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原住民散文中的祖靈信仰
第三節 祖靈信仰一併轉為「驅逐惡靈」的力量
原住民的祖靈信仰，會一併轉為「驅逐惡靈」的力量，也就是藉由祖靈的協助來驅 趕欺身干擾的惡靈。而依董芳苑（2008：44）的研究，原住民將枉死或是橫死的靈魂視 為惡靈的一種。而驅逐惡靈的方法為巫術，且可以分成一般性的巫術及巫師施行的巫術 等二種。一般性的巫術是原住民人人都可以做的，不需巫師的協助，此為本小節所欲探 討的部分；而巫師施行巫術的部分，則留待第四章「原住民散文中的巫術」再來論述。
一、臨海而居的原住民驅逐惡靈的方法
在達悟族人的眼裡，惡靈是無所不在的，黑夜來臨就是孤魂野鬼的晨光，尤其是深 冬的寒夜更是許多惡靈喜歡出現的時間點。有些惡靈其力量強大，可以將人的靈魂帶走：
在海上不許用手對天空指劃，魔鬼看到你這樣好奇，就立刻知道你是個新 手，當心回家睡覺時，他們抓走你海上的靈魂。（夏曼．藍波安，1997：78）
在我們族人的觀念裡，夜裡的小蘭嶼是四面八方的不同族群的惡靈集會的島 嶼。想到父親曾告訴我的話，他說：「你是新鮮人（按雅美語的意思是，小蘭嶼 的鬼還不認識你的靈魂）所以在那兒捉魚，千萬別東看西指、狂笑尖叫的，否則 那兒的惡靈會討厭你的光臨的，千萬記牢這一點。」（同上，103）
斯時，想到父親的叮嚀：遠離海中的怪物（如沙魚、大斑鰻、魟魚等）因為 牠們是惡靈附身的實體，也是不吉利的徵兆，帶給家族噩耗。於是我害怕的立刻 浮出海面。我們三個人在這方面仍深信族人關於海中所有傳聞的：「惡靈附身於 怪物」的靈觀。「遠離吧，兄弟。」我說。（同上，168）
（夏曼．藍波安的大伯向夏曼敘說）「這些天我都夢到黑影經過我家屋前的 空地，我感受到你堂哥的一些靈魂在荒野迷路，我的靈魂雖然很剛強，但抵抗不
住眾多的孤魂野鬼，尤其是你堂哥掉落下來的那棵樹（指他已故的妻子）更惡毒
（咒語）地要帶走你堂哥的靈魂在陰間孝順她。我如此說，你是了解我的話的意 思。」（夏曼．藍波安，2002：48）
叔父一路上教我認識樹，告訴我樹名，解說這兒的惡靈很兇，那兒的惡靈很 壞，我氣喘如牛地問叔父說：「山裡也有惡靈嗎？」
「惡靈無所不在，但也有善良的鬼，經常上山就是要讓好心的鬼認識自己。」
接著又說：「上山來探望樹園時，要很虔誠地說：『我是你靈魂的朋友，特別來看 你。』」（同上，222）
對於惡靈，達悟族的長者總是交代子孫不要做出會招引惡靈的動作，如捕撈魚類 時，長相醜陃的魚不捕、不強抓超出自己能力的大魚、不在天黑後潛水捕魚或第一次捕 魚時對於新奇的事物用眼睛看，而不要有任何的動作或是聲音出現等。如果工作中遇見 惡靈、或是惡靈跟隨時，達悟族會以其匕首或藤盔、藤甲來驅逐惡靈。
（一）使用匕首來驅逐惡靈
家裡有嗷嗷待哺的孩子，我的恐懼會帶來鬼的陰魂回家，想要驅散心中的陰 氣，在我們上了機動船後，抽出了隨身攜帶的護身匕首，在自己的頭頂比個驅除 惡靈的動作，如此才安心的回航。（夏曼．藍波安，1997：105）
父親全身無力的、斜斜的，右手肘頂住水泥地而背靠在牆壁邊。乍看，父親 仍在呼吸，離右手約是手掌寬的距離有一個沒利刃的舊刀，這把刀是我和妹妹在 小時候睡覺時驅除惡靈用的，在我兒子睡覺時媽媽也把這把刀掛在搖籃邊，讓惡 靈不敢靠近。（夏曼．藍波安，2002：118）
我趕緊請達悟同事充當臨時翻譯員，幫忙解說病情。
臨時翻譯員把病情及我的建議告訴她，小病人感冒發燒了，我提醒她小孩發 燒四十度，必須留下住院觀察，避免小孩的病情在家惡化下去。
臨時翻譯員的話尚未說完，老婦人突然大聲嚷叫起來，眼睛掉出幾滴淚水，
緊緊抱住小孩，小孩被她的失魂樣嚇哭……
門口突然出現三位老人，兩個穿丁字褲的男人，一位嘴巴仍嚼檳榔的婦人。
他們交談幾句達悟話就哭成一團。
……
他們跑來跑去，右手抽出短刀，口中發出聲音往前心劃著。
「哇！我完了！」我緊張地自言自語。
我站立不敢移動，心臟縮緊，腦子出現問號，刀尖會不會指向我？會不會怪 罪我讓小孩躺在檢查臺上？
我急想知道他們討論些什麼，或許我可以幫忙解答，但是又害怕他們手上的 刀子。護士小姐察覺我驚惶失色的表情，走來安慰我，他們要求陪伴小孩住院，
我看著短刀立刻答應他們。
「這是我們達悟的風俗信仰，一切病都是阿尼肚（惡靈）捉弄人的把戲，短 刀可以驅邪。」達悟同事解說著。（拓拔斯．塔瑪匹瑪，1998：68－70）
蘭嶼行醫三年八個月了，看背影我也認識，他是患潛水病的老病人，我猜想 他又潛水捉龍蝦了，跑來賣給海產店，然後找我幫忙解決他的痛苦。
我走過去叫他，我這次猜錯了，他凝重的表情不是因病痛，他的袋子裡不是 魚蝦，原來他早知道我要回臺灣了，他趕製一把木刀，今天完成完整的一副達悟 短刀，他由東清部落趕來找我，送我最後一次禮物。
我非常喜歡，但有點不好意思，他可能看到我感激的眼神，直接把它斜掛我 胸前，很鄭重的告訴我，臺灣的魔鬼太多了，達悟短刀可以保護我。（同上，238）
（二）使用藤盔、藤甲來驅逐惡靈
唉，怎麼辦，我不是畏懼惡靈的，因祂們業已習慣我在力馬拉麥海域潛水，
我的靈魂是祂們的朋友。但最為我擔心的是，我那滿腦紋皆是惡靈影子的父母 親，如果父親戴上藤盔，穿上藤甲的話，這是最為嚴重的，認為入夜前家裡的男 人去射魚還未回到家的話，那表示這男人有生命的危險，而且我又是一個人。（夏 曼．藍波安，1997：29）
我明白我是錯了，不該在黑夜後回家，堂哥開車，神情顯得不安，機車是二
堂哥與表姐夫。他們都穿上了驅除惡靈的頭盔與盔甲，這樣的穿著絕對是來找我 的。（同上，30）
走到宿舍大門，遠遠看到三個黑影子急速走過來，他們一身驅惡靈裝扮，看 到剛才求救的年輕人背他父親的屍體往紅頭墳場，我不知那來的勇氣，跑到年青 人面前，請求他答應讓我跟去送葬。（拓拔斯．塔瑪匹瑪，1998：225－226）
就如每天清晨一般，我在衛生所前車道走來又走去，當轉回頭時，道路遠端 出現車隊黑影，不久傳出引擎爆破聲響，我伸直頸椎眺望達處，看到一輛報廢進 口車，隨後四、五臺機車，發出不難聽的合音，越近越大聲。我看到一群身穿盔 衣，戴藤帽的達悟男子，整隊車陣直接停靠到衛生所大門，他們由車內合力抬出 一個大人，往觀察病房走，我收回散步的心情趕緊跑過去。（同上，232）
（三）使用蘆葦莖來驅逐惡靈
記得我三歲那年，媽媽帶我去芋頭田，那地方的田園叫伊其你克其干……當 我們還沒有走到山野時，母親叫我停住，且抽出一把專門整理芋頭的刀子，砍了 六、七根的蘆葦莖，大約三十五公分長，莖片切除四分之三。我問媽媽說：「砍 這個做什麼？」她很正經地告訴我：「你是第一次到這裡來，山頭上是魔鬼住的 地方，祂們看到很少見的人，會抓他們的靈魂，使人生病死亡」……
之後，母親把其中的一根蘆葦莖，一端用一塊石塊打碎。心想，媽媽是不是 要跟魔鬼作戰，難道她看得到魔鬼嗎？不管我怎麼想，母親還是做驅鬼的動作。
她把蘆葦莖打碎後，將渣抹在我身上，尤其是頭頂，不讓魔鬼亂摸我的身體。接 著媽媽口唸咒語，同時把那蘆葦莖往四周丟。在我們還沒有上路之前，她遞給我 一根蘆葦莖，說：「千萬別丟掉了，要握在手中。」……
其餘的蘆葦莖在母親的手上，走了大約五十步，媽媽就抽一根往前丟去，並 唸咒語：Kada kamo tamanganiyaei kamo do aviaviten namen，意思是：「魔鬼 們！趕快走開，不要靠近我們這裡；否則，將會遭到無情武器的傷害。」……當 我跑去撿蘆葦莖時，聽得母親在後面喊叫我不要去撿，不要去——不過，我已經 把它拿來玩了。母親追上了我，很快地說：「你怎麼可以去撿，那是趕魔鬼的武
器，不要再撿了」……一路上重複這些驅鬼的動作，直到我們到達目的地。
在芋頭田，母親叫我坐在田埂兩塊不平的火山岩石上，吩咐我說：「不要隨 便亂跑，也不可以放掉手中的蘆葦莖。」（夏本奇伯愛雅，2004：4－7）
二、依山而居的原住民驅逐惡靈的方法
原住民認為惡靈會在其死亡的地點出沒；在曾出事的區域，原住民一般都會遠離或 是繞路而行，避免遇上惡靈。山裡是惡靈較常出現的地方，依山而居的原住民，倘若有 事要到山林裡，必會做一些預防措施。如上山狩獵的獵人必會攜帶刀子，一方面用以驅 趕惡靈，另一方面作為狩獵的輔具。
（一）用刀或槍聲來驅趕惡靈
（父親對撒可努說）「以前的排灣族人只要一出門，身上的任何一種刀子，
都會磨得很亮而鋒利，刀尖的尖銳是任何物品都能刺穿的。老人說，這是能讓鬼 靈害怕的方法之一。再者就是獵槍的聲音，那是可以讓惡靈害怕，不再接近我們 的利器，獵槍可以把不好的或不乾淨的東西驅走，獵槍的聲音更能喚醒我們的祖 先，讓害怕遠離我們，而給我們勇氣和力量。」（亞勞隆．撒可努，2011a：183）
（二）用咒罵、憤怒或丟石頭來驅趕惡靈
父親說到這裡，讓我想到小時候我跟著外婆上山工作時，常在路上跌倒，心 痛的外婆看著我手腳上的傷口，就會對著周圍咒罵，而不是責罵我走路為什麼不 小心，或是什麼事物讓我不專心。現在回想起來，我才知道外婆對著周圍用大咒 罵的用意。「返ㄨˊㄛ，買唉一嘛ㄖˋㄚ（走開，不要在這裡）。」「岔譯（大便），
父親說到這裡，讓我想到小時候我跟著外婆上山工作時，常在路上跌倒，心 痛的外婆看著我手腳上的傷口，就會對著周圍咒罵，而不是責罵我走路為什麼不 小心，或是什麼事物讓我不專心。現在回想起來，我才知道外婆對著周圍用大咒 罵的用意。「返ㄨˊㄛ，買唉一嘛ㄖˋㄚ（走開，不要在這裡）。」「岔譯（大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