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南宋書院教育「私學理想」傳統的開展與其他面貌
第二節 精舍的發展與書院的關係:以朱熹三舍為例
壹、精舍定義與起源
學界過去論及書院者亦會討論「精舍」,關於「精舍」之名,學界有精論,一 般論「精舍」一詞,源於《管子》:「定心在中,耳目聰明,四肢堅固,可以為精 舍」,24這裡所言之「精」字,意義為「精純」,25可謂「心神純然之位」。不過,後 來「精舍」之義漸有改變,從原本「心神純然」、漢代經師講學之所、後來則與佛 老相關、也可視作讀書靜修之地、到朱熹漸而成為私人講學之所。今人李弘祺認 為「精舍」有人數少而不講形式的特質,而朱熹乃將「精舍」與「書院」合貫而 講,將「為己之學」與「私人講學」結合。26至於「精舍」的歷代名稱與功能的考 辨,並不在本文討論的核心,以下主要探討的是朱熹除興復白鹿洞書院外,另創
22 朱熹,〈招舉人入書院狀〉,收入《中國書院史資料》,頁 70。
23 朱熹,〈招舉人入書院狀〉,收入《中國書院史資料》,頁 70。
24 李弘祺,〈精舍與書院〉,《漢學研究》第 10 卷第 2 期(1992, 臺北),頁 309。
25 陳榮捷,《朱子新探索》(臺北:台灣學生書局,1988),頁 478。
26 李弘祺,〈精舍與書院〉,頁 331-3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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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寒泉精舍」、「武夷精舍」與「竹林精舍」三處講學之所,其性質與書院相近,
將一併討論其創設過程,及其代表之教育史意涵。
貳、寒泉精舍
乾道五年(1169),朱熹母親祝孺人亡故,隔年(1170)正月,葬於建陽縣崇 泰里後山天湖之陽,該地名稱為「寒泉塢」,朱熹並在其地創設「寒泉精舍」,以 供友人來訪與著書立說之所。27有關寒泉精舍的規模,可見於朱熹與門人蔡元定書 信:「別後兩日,稍得觀書,多所欲論者,幸會期不遠,此只八九間下寒泉,十一 間定望臨顧也。」28再據《朱子語類》載:「先生殯其長子,諸生具香燭之奠。先 生留寒泉殯所受弔」,29「寒泉」一處應屬朱熹寓所,只是該處有問學者來訪,因 此亦為朱熹講學之地。寒泉精舍甫一開始時,門客眾多,但來往的人員複雜,朱 熹認為心思紛擾,且屋舍未真正完成,學友若需久住則有窒礙,這可從朱熹自己 的說法得知:
寒泉精舍才到即賓客滿座,說話不成。不如只來山間,卻無此擾。……精 舍數日紛紛,無意思,只得應接酒食,說閑話而已。亦緣屋舍未就,不成 規矩,它時需共議條約,乃可久住往來爾。30
復根據今人方彥壽考證,寒泉精舍建成前從學於朱熹門人計有許升等十人;建成 之後方從學於朱熹門人計有劉爚等十二人,31前述二十二人,後有獲進士科名並取 得官職,亦有放棄舉業與朱熹問學從道。從朱熹門人的身份,亦可看出寒泉精舍 的定位,例如門人李宗思為隆興元年(1163)進士,寒泉精舍創立已是乾道六年
(1170),李宗思於該年仍問學朱熹於寒泉。朱熹〈答林澤之〉中提到李宗思「往 時溺於禪學,近忽微知其非」。32依此,寒泉精舍呈現朱熹闢佛老、正儒學的講學 態度。另外,李宗思至寒泉精舍從學於朱熹時,實已取得科場功名。他在寒泉精 舍的學習,便不能視作科舉預備,而確為從學問道的歷程。寒泉精舍門人中,亦 有放棄舉業,為求「德業」者,例如林用中便是一例。林用中,字擇之,一字敬 仲,號東屏,福州府古田縣人,早年師事名儒林光朝,「既而曰:吾當求所謂明德 新民止於至善者,以華吾志,遂棄舉業,從朱子游」,寒泉精舍建成之後,林用中 亦在此從朱熹學,例如朱熹〈答方伯謨〉提到:「擇之來此已兩月,秋間方歸。日
27 束景南,《朱子大傳:性的救贖之路》,頁 237。王懋竤,《朱熹年譜》,頁 47。
28 方彥壽,《朱熹書院門人考》(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0),頁 42。
29 黎靖德編,《朱子語類》,收入《朱子全書》(修訂本)第 17 冊,卷 89,〈喪〉,頁 3013。
30 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續集》,收入《朱子全書》(修訂本)第 25 冊,卷 2,〈答蔡季通〉, 頁 4674。
31 方彥壽,《朱熹書院門人考》,頁 37、50。
32 方彥壽,《朱熹書院門人考》,頁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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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時有講論,然苦人事斷續,不得專一。」33
事實上,朱熹立寒泉精舍,來往問學、講論之人並不固定,有從遊於朱熹者,
亦有問學講道於朱熹者,並不全然只是至朱熹處執弟子禮,例如呂祖謙訪寒泉精 舍便是一例。他於〈入閩錄〉錄有淳熙二年(1175)四月,「訪朱元晦,館於書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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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子學友或至精舍一段時日便會離開,因此精舍變成只是朱熹講學的一個據 點,有學人來往於精舍,依每個人的個別情況,決定自己的往返。於此也可窺見 精舍講學的彈性特質。又林用中拋棄舉業從朱熹遊,令人不免思索其生計問題如 何解決,依今人束景南記林用中在朱氏家館中兼做朱熹二子朱塾、朱埜的訓蒙先 生,35可見在書院從道問學者,其實生計來源與所讀經書有相關,藉由經書換取生 計,或可解決未能獲得功名的問題。值得討論的是,科舉考試錄取名額有限,自 北宋至南宋,士人數量增多,錄取名額未能相應增加,士人要通過考試的機會便 益加降低。梁庚堯舉福州州郡解試為例,北宋元祐五年(1090)有三千人應試,
到了南宋淳熙元年(1174),參與者增到二萬人,解額在北宋治平四年(1067)為 三十一人,南宋紹興二十六年(1156),僅為六十二人。36順此情況而提問:未能 中舉的士人將何去何從?在書院學習的士人,在仕途無以為進的同時,研讀聖賢 書、學習為德之業,而後走向教學之途,應是其解決生計之法。
前述朱熹在寒泉精舍時期呂祖謙到訪一事值得一書。淳熙二年(1175)四月,
呂祖謙訪寒泉精舍月餘,與朱熹讀周子、程子、張子之書,共同輯成《近思錄》。
據朱熹自己提及編纂目的為:「懼夫初學者不知所人也,因共掇取其關於大體而切 於日用者,以為此編」。37另在寒泉精舍,朱熹除與呂祖謙共纂《近思錄》之外,
也完成《家禮》、《論孟精義》、《通鑑綱目》、《八朝名臣言行錄》、《太極圖解》、《通 書解》、《程氏外書》、《伊洛淵源錄》等書,38可以說,寒泉精舍對朱熹而言,是講 學問道之所,亦是著述立說之地。
參、武夷精舍
武夷精舍是朱熹所立另一精舍,依《朱熹年譜》所記:淳熙十年(1183)四 月,朱熹「結廬於武夷之五曲。正月經始,至四月落成,始來居之,四方士友來 者甚眾。」39該年,武夷精舍遂立。
33 方彥壽,《朱熹書院門人考》,頁 45-46。
34 〔宋〕呂祖謙撰,黃靈庚、吳戰壘主編,《東萊呂太史文集》,收入《呂祖謙全集》第 1 冊,
卷 15,〈入閩錄〉,頁 237。
35 束景南,《朱子大傳:性的救贖之路》,頁 217。
36 梁庚堯,〈南宋教學行業興盛的背景〉,收入宋史座談會主編,《宋史研究集》第 30 輯(2000,
臺北),頁 317-336。
37 杜海軍,《呂祖謙年譜》(北京:中華書局,2007),頁 157。
38 李國鈞等,《中國書院史》,頁 210。
39 王懋竤,《朱熹年譜》,頁 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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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熹於武夷精舍講學時期,從其問學者眾,根據今人方彥壽考證,精舍建成 前從學而後又續學的門人有黃榦等二十一人;精舍建成後方從學於朱熹門人則有 潘柄等七十人。40其中稍舉數例以瞭解門人的身分,而對武夷精舍性質有所定位,
如:王遇(1142-1211)為乾道五年(1169)進士;程瑞蒙(1143-1191)於淳熙七 年(1180)為鄉貢補太學生,以對策不合而歸;滕璘(1154-1233)為淳熙八年(1181)
進士。41上述這些門人都在朱熹武夷精舍建成之前取得功名,而仍往復精舍與朱熹 問學,此歷程則成士人交遊、學術間的單純交往,而與功名取得無關。
朱熹在武夷精舍時期,除與諸位學友論學之外,亦持續著述不輟,這段時間,
他完成了《易學啟蒙》、《小學書》、《中庸或問》、《中庸章句》;訂定《西銘解義》, 亦註解了《四書》、《五經》等書。42
肆、竹林精舍
竹林精舍亦是朱熹所立的精舍,紹熙三年(1192),朱熹在建陽的考亭修築房 屋,承接父志「考亭溪山清邃,可以卜居」。43紹熙五年(1194),朱熹上疏得罪韓 侘胄,歸返考亭,此時門人聚集,而建竹林精舍於考亭寓所之旁。竹林精舍後改 名「滄洲精舍」,原因據今人陳榮捷考證,可能是因為朱熹晚年自號「滄洲病叟」, 朱子畫像詩因傳誦之故,後人則以「滄洲」來稱呼精舍名,「竹林」之稱漸次湮沒。
44另據《建陽縣志》錄:淳祐四年(1244),御書「考亭書院」四字,精舍改稱書 院。45是以竹林精舍、滄洲精舍、考亭書院所指應是同一處,只是不同時期,稱呼 而有所更動。
從朱熹〈滄洲精舍諭學者〉一文可知,其對於「道」的求索有其精義,要言 之,其以為需以《大學》、《論語》、《中庸》、《孟子》及《詩》、《書》、《禮記》、程 張等書為本,求聖賢本意,再回到己身,在上述言理間反覆閱讀,與自己的言行 交相印證,調節自我謬差,則可謂「就有道而正焉」;而由該文,亦可透顯朱熹在 此時期的講學心思與設立精舍的用意,朱熹說:
今人說要學道,乃是天下第一至大至難之事,却全然不曾著力,蓋未有能 用旬月功夫,熟讀一卷書者。及至見人泛然發問,臨時湊合,不曾舉得一 兩行經傳成文,不曾照得一兩處首尾相貫,其能言者,不過以己私意,敷 演立說,與聖賢本意義理實處,了無干涉,何況望其更能反求諸己,真實 見得,真實行得耶?如此求師,徒費腳力,不如歸家杜門,依老蘇法,以
40 方彥壽,《朱熹書院門人考》,頁 66、90。
41 方彥壽,《朱熹書院門人考》,頁 69-71。
42 李國鈞等,《中國書院史》,頁 212。
43 王懋竤,《朱熹年譜》,頁 222。
44 陳榮捷,《朱子新探索》,頁 472-477。
45 陳榮捷,《朱子新探索》,頁 483-4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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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年為期,正襟危坐,將《大學》、《論語》、《中庸》、《孟子》及《詩》、
《書》、《禮記》、程張諸書分明易曉處,反復讀之,更就自己身心上存養玩 索,著實行履,有箇入處,方好求師,證其所得而訂其謬誤。是乃所謂就 有道而正焉者。46
上文指明,朱熹認為學道乃是天下第一至大至難之事,但當時的士人卻「不曾著 力」,只能「臨時湊合」, 所發言論「以己私意,敷演立說」,與聖賢之義理相距 甚遠,更無須說能歸返自身而致修養之功。從〈滄洲精舍諭學者〉一文,可窺見 精舍講學對於士人道德存養的重視,尤其在學「道」之講求,一方面希望以博學 致之;一方面藉由學習之效,回返自身存養,此一來一往,重在為學與道德實踐
上文指明,朱熹認為學道乃是天下第一至大至難之事,但當時的士人卻「不曾著 力」,只能「臨時湊合」, 所發言論「以己私意,敷演立說」,與聖賢之義理相距 甚遠,更無須說能歸返自身而致修養之功。從〈滄洲精舍諭學者〉一文,可窺見 精舍講學對於士人道德存養的重視,尤其在學「道」之講求,一方面希望以博學 致之;一方面藉由學習之效,回返自身存養,此一來一往,重在為學與道德實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