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重探意義發生問題
第二節 虛構的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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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進行的,或者甚至可以說,不僅僅是在完整陳述(kompletten Aussagen)中進 行的,但所有的理論最終都要落實到陳述之上。只有在這樣的形式中,真理
(Wahrheit),特別是理論才能成為科學的永久財產(bleibenden Besitztum)……。
無論思維(Denken)與語言(Sprechen)之間的聯繫(Verbindung)是如何,無 論最終判斷(abschließenden Urteils)在論斷(Behauptung)的形式中的顯現
(Erscheinungsweise)是否是一種必然的本質奠基(Wesensgründen),有一點可 以肯定:沒有語言表達(sprachlichen Ausdruck)幾乎就無法做出那些屬於較高 智慧領域,尤其是屬於科學領域的判斷。」(Husserl, Logical Investigations 1: 166)。
我們可以對這段引文作出以下的分析:(1)這段文字表明,不管思維與語言的關 係爲何,不管思維是不是只能透過語言傳達,我們都可以確定語言乃是任何認識 判斷不可或缺的要素。這已經預示了胡塞爾晚期哲學中所賦予語言的位置:作為 真理記存與沈澱的處所,使得真理得以一再地被我們喚回。(2)胡塞爾似乎在《邏 輯研究》中仍不確定語言與思維之關係,語言關涉到符號與其含義的運作,而思 維則涉及判斷行為以及對象的充實,最終涉及的就是真理如何可能的問題。在這 段文字中,胡塞爾並不確定思維是不是只能以語詞的形式出現。(3)然而,根據 上述對於前表達意義的分析,我們至少可以得知,到了《觀念》卷一時,胡塞爾 可以肯定意義對象必先於表達、先於語言陳述而存在。此一主張並未解決思維是 否只能以語言形式出現的不確定性,而是轉而肯定:不論思維是否必須以語言形 式出現,它都早已經先於語言表達而存在。我們亦可在《邏輯研究》中找到相近 的主張,胡塞爾在此時就已經指出,含義與表達皆只是一層層包覆在外的外衣:
「純粹邏輯學所研究的那些客體,首先是披著語法的外衣(Gewande)被給予的。」
(Husserl, Logical Investigations 1: 167)。
總結之,胡塞爾的意義理論處於其純粹邏輯學的開始處,即處於一「較上層」
或者「較外部」的準備性階段,意義理論所區分出的「指號-表達-前表達意義」
三層結構幫助胡塞爾得以在通往真理的路途中預先排除那些「不可能成為真理 者」,即預先排除「無意義」與「意義悖謬」。之所以這些步驟都是預備性的,是 因為胡塞爾構想的真理最終必須要交由意義的明見性所保證,此明見性即思維
(或者說,意識活的當下之活動)對於意義直接地把握,即德希達所說的「現前」。 雖然胡塞爾不能肯定是否可能有一種非語言的思維,或者說一種不透過語言符號 的表達而自在的真理,然而對於胡塞爾而言無疑「無思維的語言」——一種並未 具有意義核心的空洞語言(或者德希達詮釋之下的無精神的符號軀體)——絕不 具有任何認識論上的價值,因為一旦少去了意義之核,那麼認識對象自然也不再 有任何意義明見地充實之可能。就此而言,德希達的詮釋的確揭露了胡塞爾意義 理論(乃至於整體邏輯學)對於語言符號的貶抑:思維必須先於語言而存在。
第二節 虛構的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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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本節中論者將試著重探德希達解讀胡塞爾意義理論時,其策略與立場上的 選擇。在展開討論之前,讓我們簡短回顧德希達對於指號與表達之區分的批評,
其論證可重述如下:(1)德希達認為,胡塞爾將獨語歸為一種想像的語詞,想像 語詞並非「實際的」指號,因而此時真正運作的符號僅有表達。(2)但德希達反 駁,不論是作為指號的符號或是作為表達的符號,它們「皆藉由虛構而運作。」
(3)因而,我們事實上無法區分「實際的」與「虛構的」符號。(4)若我們無 法區分「實際的」與「虛構的」符號,這就意味著獨語時的想像語詞並不異於溝 通話語中實際的感性符號,那麼獨語的現象即無法用來證明此時指號並不運作。
換言之,在德希達的詮釋當中,符號始終是現前的價值所欲貶抑的對象。但德希 達的批評表明:只要想像語詞既處在獨語的現前領域當中,又同時為一般符號的 一份子,那麼可見現前領域並未成功地將符號排除在外,符號已然運作於其中。
105在這樣的批評策略中,「符號」於獨語中的運作是其得以可能的條件,德希達 認為獨語中的想像語詞已經向我們揭示了在此現前域中符號的運作,然而,真的 是如此嗎?根據胡塞爾的定義,我們將獨語設想為單一心靈中對於含義自身與含 義賦予之體驗的掌握,那麼此種掌握是直接的或是中介的?如果此種對於含義的 掌握是直接的,那麼獨語就可以無需任何符號的運作,連帶地德希達的批評將無 從開展。
循著這樣的問題,本節的工作將首先由兩個問題回頭對胡塞爾之思想進行考 察:首先,第一個問題在於,對於胡塞爾而言,獨語中的想像語詞是否真的是一 種符號的運作?我們將發現,對於此問題的回答,可以同時從胡塞爾的思想中找 到肯定與否定之可能,一方面,根據獨語論證之要求,他將想像語詞設想為一種 符號;另一方面,如果獨語其實只是對於含義的體驗,那麼根據胡塞爾對於體驗 之覺察的討論,顯然我們不需要任何符號的中介即可掌握體驗本身,那麼想像語 詞就只能是一種不具有任何功能的剩餘之物。其次,第二個問題則是第一個問題 的變形:如果我們暫時撇開獨語中「符號」運作與否的問題,改而質問其中「想 像」運作與否的問題,那麼情況是否會有所不同?亦即,對於內在體驗的掌握,
是否必須要伴隨著想像?我們會發現,面對此問題時,胡塞爾之思想依然有著朝 向正反雙方開放的可能性。想像的問題並非本研究能夠窮盡,然而對於此問題所 持有的立場卻是德希達對胡塞爾之批評的可能性條件,此即我們將在第三部分進
105 在〈直觀的原則,還是在場的形而上學?〉一文中,倪梁康認為德希達對於胡塞爾符號問題 的批評將導致「否定胡塞爾對表述之本質的三重劃分。」論者認為,德希達的批評並非意圖要否 定或者取消胡塞爾的「指號-表達-前表達符號」三層結構。相反地,德希達的批評正好預設了 這些區分:正是基於這些劃分,德希達才能談論「對於符號的雙重還原」。德希達對於胡塞爾的 批評,必須依循著胡塞爾思想給出的意義理論才能切入,若是沒有「指號-表達-前表達意義」
的三層結構,德希達將無法將胡塞爾思想詮釋為一種現前優位的哲學。而他對於胡塞爾的意義理 論之批評,又是建立在其詮釋的成果之上,因而如果取消了意義理論中的三層結構,那麼將連帶 地使得胡塞爾哲學中的現前領域無法向我們顯現,更將使得「現前中的非現前者」此一批評變得 不可設想。參考倪梁康,〈直觀的原則,還是在場的形而上學? ——德里達《聲音與現象》中的 現象學詮釋與解構問題導論〉,《現象學的始基——對胡塞爾《邏輯研究》的理解與思考》(廣東 人民出版社,2004),頁 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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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的討論,我們會發現德希達並未被這些疑難所困擾,而是對於這些疑難選擇了 特定的立場以成就其詮釋與批評,就第一個問題而言,他選擇將想像語詞視為一 種符號;就第二個問題而言,德希達則將想像視為必然伴隨於對於體驗的掌握。
藉由這樣的選擇,他才能在其批評中進一步申論:「作為符號」的想像語詞已然 在獨語的現前域中運作。德希達之批評能夠開展的條件,即在於確立獨語的現前 域中「符號」的運作,這將直接關聯至下一節的考察:德希達自身對於符號的構 想。另一方面,胡塞爾的論證本身就留有許多待解的疑問,而透過對於這些問題 的分析我們亦可發現德希達在這些問題上選擇了哪一種可能的假定,並隨之發展 出往後對於胡塞爾的詮釋。論者認為,德希達對於胡塞爾解讀的關鍵即在於試圖 等同以下兩組概念:「表達的去物質性」與「含義的觀念性」,亦即,他試圖將胡 塞爾所提出的「觀念性」概念詮釋為一種「去物質性」,而後者並未在原先胡塞 爾的討論中被強調。藉由這樣的概念轉化,德希達得以將胡塞爾的思想——胡塞 爾已經試圖將其去除形上學的任何預設——再次「形上學化」,亦即,再次替它 強調其中可能隱含的物質與精神間的形上學劃分。
在獨語論證當中,最為關鍵的環節乃是想像的語詞,它在獨語論證中扮演了 最重要的角色。一方面,對於胡塞爾而言,正是想像符號才使得獨語論證得以成 立。獨語論證如果要滿足其任務:提出一反例證明「表達並非下屬於指號的其中 一種」,亦即證明「存在一種並非同時亦是指號的表達」,則必須仰賴想像符號與
「真實」符號的差異。溝通語言中指號的運作來自經驗中的實際話語,而獨語中 指號的缺乏則因為實際話語被想像語詞給取代了。獨語時的想像符號其特性正是 在於它差異於溝通語言中「真實」符號,胡塞爾才能以之宣稱獨語「並非指號」。 另一方面,對於德希達而言,想像符號同時也是他對於胡塞爾意義理論批評的關 鍵,正因為想像符號依然是一種一般意義下的「符號」,因而它必須具有任何一 般符號所具有的性質:一種重複的虛構能力。德希達批評的方向即在於:若此種
「符號」依然留存於獨語當中,亦即它依然留存於經過還原的現前領域當中,那
「符號」依然留存於獨語當中,亦即它依然留存於經過還原的現前領域當中,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