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德希達對胡塞爾之意義理論的反省
第三節 雙重還原：對於前表達意義與表達之區分的詮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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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有的實際掌握與對一個在直觀但非相應的表象（inadäquaten Vorstellung）的基 礎上的存有的意指的（vermeintlichen）掌握。」（Husserl, Logical Investigations, 1:
190）。在這組對立的概念中，以前者來說，在相應直觀（adequate intuition）中 的掌握意味著：我們在知覺的時候，現象在意識中充實、立即的呈顯。就後者來 說，建立在非相應的表象基礎上的存有則是是非充實的、非立即的意向模式。知 覺的意向模式屬於前者的運作方式，而在與他人的溝通中，我們去接受那些他人 所要傳訴的東西的意向模式則屬於後者。即便胡塞爾認為我們可以藉由一種類比 於相應直觀的方式去「知覺」他人的體驗（Husserl, Logical Investigations, 1: 189），
但是他依然必須做出這樣的區分，那正是因為我們永遠無法經驗到他人的經驗內 容，也就是說，我們對於他人所要傳達的含義總是不若說話者對自己的直接體驗 來得立即且原初。而也正是因為我們無法對別人的意識體驗以原本的、相應的直 觀加以把握，所以我們需要符號的指示功能來聯繫說者與聽者。是因為非相應的 意向模式根本上差異於相應的意向模式，並且是因為傳訴在根本上差異於知覺，
所以相應直觀與非相應的意向模式類比得以可能。也就是說，當我們要去談論非 相應的意向模式可以用一種「類似於」相應直觀的模式與他人溝通時，正恰恰反 映出此二者是截然不同的。
第三節 雙重還原：對於前表達意義與表達之區分的詮釋
現在我們已處理了德希達對於「指號與表達之區分」的詮釋，「指號與表達 之區分」即意義發生的三層結構（指號－表達－前表達意義）中較「上方」兩個 層次。這兩個層次的區分關鍵即在於獨語論證，而根據德希達的詮釋，獨語論證 又向我們揭示出背後所隱含的現前的價值。那麼我們接著便可以考察此三層結構 中「較底層」的部分：表達與前表達意義之區分，這個區分是否也隱含著現前的 價值呢？德希達的答案是肯定的。他更進一步針對意義發生的三層結構提出了一 種「雙重的還原」，用以描述胡塞爾從最外在的指號到最核心的意義之探究過程。
這雙重還原就恰好處在「指號－表達－前表達意義」結構中論者以破折號表示的 兩個界線位置。根據德希達的詮釋，胡塞爾透過「雙重的還原」一步步地將語言 中次屬的、派生的東西（先是指號，然後是表達）還原掉，而只留下具有最高現 前價值的純粹本原意義。真正替符號「發聲」的東西則是一種「雙重的沉默」，
真正使得符號的意義得以可能的那個東西，它沉默地潛藏在後來諸多附加物的背 後，必須要透過雙重的還原才能得見。藉由德希達的詮釋，我們可以發現胡塞爾 整體意義發生的架構，皆服膺於現前的價值順序：較為下層的環節必為上層環節 的基礎，上層環節只不過附加於其上。
在此種雙重還原當中，第一次的還原是將溝通的指號除去，也就是去除掉外 在經驗世界的感性符號；而第二次的還原則是把表達還原為前表達的意義，也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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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還原為被我們賦予含義之前的單純對象。我們回顧上一章第二節所舉的例子：
當我看到我眼前的杯子時，首先我會將「這個杯子」視為一個整體，將我接收到 的特定經驗內容視為同屬於這個杯子的不同側顯，此時我們的意識尚未將這個眼 前的對象統一體跟「杯子」這個詞語的含義聯繫在一起，但是進一步我們可以這 樣做，並且最終實際說出或寫下「杯子」這個詞。這個例子說明了意義發生的三 層結構及其順序：由前表達意義成為表達，再由表達成為指號。我們首先將前表 達的意義賦予詞語的含義，具有含義的符號因而成為了語言表述領域中的表達，
但仍不一定要進入外在世界，它可以僅以獨語的方式存在於意識當中；最後才是 意義於經驗界中具體實現的可能：它能在外在世界中被說出或被寫下，最終成為 指號。而雙重還原就是將剛剛的程序到反過來：首先我們把在特定時空中被說出 或寫下的指號還原為意識中被賦予含義，但尚未說出的表達，接著我們將這個已 經具有含義的表達進一步還原為一開始只被我們當作一個統一體看待的對象，即 前表達的意義。
就第一層還原（將溝通語言的指號還原為非經驗的表達）而言，它去除了經 驗界的感性符號，因而它是一種去空間化、去除外在之物的運動。只有在還原掉 經驗界的感性符號之後，觀念性的含義與意識的關係才能具有一種純粹性（在意 識中立即明晰的掌握）。在獨語的情況中，含義不需要進入經驗世界中，因而得 以維持與意識的接近性。也就是說，我們可以不需要「繞道外在、世界的、普遍 的非屬己的審級（instance）。89」（Derrida, Voice and Phenomenon 67）。因此，經 由這樣的還原，我們去除的是符號的塵世的（mundane）、外在的與空間的面向，
而還原之後所剩的，是一個純粹時間的、意識與其對象緊密接近的一種關係。
就第二層還原（將表達層次的表達還原為前表達的意義）而言，這種還原使 我們可以去除被那些賦予在意義之上的詞語的含義，而得出一個前表達的意義統 一體。讓我們回顧上一章第二節中的分析，胡塞爾使用了「核與殼」的類比來表 示前表達意義與表達之間的關係：表達就好像一層外衣，附加於作為核心的意義 對象之上。如同指號對於含義的表達而言是非必要的，表達對於意義核心來說亦 是非必要的，因為外衣的存在與否將無損於核心本身。而朝向意義核心的還原，
就如同剝洋蔥一般一層層的去除了派生的外殼。在德希達的詮釋之下，我們可以 發現一種意義發生的「可還原性（reducibility）」，亦即「指號－表達－前表達意 義」三層結構中較上層者之「可省卻性（dispensability）」。此種「可還原性」或
「可省卻性」再次彰顯了現前的價值，意義發生的邏輯順序乃是被此種價值所支 配著，越往核心還原我們就能獲得更具有接近性的、更加明見地被意識所掌握的 對象，而這些對象則成為「被還原掉的外殼」所不可或缺的、本質性的基礎。
而此種意識「深處」的意義之核，它同樣的是一種「聲音」，只不過它是一 種沉默之聲。相似於意義發生結構向我們揭示的雙重還原，此種聲音之沉默同樣
89 法文「instance」其意思指的是法律訴訟審級制度中的階段（如：一審、二審與終審等不同階 段的審級），引伸為不同階段的層級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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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雙重意涵的，下面將分兩個部分說明。
首先，對於溝通的語言來說，在這些可聽的話語、可見的文字背後，預設的 是一個沉默的、非物質的聲響，是這個精神的聲響將含義賦予給了物質聲響，使 得我們聽見的話語並非只是無含義的一段聲波，這裡的沉默意味的是這個聲音是 在經驗中無法被知覺的，也就是並不在經驗中顯現的，但是決定了經驗界的符號 的可能性。
為什麼這種在物質的聲響背後運作的沉默的聲音是先在的？德希達認為，胡 塞爾使用了傳統形上學對於靈魂與身體的區分來進行類比，德希達這樣子描述這 種 傳 統 形 上 學 的 區 分 ：「 書 寫 就 是 一 種 身 體 （corps ）， 只 有 當 我 們 現 時 地
（actuellement）發出那些活化（anime）它的口頭表達時，也就是說它的空間被 我們時間化之後，這個字詞才表達（exprime）。」（Derrida, Voice and Phenomenon 70）。這樣的活化就是將含義賦予給經驗界的符號，將原本「無生氣的聲音軀體
（Körper）」轉變為「活的身體（Leib）」90，這正是將精神性灌注於物質的軀體 當中，使其成為「精神的身體（geistige Leiblichkeit）。」但是德希達所要強調的 是，對於胡塞爾而言：「只有精神性（geistigkeit）或活的身體性（Leiblichkeit）
是獨立且本原的。」也就是說，在溝通話語中，表達相對於指號是邏輯上先在的
（logically preceded）。經驗界的可感話語如果沒有了含義賦予的活動，就只剩下 毫無含義的聲響或筆劃，但是相反的話，獨語論證告訴我們，要是意識中對含義 的掌握去除了經驗界的符號，卻一點影響也沒有，我們依然可以無礙地掌握我們 意識中的含義對象。表達相對於指號是沉默的，非經驗界的，但是卻使得經驗界 的溝通話語得以可能。
其次，在此種雙重沉默的第二重意涵上，即便我們去除了指號之後的表達，
也就是那個自說自聽的獨語，它依然是沉默的，而這是因為對於前表達的意義而 言，表達本身並不是生產性的，亦即，表達並沒有「多說」什麼。第一章中對於 胡塞爾「非生產性」的界定，正因為加諸於前表達層次上的表達只是「形式」，
所以對於作為內容的意義對象它並不「多說」什麼，它並不改變意義對象的內容，
而僅是以「附加」的方式置於內容之上，因而這個作為表達的聲音是沉默的。但 也因為它只是純粹的形式，所以它使得意義對象得以超出個別的、甚至獨我的意 識構造物，而成為普遍的、具有重複的可能性的對象。因為表達層次不管在質料 或是質性上都不會對前表達層次加以改變91，所以當我們透過詞語來表達一個意 向行為時，我們通常都只會注意到這個意向行為本身而忽略了這層透明的表達中 介。
而正是這樣的透明性被稱為「符號對自身的抹消」。上一段所提到的忽略與
90 德希達此處以一般意義上的身體「corps」對立於傳統形上學身心二元的「精神（esprit）」，因
90 德希達此處以一般意義上的身體「corps」對立於傳統形上學身心二元的「精神（esprit）」，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