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結論與啟示
第一節 研究發現與結論
壹、北宋初年官方對書院教育的態度消極且未見所謂的「私學理想」
北宋初年的書院教育,始於「國初斯民新脫五季鋒鏑之阨」之際,或是延續 唐五代以來的建制,或是有識者願意授徒教學,或因士人科舉應試的需求而生,
但沒有明顯看到如南宋朱熹所開創「學以為己」的私學理想。透過應天府書院的 案例,該書院初由戚同文聚徒教授,學生百餘人,因他並無官職,可以說當時應 天府書院非是官方所設,之後又有曹誠輸家財以設學舍入官,接著朝廷賜額認定,
由此個案可知宋初書院發展的一種形式與歷程:先由私設,再因社會需求而興復,
後入官,終而官方進行認可。這種「先私後官」的書院設置模式,並不能完全認 定書院之設是官方的主動行為,朝廷賜應天府書院額,只能視為官方嘉許之舉而 非推動,但為何此時朝廷只能採許此種消極的方式?本研究第二章提出兩項解釋:
一是宋初以來,朝廷對人才選拔重於學校設立。二是朝廷任由書院停廢,主要是 懼有潛伏前朝舊臣,窩藏不法。
貳、仁宗時范仲淹興復應天府書院以期「革新政令」
北宋書院發展要到范仲淹慶曆新政之後,才有明顯的改變,興學成為新政的 重要舉措,惟其興學是指官學。而原應天府書院,亦受到范仲淹的興復,開始具 有相當濃厚的官方色彩。他在興復應天府書院前,即力倡「救斯文之薄」,「重振 斯文」、「崇古養材」與「率性從道」。而該書院設學的目的,即在回應「救斯文之 薄」的主張,以復三代之道。
參、北宋學術是從「外王」走向「內聖」;由「革新政令」、「創通經義」往「道德 性命」發展
儒家傳統包括內聖與外王兩端,錢穆認為宋學精神包括革新政令與創通經義。
范仲淹倡救斯文之薄與興復應天府書院,反映「革新政令」的企圖。又由此可發 現宋朝書院教育的脈絡是:從范仲淹開始,興學目的在於「革新政令」;但宋初三 先生胡瑗談明體達用、孫復談聖賢之迹唯道所在、石介談尊《易》重「道」;李覯 談禮、論成善;周敦頤談由「士」、「賢」、「聖」與往「天」之道德發展;張載談
「存心養性」而「知化」、「窮神」;程顥談知盡性至命,必本於孝悌、窮神知化,
由通於禮樂;程頤談學者始於誠,致知在格物,格物以窮理。上述整個發展方向
148
是由「革新政令」往「創通經義」的方向而行,並且在創通經義的同時,可以發 現整個北宋時期的學術發展是逐步地由「外王」往「內聖」的方向前進。最初范 仲淹重「革新政令」,甚至「創通經義」也是為了「革新政令」,因此,可謂范仲 淹的「外王」性格較強;至於,從宋初三先生到二程的發展,則是往「內聖」的 方向而走,此時,「革新政令」與「創通經義」似乎逐漸消散,取而代之是「道德 性命」之學。
肆、道學發展、古文運動與佛老是書院文化背後的主要影響力量
宋儒在書院講學,從「革新政令」、「創通經義」趨往「道德性命」之發展時,
背後的三股影響力量是道學發展、古文運動與佛老。首先,道學依《宋史》中〈道 學傳〉的說法,其從三代、孔孟,直契北宋的周敦頤、張載、二程;南宋時,則 由朱熹承上啟下。〈道學傳〉的論述全然以「道德性命」觀點,將三代與宋儒進行 連結,藉以形成道統,整個道統的脈絡已經看不見「革新政令」的蹤跡。南宋時,
與朱熹同期的張栻、呂祖謙與陸九淵,對於「道學」及「道」的理解,大抵同是 上契三代、兼及內聖自返,其或談道德實踐,或談人倫之道,或談宇宙造化。道 學家們透過講論、彼此書信往返、與門人研討等方式,型構了南宋書院一項重要 的特質:以三代作為理想政治格局,並且強調自孔孟以下的道德實踐重要性;而 具體實踐方式在於有反躬自省的內聖工夫。其次,宋代開啟的古文運動,對「道」
另有新解。宋代古文運動的目的主要是反對應科舉時文的西崑體,而要追求古文 所顯之「道」,歐陽修以為學「道」之事,乃學「先輩、聖人之文」,不可溺於文 采,此即以文求道,其與前述道學家重視道德與造化之論大相徑庭。最後,對於 佛老,南宋道學家多自認與其對反而加以駁斥,如張栻斥為異端,朱熹稱佛老空 寂與計較,呂祖謙倡言道德性命與佛老之「性」有所差異,陸九淵直斥釋氏的自 私性格。對南宋諸儒而言,以內聖為主的宋學精神才是他們所關注的重點。
伍、南宋發展不同類型的書院教育活動
一、南宋書院出現私設與官設兩類,之下各有兩種
南宋時朱熹興復書院,雖開啟了「為己之學」的私學理想,但研究發現南宋 書院並非僅有該種類型,而有私設與官設兩類。私設類型是指書院的創設者沒有 官方職務,創設者可能是個人,也可能是家族。私設類型又有兩種:一是書院講 論學問以創設者本身之學為要,以探究學問為主要目的,不以舉業為主要目的;
二是與官學類似,設學目的在回應士子應舉入仕的需求。
官設類型亦有兩種:一是創設者可能具有官方職務,但書院設學理念與創設 者之學術有高度連結,或是非僅為舉業仕途而設;二是與州縣學(官學)的設學 內涵、目的一樣或類似;不過,若再由各書院發展的歷史而論,因不同時間點的 修葺者或興復者的身分不同,亦會讓書院的類型產生轉變。
149
二、私設書院的兩種類型:學問探究與科舉預備
私設書院第一種類型,是側重學問探究:如朱熹興復的白鹿洞書院、寒泉、
武夷與竹林各精舍;胡安國、胡宏父子所設的碧泉書院和文定書堂;陸九淵於槐 堂、象山所設的精舍。此類私設書院依創設者不同,背後的設學理念各有別:其 一,朱熹於〈學校貢舉私議〉大斥官學教育成為科舉仕途的工具,興復白鹿洞書 院主要以其為入德之門;其所創設的精舍來往問學、講論之人並不固定,有從遊 者,有問學講道者,主要是作為士人為學問道的據點。其二,胡安國、胡宏父子 設碧泉書院是擔憂「斯文」的隱沒,要士人「窮理」、「輔仁」,以「仁」為發展核 心,透過求古以自勉;至於文定書堂為胡安國居所,屬於家族式書院,主要的角 色是傳承宗社家族之學。其三,陸九淵槐堂講學以「辨志」為要,希望學子能辯 知「義利」;其於象山講學,則是高倡「道」的不變性。
私設書院第二種類型,是科舉預備:如呂祖謙於明招山的講學與會諸生於麗 澤;還有以家族之力求舉業而入仕的札溪書院。前者,呂祖謙兩度明招山的講學,
與舉業有密切關連;至於會諸生於麗澤,講論的內容與其學有相關。他雖不排斥 舉業,甚至教授時文,但講學仍具個人為學之風。後者,札溪書院是家族益力從 學之功,先由家塾始,最後期許學子能夠舉於地方而用於天子。
三、官設書院的兩種類型
官設書院第一種類型,設學理念與創設官員有關:如乾道元年(1165),劉珙 知湖南重建嶽麓書院及紹熙五年(1194),朱熹興復嶽麓書院及石鼓書院。首先,
劉珙知湖南重建嶽麓書院曾言:「是固章聖皇帝所以加惠一方,勸厲長養以風天下 者,而可廢乎?」後其再請州學教授金華卲頴經紀修建其事,未到半年,書院既 成。顯然,一開始以官府之力;又交由州學教授修建,此時的嶽麓書院具官方色 彩。不過,張栻在〈潭州重修嶽麓書院記〉倡言「成就人才,以傳斯道」;先王莫 不以教學為先務,歸本的核心乃在於「仁」的涵養、「人心」的歸復。此時的嶽麓 書院重視斯道之傳,非僅為舉業仕途而設。其次,紹熙五年(1194),朱熹興復嶽 麓書院時,主要是希望在州學之外,供有志之士不遠千里求師取友,因朱熹此時 具官職,又書院仿官學而設「講書」、「學錄」等職務,遂具官方色彩;又因嶽麓 書院學規與〈白鹿洞書院揭示〉相同,書院設學理念與創設者之學便有高度連結。
復次,石鼓書院曾為「州學」,南宋淳熙十二年,又用國子監與地方官學印書,及 以官費以佐書院之設。朱熹興復該書院所作〈衡州石鼓書院記〉,曾提及他為學之 法:「養其全於未發之前,察其幾於將廢之際,善則擴而充之,惡則克而去之」,
顯然該書院之設隱含朱熹的思想觀點。
官設第二種類型,與官學同,是為科舉預備:如龍洲書院與紫芝書院。前者,
周必大〈太和縣龍洲書院記〉記錄了龍洲書院與舉業的關連性;後者,樓鑰〈建 寧府紫芝書院記〉則提到紫芝書院當地科舉入仕的盛況。
150
四、小結
總之,衡諸宋代書院教育的發展,一開始北宋時期官方的態度是:人才選拔 重於設學養材,書院與官學同樣受到忽視,雖然因為士人的需求或創設者的熱情 而設書院,但並未出現所謂「學以為己」的私學理想。直至慶曆興學後,部分書 院始有官方的色彩,並反映「革新政令」的宋學精神。但同時,「創通經義」的精 神也因為道學興起而生。如此一來,宋學精神從「革新政令」、「創通經義」往「道 德性命」發展。此「道德性命」的發展連結著南宋朱熹「學以為己」的私學理想,
影響了書院教育的發展,出現私設與官設兩大類型的書院興復運動。大體而言,
不論私設或官設書院,均圍繞著為學到底是為己,抑或應舉。事實上,兩種間不 必然互斥,學以為己的書院不見得排斥應舉;應舉之學的書院也不必然缺乏道德 理想性,南宋時,書院教育類型與設學理念所呈現出此種多元的紛雜性,而非單 一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