於某物地表達自己」(Husserl, Logical Investigation 1: 189),
也就是說,表達本身表達了主體與對象的關係,表達了存有的意義(sense of being),但是,對於存有的意義之表達「並不意指任何東西(ne désigne rien)、
任 何 物 (aucune chose)、任何存有者(aucun étant)或任何存有者的規定
(determination ontique)。」(Derrida, Voice and Phenomenon 63)因為,我們並不 在世界中經驗到存有自身,存有不會是任何特定時間空間中的物,所以存有的意 義必須要依賴語言,依賴符號,存有只在於對存有的言說當中。
「聽」則是讓上述對於存有的言說能夠在一種現前的形式中被保存,使得意 識在接近性中掌握對象。表達作為一種中介,保存了被包覆於其中的前表達意義 對象核心,其「目的(telos)就是在現前的形式中對於一個現時地被給予於直觀 的意義之復原。」(Derrida, Voice and Phenomenon 64)。獨語中自說自聽的語聲,
正是一種現象學的聲音,它的雙重特性就在於它同時使得對象現前,並且也同時 使得對象的這種現前與意識活動緊密結合,也就是使得對象以最屬己的方式被意
109 根據先前對於形式邏輯三階段的分析,這是一個意義悖謬的語句,它相較於「無意義的語句」
來說已經更加「靠近」真理。
110 這個語句已經通過形式邏輯三階段中前二階段的考驗,亦即,他已經具備了在直觀中被充實 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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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涉(renvoyer)112空間,指涉可見性(visibilité),指涉那些立於對面(ob-jecté)
與立於前方之物(pro-jeté)的領域與視域,指涉作為面對面(vis-à-vis)與表面
(surface)、作為明見性或直觀以及首先是作為光的現象性(phénoménalité)。」
(Derrida, Voice and Phenomenon 61)。光,或是視覺,聯繫了意識及其對象,使 得對象能夠以清楚明晰的方式「立」於意識當中,與意識面對面相遇,而符號總
111 此種觀看就是一種表象式的認識方式,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 1889-1976)在〈世界圖像的 時代〉一文中便認為現代的特性乃是在此種認識方式之下將人變成了主體,並且將世界變成了圖 像。此處的圖像乃是意味著我們是透過這個圖像來了解某物,德語的「我們對事物瞭若指掌(Wir sind über etwas im Bilde)」字面意思就是「我們在關於某物的圖像中 」,在這個意涵下,人會認 為事物本身就像是我們對它的了解一樣站立在我們前方,因為在現代,我們已經知道我們不可能 不藉由心靈的作用而對世界有所認識,我們不能再素樸地認為事物的存在可以跟意識毫無關係,
所以人們只能退而求其次,將意識中出現的對象當作它所「是」的樣子。就像貝克萊(George Berkeley, 1685-1753)所說的「存在即是被知覺(to be is to be perceived)」,一個事物的存在或不 存在,端看這個事物能不能被我們知覺到,也就是說,如果我們能夠以某種方式了解某物,並將
English translation by Julian Young and Kenneth Haynes, “The Age of the World Picture,” in Off the Beaten Trac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2).
112 「renvoyer」亦有送回、擲回與反射之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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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某物的意識,那麼不論是指號或是表達,它們都具有一種指向的作用,從意識 自身指向一個對象。他設想了一個先於「指號與表達之差異」的「符號一般」,
他稱其為「指向(Zeigen)」113,指向是我們區分指號符號與表達符號之前所必 須有的共根(racine commune),它是一種更為根本的符號運作,即意識與對象 的 關 係 , 指 向 「 總 是 一 種 意 向 (Meinen; visée)114, 這 種 意 向 預 先 規 定 了
(pré-détermine)指號與表達之間顯著的本質統一體(unité d'essence)。」(Derrida,
Voice and Phenomenon 61)。此種指向就是一種根本的「指」,就是「伸出手指指
出(point; montrer)那在一個人眼前的東西,或是指向那些必須總是可以在其可 見性(visibilité)中向直觀顯現的東西。」(Derrida, Voice and Phenomenon 61)。「指向」總是在觀看完成後就被抹消,舉例而言,當我們以手指月,往往只見到 月而忽略手。亦即,忽略了是手的「指」才讓月得以顯現。正是這個指向使得觀 看得以可能,而觀看總是意味著意識與對象之間的指向關係,唯有當我們意識到 主體與對象之間的距離,當我們開始思考這中間的距離作為一種中介的特性(因 此同時也開始思考符號與語言),我們才開始真正的觀看。
至此,德希達可以安置他這個批評中的最後一塊拼圖,亦即,起源的不純或
「非現前性」乃是藉由被保存在自說自聽當中的一種觀看所蘊含著。但是也恰恰 是在此處,我們必須探問德希達帶著何種預設完成這個論證?我們可以發現,德 希達的預設就是:觀看的間距就是非現前者。如果觀看的距離,以及這個距離所
「非現前性」乃是藉由被保存在自說自聽當中的一種觀看所蘊含著。但是也恰恰 是在此處,我們必須探問德希達帶著何種預設完成這個論證?我們可以發現,德 希達的預設就是:觀看的間距就是非現前者。如果觀看的距離,以及這個距離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