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原住民散文中的祖靈信仰
第二節 祖靈信仰作為「祈求庇佑」的憑藉
氣化觀型文化,講求重視人倫、崇尚自然,進而在與大自然和諧相處的狀況下,將 私心、私利轉而成為公心公利而使得社會安定及倫常的穩固,並希望由個人出發而推己 及人。這樣的方法相較於「緣起觀型文化」是較為實際可行的,也比「創造觀型文化」
以個人救贖為主的觀點來的更為周全、縝密。原住民文化是較近似於「氣化觀型文化」,
雖然不是完全相同,但其發展是以與大自然、全人類共生共存為其起點,雖然無法用科 學的方法來驗證,但時間可以證明其文化的特質及其價值:
(父親說)「過去這些植物是我們生活的一部分,老人家一再重複地讓我們 熟悉,因為生活而記憶,而不是用記憶來記憶。現在這些植物的功能和用途,正 被我們遺忘,人類卻用科技和文明來取代它們,兒子,說起來,有一天傳統的東 西會有再被用到的時候,就算在這個世紀沒有被使用,我們還是可以用我們的記 憶傳承去等,也許半個世紀,或許要更久達一個世紀,當文明和科技沒有辦法去 解釋,沒有辦法去滿足人類的慾望時,回歸傳統是未來唯一的出路。」(亞勞隆.
撒可努,2011a:140-141)
瓦歷斯.諾幹(2002)在〈從臺灣原住民文學反思生態文化〉一文中,曾提及原住 民與土地共存共享所形成的大自然文化,是一種生物多樣化的精神層次展現,也是生活 與環境保護的一種實踐,因此大自然是文學書寫的主題、也是文化的課題。為了突破自 然寫作在思想的困境,年輕的論者提出了要從本土科學知識著手,從這顯現出人與自然 的斷裂。本來本土的科學知識與技藝是同等的重要, 只因原住民在臺灣所發展出來的 本土技藝長期被忽視。但從原住民文學中卻可以看出原住民的本土技藝,如霍斯陸曼.
伐伐在《那年我們祭拜祖靈》一書中,述說布農族的傳統人文觀念是人與自然萬物的存 在價值是相等的,且祖靈信仰是一種對自然敬畏而不是偶像崇拜,因為只有在萬物與人 的生命平等原則下,才能看出並了解大自然的奧秘。人類是以混雜著人與自然的生命慾 望的態度來面對大自然,並以與大自然共存的山林文化與戰士的保衛來實踐這個生命慾 望。
創造觀型文化,其終極目標在天堂;而人為了進入天堂,必須為自己所犯的罪藉由
占卜,而占卜的形式也隨著多樣化,如相面、鳥卜等。
祭祀是一種整合降神與占卜的儀式,人們認為神靈主宰天地人事物,其中人的禍福 吉凶、生老病死也是神靈在安排,所以透過向神靈膜拜及祈求的祭祀行為來趨吉避凶。
這樣的方式可以讓人與神靈有著更多元的交流方式;而人們也因對神獻祭或禮拜而產生 神靈會因此滿足人們的祈求,或作出相應的回報。其交流的方式如利用言詞來歌詠讚 頌,向神靈訴說自己的願望、祈求或是感謝之意;藉由身體動作如叩首、獻上供品等方 式來接近神或向神祈求。
原住民文化中的祖靈信仰也藉由類似的方式來與祖靈溝通。占卜在原住民文化中有 兩種呈現方式:一種須透過巫師來執行;另一種是由族人的經驗及或其長者告知,不須 藉由巫師來了解其意義。有關占卜及降神需藉由巫師的協助而達到溝通的部分,就留待 第四章「原住民散文中的巫術」再來詳談。
原住民的占卜,是屬於較原始的占卜法,就是前兆信仰。與現代人為了某事,如考 運、事業、投資等而去占卜的方法及動機有很大的不同:
連續在不同的地方放了幾門獵陷後,父親說:「每一個獵物各有屬於他們放 置獵陷的方式和儀式。山猪和山羊不同,水鹿又跟山羌不一樣,沒有人放山羊的 獵陷會打到山猪,如果有話,那可能是逃課貪玩沒有去上學的山猪。但過去的老 獵人曾經這樣跟我說過:『如果我們的獵陷不是我們原本想獵到的獵物時,我們 的內心要有所準備。』」
「為什麼要這樣說?卡瑪?」我疑惑的問著父親。
「假使這樣的事情發生了,老人說,那是祖先和自然給我們的啟示,沒有人 知道那個啟示和暗示是什麼。例如,你放的獵陷是獵山猪的,卻打到水鹿,老人 說,要能打到水鹿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何況你如果從來沒有打到過水鹿,卻意 外地打到水鹿,老人會說,這是祖先給你的禮物。禮物不管是好是壞你都要接受,
接下來的日子不能在山上狩獵,要等下一個獵季後,才能再上山出獵。老人家講,
獵到水鹿的人要留在部落,為的是在下一個獵季前等待祖先的啟示。」(亞勞隆.
撒可努,2011a:128)
不同的獵陷是為了捕獵不同的獵物,如果獵陷無意中捕獲較珍貴的獵物,如水鹿、山羌 等,是祖靈賜予的禮物;反過來,則是祖靈對其的警告。無論是賜福或警告,該獵陷的
主人都必須遵守祖靈給予的啟示,必須要等到下一個獵季才能再上山狩獵。在臨海的原 住民也有類似的觀念,如在飛魚季不捕撈其他魚類等。
原住民在日常生活中,最常使用言語的表達方式來祈求祖靈的庇佑,其庇佑的內容 可以分為工作平安順利或是賜福或是准予表達感謝等。
一、祈求祖靈能在工作上賜予平安順利
原住民在工作或狩獵時,希望能平安順利完成或是能有所收穫時,最常用歌頌的方 法來祈求祖靈能讓其達成願望:
萬物有靈的信仰來維護自然生態的平衡,也許因為這樣,在我每次潛水前都 非常虔誠地祈禱,默禱海神保佑我。(夏曼.藍波安,2002:41)
父親除掉番龍眼樹四周的雜草,口中說些山靈樹神聽得懂的話。爾後,叔父 注視著樹根,手握著斧柄說:「但願你心地善良,我們全是一群沒有利用價值的 老人了,希望你們順著我們的心倒向為你整理的地面,好讓我們節省體力,也讓 你很快地躺在我們家的庭院,從很久很久以前的祖先,我們是如此地虔誠,不曾 變節。」
「願你早一點倒下來,你躺在沙灘放眼汪洋,比你站在深山裡等待腐爛更有 價值。我們山裡的祖靈,你們聽見後就來幫忙,你們的孫子將有吃不完的猪肉。」
「你是我們在汪洋航海、在通往小蘭嶼的航道的最佳夥伴,從很久很久以前 的祖先起就是如此尊敬你,沒有任何東西比你美,當你聳立在我們的海邊的時 候。」堂哥在一旁解釋給我聽。
「樹真的有靈魂嗎」我問堂哥。
「以後你造船的話,你會深深體會到今天長輩們所說的話。」
好多好多的話我聽不明白,我仔細地看著長輩們砍樹的神情,揮斧的同時,
他們長年勞動肌肉呈現的線條,如刀痕般明顯。樹一如他們所願地倒向較平的地 面,自始至終我都沒有揮斧,因為他們說我還不會握斧頭,用老人的語言說:「樹 的靈魂瞧不起你。」(同上,223-224)
山裡的雜草賤木象徵惡魔或湧浪,清理伐木的四周是給善靈納涼休息,就像 面對大海時會祈禱駭浪歸於平靜;第二棵樹要造大船的龍頭,他也如此口中不斷 地唸著禱詞,祈求工作一切順利;第三棵樹要造龍骨,此時,部落裡一行十多個 親朋好友前來幫忙,這是傳統禮俗,部落親友造船者間相互交換勞力,持續彼此 間良好的人際關係。(同上,95)
二、祈求祖靈賜福
當原住民在狩獵或是工作時,遇有困難時,便會即刻向祖靈祈求。另一種情形是當 父親帶孩子進行第一次狩獵時,父親會祈求祖靈賜福給予孩子,讓孩子在狩獵過程能平 安並有所收穫;孩子也會祈求祖靈賜予他相關的考驗或能力。這也是一種告知,向祖靈 訴說孩子已長大將進入工作階段,讓祖靈知道這是其子孫,而不是外人,並祈求祖靈能 給予各種的協助:
也許,已故的小叔心中也充滿恐懼吧!他突然地高喊,吟唱:
孩子們,划吧 我們越過了最艱險的激流 但海浪的脾氣緊緊尾隨在船 身 願退潮的海神節省我們的體力 願漲潮的海神削弱你的怒氣 航行 的過程 飄送婦人烘烤猪肉的香味 願猪肉的油浮在海面 願船靈早些在 沙灘上休息(夏曼.藍波安,2002:27-28)
「我海裡的祖靈,賜我力氣,讓我順利的游回陸地,否則不給你們分享魚頭 的肉(雅美人捉到大魚時,魚頭是獻給父母吃的,並剖一塊魚肉分享予祖靈)。」
我這樣祈求道。(夏曼.藍波安,1997:126)
我在海面休息,調節我的呼吸再潛入水裡,然而,我依然很緊張。拜託,「我 的祖先賜給我這條魚吧!好讓親朋好友共享之,別讓牠脫走。」我祈禱道。(同 上,154)
父親又囑咐著:「這裡走下去都是峭壁和不好走的路,走路的時候不要說話
和問題,儘量降低移動的聲音……出發前,兒子我們先禱告!」
……而我用著父親的方式,祈求我的祖先:「我來到這裡也許是你們的安排、
指引和考驗,就如父親說的,讓我來當文明與自然的詮釋者和溝通者,我需要更 多來詮釋獵人生命的智慧和能力,當我膽怯、害怕時,有足夠的力量來平衡。我 親受的 VuVu(祖先)們,我是你們的 VuVu(孫子),讓我擁有你們的美麗和驕傲,
因為我是排灣的孩子,我知道你們聽到我說的,瑪沙露 VuVu,我感謝、相信你們,
希望 VuVu 們不要保留、放棄考驗我的方法,瑪沙露 VuVu。」(亞勞隆.撒可努,
2011a:85-87)
這是兒子的處女航,於是夏曼.達卡安開始默念雅美人古老的祈福歌:「我 們古老的,英勇的祖宗,祈求你們庇佑這懦弱的兒孫,教導他那一雙魯鈍的槳
這是兒子的處女航,於是夏曼.達卡安開始默念雅美人古老的祈福歌:「我 們古老的,英勇的祖宗,祈求你們庇佑這懦弱的兒孫,教導他那一雙魯鈍的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