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寫在故事開頭
第一節 當教師反思角色認同
時代變遷下的師道
臺灣這十餘年來無論在政治、社會、經濟以及教育環境上的變動可以說 超越以往數十年。從以前的威權統治時代至今,漸漸地轉變成以尊重個人自 由為目標,強調人與人之間平等的法治時代。而隨著社會的變遷,教育改革
更是風起雲湧,教育鬆綁等理念在在顯現了人民對於教育改革的殷切期盼,
希望能將以往由中央主管的教育權力下放給地方學校、家長、教師,期能增 加教育的自主空間。然從 1994 年「師資培育法」、1995 年「教師法」等教育 法案通過到 2001 年「九年一貫課程」的公布與實施,卻仍感受到教育政策的 制訂過程仍偏向由「上而下」的方式,缺乏站在教師立場的考量。Fullan 與 Hargreaves(1994)認為一旦教育改革的方向僅著重制度的改變,而缺乏教師立 場的考量角度,以為藉由改善教育環境便可提昇教育品質,以為餵養教師新 策略與方法才能加速教育的改革,則其背後隱藏的教師圖像是空虛且負面 的。因此,應該提供教師更豐富的資源,讓教師從桎梏當中解放出來,也讓 教師的聲音得以顯現,獲得專業自主的權利。
細究其實,教育改革是必須透過教師個體而實踐,如果教師僅被異化成 工具性的知識傳遞者,而不具批判省思的能力,又如何能好好地教育學生呢?
尤其九年一貫課程實施後,社會對教師的專業期待加深,然在教育基層的教 師先前師資培育過程並未有相關的課程訓練及培養,僅能在政府當局宣示推 動新的教育政策後,被趕鴉子上架參加一場場數不盡的研習,被強迫消化一 個個不具意義的學術名詞,甚至要編造一份份往上呈報的課程資料,於是老 師們開始焦慮,必須承受高度的不確定性及不安全感,進而開始對教師角色 認同產生擺盪和質疑。與現在的環境相較之下,以往的教育環境相對單純而 穩定,但教師角色往往容易被侷限在促進學生學習成效與維持學校運作順暢 的工具,反而忽略了教師本身對自我的看法及感受。當今劇烈變化的教育環 境促使老師必須因應改變,滿足新的需求。因此,教師除了需要不斷地學習 新的知識技能外,更需要不斷地建構自己的教師角色認同。倘若教師能對於
教師角色建構正向的認同,能對於改革帶來的轉變加以適應理解,那麼相信 對於增進教師專業自主會有助益。
當了老師後才開始學習當老師
猶記自己當老師第一天開始,每天到校後例行性的事務便蜂擁而至,我 忙著做決定與處理。除了班級經營,我也要進行教學。雖說是菜鳥老師,但 因為自我要求高,所以不敢稍有懈怠。只是第一次擔任班級導師,每天總像 陀螺一般轉呀轉的,除了忙,還有盲。等到閒暇時,僅剩的就是沈重不堪的 眼皮,加上茫茫然的想法了。白天的我一頭鑽進工作當中,彷彿眼中只有工 作,只有學生的事才是我的生活重心似的。畢竟是生手,即使有滿腔的熱誠,
但缺乏實戰經驗的我常常像學走路的嬰孩一般跌倒在地,偶爾會受點傷,但 我很少跟同事或親友說過什麼,也許是習慣什麼事都自己承擔的關係。然而 有一回班上學生把任課老師惹火了,和老師起了嚴重的爭執。我私下找學生 瞭解情形後,沒有多想就帶著學生要去找任課老師把事情解釋清楚,沒想到 卻招致任課老師對我不諒解。後來我才明瞭這樣的舉動讓這個老師誤以為我 是要去找他「興師問罪」,讓他覺得不舒服。從這件事讓我學習到當老師不能 只是看到自己和學生,還有很多層面需要去考量和兼顧才行。
慢慢地累積了一些教學經驗,我有機會和其他老師接觸交流,也加入學 校的讀書會,1我開始「思考」,開始對老師這個角色產生疑問,甚至開始對「自 我」產生了好奇。在初任教師期間,讓我印象深刻的是那時學校在午休時間 都會進行所謂的「秩序評分」,連續三週第一名的班級稱做「榮譽班」,學生
1 當時學校當中有幾位老師自發性地發起組成教師讀書會。起初以研讀書籍為主,後來也加入多元 化的活動內容。
可以獲得一天穿便服的機會或者有其他獎勵。當時我在心裡或多或少也會希 望自己的班級能夠獲得這份殊榮,因此期待學生們在午休時都能安靜地趴在 桌上睡覺。但某日午休我踏進教室,只看到有些學生在聊天,有些在閒晃,
我心中熊熊燃起一把無名火,氣得破口大罵。接著只見當場有的學生愣住,
有的低頭不語,有的彷彿被嚇到一般,反正不是什麼舒服的景況。事後自己 細細思量:我到底在做什麼?我到底在氣什麼?真的是希望孩子能循規蹈 矩,學習自我負責?或者生氣學生的表現和自己的期望落差太大?還是因為 擔心「自己」班上的學生表現不好,怕影響別人對「自己」的觀感?
還有一回學校在教師節當天早上舉行敬師活動。我無意中瞥見班上某個 女生正在傳紙條,當下心頭微慍,心想:怎麼可以這麼大膽在公開場合傳紙 條呢?更何況她還是班長呢!於是二話不說立即命令她把紙條交給我。後來 我看了一下紙條,內容寫著:「等一下上課,我喊起立後,全班一起說『祝老師教 師節快樂!』」剎那間,我楞住了,感動頓時湧上心頭,久久無法言語。但那 份感動卻也夾雜著對學生的愧疚以及對教師這個角色的疑惑。原來我們竟是 這樣不信任學生,總想以大人的權威壓制學生,處處挑學生毛病,害怕學生 出什麼問題,教師必須去承擔責任,於是想盡辦法要「控制」學生。而老師 到底該是怎樣的一個角色?是教學與班級經營很有績效的名師?是處處抓人 小辮子的警察?抑或審判學生對錯的法官?還是亦師亦友的領航者?
陸陸續續經歷一些事情,除了對教師的角色認同不斷擺盪之外,我更是 對於教育的意義產生疑慮,到底教育能做什麼?曾經從同事傳來的 e-mail 看 到一則報導,感觸甚深,也讓我想進一步探索教育的真義。這內容主要是報 導龍應台曾在清華大學舉辦的思想沙龍講座活動中被當時就讀國三的學生問
到:「我每天上課 9 個小時,8 節課中,有 7 節要考試,請問我要如何成為具有國 際觀的世界公民?」另外還有學生提到:「學校的教學一切為考試,我們如何培 養國際觀,我們又該怎麼辦?」龍應台後來也無奈地回應道:「我們的教育制度 下,學生時間被塞滿,滿到連針都插不進去,哪裡有時間做任何的思考或實際參與 社會運動?」曾經我也是國三學生,等到我成為國三學生的導師,時空轉換了,
角色不同了,但場景卻是那樣地熟悉:每天從早考到晚,一張張漫天飛舞的 考卷,填充了孤寂空洞的生活。常常我在學生埋頭寫考卷的時候站在教室後 面,望著學生的背影,我心疼卻也無奈。心疼的是這群正值花樣年華的少年 應該在操場上奔馳,卻因為升學主義的桎梏而身陷泥淖;無奈的是我一個微 不足道的教師能做的實在有限。有時候很想掙脫,偏偏撼動不了那深植人心 的龐大壓力。於是只能局部改變,希望能讓學生有一絲絲的喘息空間。然對 於教育意義的思索始終縈繞在我的心頭,久久不散。
我是誰?
英國文豪蕭伯納(George Bernard Shaw)曾深深感受到嚴苛教育對學習所 產生的負面影響,在劇本《歡喜冤家》(Misalliance)的序言中,蕭伯納將自 己年輕時的學校經驗以幽默的語氣寫出以下的文字:
在全世界,對無辜的人而言,學校是最恐怖的地方。學校就是監獄,而且在 有些地方,學校比監獄更可怕。在監獄中你不會被強迫讀獄卒所寫的東西,
也不會因為背不出那些難以記憶的內容而被打或遭受其他折磨。在監獄中你 也不必被強迫坐下聽那些獄卒討論連他們自己都不懂的東西,當然他們也無 法讓你了解。在監獄中,他們可能會折磨你的身體,但他們不能折磨你的腦
袋;他們還會保護你不被其他犯人騷擾或攻擊。然而,在學校你不會享受到 上述的好處,在學校你必須念那些連文章都寫不好的人所寫的教科書,不能 讀書架上精彩又饒富意味的書;那些書才是上天送給人類的精神糧食。沒有 人能從學校的教科書中學到任何東西,在被強迫閱讀的情況下,只會令你一 輩子看到書就倒盡胃口。(王蕆真譯,2003)
蕭伯納的描述不禁讓我聯想到一個畫面,那就是學生在聽到下課或者放 學的鐘聲響時,經常是衝出教室或學校,似乎巴不得趕快離開這個鬼地方似 的。而身為老師的我看到這樣的描述,忍不住打了一個很深的冷顫。如果說 整個升學制度是個龐大的犯罪結構,那麼老師可能就是這結構當中的共犯。
我這麼說不是給老師們安上一個沈重的罪名,也不是要責怪老師們,只是從 內心深處對老師、對教育,甚至對自我發出了呼喊與召喚。我們一直想把學 生教好,只是我們瞭解自己嗎?如果我們對自己都不瞭解,那麼如何能瞭解 他人,更別談教育他人了。我們誤以為成績好的學生和成績不好的學生差別 在於思考技巧,所以我們上課拼命地教他們技巧,殊不知這兩種學生根本在 心態上就有很大的差異。對於成績差的學生來說,學校是個危險的地方,要
我這麼說不是給老師們安上一個沈重的罪名,也不是要責怪老師們,只是從 內心深處對老師、對教育,甚至對自我發出了呼喊與召喚。我們一直想把學 生教好,只是我們瞭解自己嗎?如果我們對自己都不瞭解,那麼如何能瞭解 他人,更別談教育他人了。我們誤以為成績好的學生和成績不好的學生差別 在於思考技巧,所以我們上課拼命地教他們技巧,殊不知這兩種學生根本在 心態上就有很大的差異。對於成績差的學生來說,學校是個危險的地方,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