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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結論

作為一種必須「被解放」的目標,中國女性從清末開始逐漸出現在歷史文本中。然而,

知識與權力經常是共謀的,它們決定了何者是進步、何者是落後,主宰著社會「前進」的論 述權。作為「被解放」的目標,卻未能擁有解放權的中國女性,始終處於被建構出的「解 放」話語中,她們亦步亦趨地追尋著「解放」理想,卻也一步步地將解放獻給民族、國家、

社會等各種前提。

以國家之名

清朝末年,無疑是令中國人倍感挫折的歲月。外來帝國主義侵略、國內腐敗的政治等情 況,一再打擊著中國社會穩定與「民族尊嚴」。身為「龍的傳人」,中國人有著存在許久的

「民族」驕傲,這樣一個由天子所統治的國度,怎麼會面臨衰敗,並被外來的「蠻夷之邦」

打得潰不成軍?為能重拾榮耀,中國知識份子開始尋找救亡圖存之道。他們發現中國「婦 女」有很大的問題,而這些問題攸關國家與民族的存歿興亡。

於是,中國知識份子們以「婦女解放」為由,發起戒纏足、興女學等運動。這些以男性 為主的知識份子,要求中國女性必須解開那些令人感到羞恥、厭惡、不衛生、不美觀與不進 步的「三寸金蓮」,而這令人厭煩的小腳,卻也是過去經常被知識份子所歌頌的「美」的象 徵。另一方面,為能讓中國與世界接軌,過去高倡著「女子無才便是德」的知識份子,逐漸 要求女性接受教育,其目的是為了不讓女性生育出劣等的、沒教養的下一代。

「婦女解放」的訴求,在清末之際,顯然有些「激進」。然而,這些論述與其說是為解 放女性,更像是為民族、國家與社會建構新一代的「賢妻良母」。因此,這些被「解放」論 述所召喚的女性,不僅被要求需要具備傳統女性諸多美德,更要愛好學問、熱愛國家、響應 革命。這一切,都是為了拯救那個存在價值總是高於女性的「國家」、「民族」及「社 會」。

清末時期,部份「被解放」的女性,面臨不同的境遇。以纏足為例,原已被迫纏足多年 的女性,如今頂著「落後」的大帽子,被指責是國家衰敗的根源,不得不解開那條裹足布,

換來肉體上難以承受的痛楚,以及心靈上無法抹滅的傷痕。為了迎合男性的性慾望,她們被 迫裹上雙足;為了滿足男性的自尊心,她們被迫「解放」雙足。另一方面,部分響應「救 國」的女性,不再主動纏足,在贏得些許來自社會的「讚賞」後,卻也得面對向來難以撼動 的男性觀看的慾望與歧視。許多女性,面對那雙令人尷尬的雙足,在纏或不纏中無盡地掙扎 著,她們滿足了現階段男性所投射的欲念,卻始終未能換取真正的解放,甚至承受了所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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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 解放與規訓:中共與性別話語建構(1921-1949)

國衰敗的過錯。中國女性一再地從社會輿論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她們被告知中國衰 敗的責任來自於女性的落後,女性自古以來便是「禍水」,便是拖累國家社會進步的原罪。

另一方面,興女學的要求,看似為了讓女性與男性共同擁有受教權。然而,這些所謂的 女學,不過是從「賢妻良母」角度來要求女性接受那由男性所規範的賢良標準。男性抨擊著 過去女性因為素質不佳,所以傳授鄙劣知識給子女,不僅貽害子女,甚至危害國家。然而,

這些不斷指責女性落後的人,卻似乎未能看見自己才是招致女性「落後」的始作俑者,忽視 了在傳統中國父權社會下,女性所接受的教育,經常基於男尊女卑、三從四德等意識形態,

而這種不平等的思維,難道不是男性霸權所傳授的?難道是女性所歡欣鼓舞主動爭取的?

清末之際,諸多提倡「解放」女性的輿論,的確讓部分女性從戒纏足、興女學等聲浪 裡,得到某些「好處」。她們在傳統封建社會要求女性不得踏出家門的規訓,以及救亡圖存 的革命需求中,得到一點點來自男性所恩准的「自由」,部分女性得以走出家門,參與那些 向來只屬於男性的政治與革命運動,然而這些革命志士們卻不忘藉由行動與輿論提醒中國女 性,民智不足、國力不足、進步太緩、都是因為女性。因此,清末時期有許多「女傑」們,

她們一方面要求解放,卻同時瞧不起自己,一切作為只為證明自己可以「像男人」一樣,藉 由模仿男性,這些女性嘗試著壓抑自己的「落後」,隱藏那些「卑下」、「衰弱」的所謂

「女性特質」。那些禁錮女性許久的枷鎖被「解放」了,女性「享受」著「被解放」的歡 愉,男性品嚐著「解放」女性的成果,在這種政治與解放論述的共謀中,女性再次將自己的 主體性奉送給父權社會。

五四運動以後,「婦女解放」又有了「新」的意義。「解放婦女」以救國於衰敗中的論 述,在五四時期依舊流行,儘管社會上對於婚姻與戀愛的自由追尋聲浪,讓性別關係看似極 為開放,然而,當時諸多言論實際上依舊處在某種民族主義的框架當中。

這時候的中國女性,開始被所謂的「婦女也是人,因而應該得到和男子一樣的平等和自 由。」的論述所召喚,她們開始要求女性應該擁有與男性「相同」的權力,她們開始要求所 謂的「平等」。這種企圖,挑動了部份中國男性的敏感神經,他們發現這些女性「膽敢」在

「享受」過男性所賦予她們的「解放」後,還「厚顏」要求更多。因此,一些男性(甚或女 性亦同)開始主張所謂的「自然秩序」,他們強調女性天生適合家務勞動且肩負生育兒女、

繁衍後代的「天生的」責任;男性則適合出外從事社會工作,據此主張女性不該從事政治活 動,否則將導致嚴重混亂與無秩序。這些男性害怕,女性會佔據他們神聖不可侵犯的領域,

那些本該由男性所主掌的政治,本該在男性統治下的社會、國家與民族,怎能交給這些「弱 女子」呢?

五四時期,部分認同「婦女解放」論述的女性,一方面逐漸認識到女性不必「學習」男 性如何當一個「人」,女性本來就是個人,男女本該平等存在於世上;另一方面,這些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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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結論 149

卻有解決不了的內在矛盾,她們無法面對「出走後」的生活困境,她們僅管認同個人主義以 及打破傳統禮教束縛的論述,卻不知道該如何在這種環境下生存。換言之,五四時期那些以 男性為主的知識份子,儘管大力地抨擊著舊社會的「遺毒」對女性及國家所造成的危害,進 而要求無論男女都該擺脫或打破這些規範。然而,這些男性知識份子所強調的「解放」與社 會改革需求,究竟是否如實反映了女性的處境與經驗,抑或只是男性知識份子,將他們面對 國家社會的紊亂所導致的焦躁不安,投射在女性身上?

在20 世紀最初數十年間,中國的女性以某種自我犧牲的、忠實的政治工作者的姿態出 現,她們目標不在於個人政治目的或從男人手中奪取權力,而是為了使國家現代化,重新建 設中國並取得國際地位。她們只想要求「平等」,因此這些女性表現出既傳統又現代的特 質,一方面她們向家庭從屬關係提出挑戰,另一方面卻又以身為政府、社會、國家、民族的 好姊妹、好女兒和好妻子為榮。

中華民國成立後,中國社會對於性別議題的討論,前進地相當緩慢。原因來自於女權團 體不夠團結,本身便存在著對於進步/落後、現代/傳統、男性/女性等概念的認知衝突,

因此無法匯聚成一套較完整、較統一的論述,用以攻擊社會上對於女性的不平等對待。其次 則是來自於社會本身的壓制力,使得有些女性依舊不敢挺身爭取自己的權益、甚或參與討 論,而那些敢出面爭取「解放」的女性,卻也無法擺脫救亡圖存的命題,更嚴重的是,她們 不知道該如何生存在「解放後」的社會中。解放女性的訴求,反倒形成一道道障礙與束縛,

箝制著女性獲得真正解放之途。

1920 年代的中國,處在一個各種異質觀念交雜、相互影響、相互排擠的時空中。生於 其中的人們,各自為其所信仰的理念而奮鬥著、掙扎著,他們寫出了一段沉重、苦悶、卻又 隱含著希望的歷史。從晚清的興女學、廢纏足,到五四時期的「婦女問題」,中國的性別議 題始終將「婦女」當成亟需解決的問題,並將它想像成是中國國家社會要邁向現代化、進步 的一個重要關鍵。似乎,只要解決了所謂的「婦女」問題,中國的進步便不再有阻礙。社會 輿論始終以動員女性為民族、國家奉獻為訴求,同時要求女性必須盡母親和妻子之天職論 調。這種以解放為訴求,號召女性參與爭取權力的戲碼,從清末開始不斷上演,到了五四時 期更是方興未艾。先是提倡戒纏足、興女學,民初後倡議爭取女性參政權,到新文化運動、

五四運動之際宣揚自由戀愛、自由婚姻等論述,其實都像雙面刃,一面解放女性,一面制約 女性。

五四時期召喚出一批熱愛自由的五四新女性,她們痛恨封建禮教的束縛、崇尚戀愛至上 的思維,高呼「我是我自己的,他們誰也沒有干涉我的權利!」然而,這些勇敢地走出家庭 的「娜拉們」,面對的卻是尚未「解放」的社會,以及那一張張將「解放」掛在嘴邊的虛偽 面孔。她們無法獲得社會經濟條件的支持。在她們高呼破除舊的貞操觀、揚棄腐敗的婚姻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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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 解放與規訓:中共與性別話語建構(1921-1949)

度,進而擁抱所謂自由戀愛之際,這些女性面對的不是解放的歡愉,而是社會無情的打擊,

以及如影隨形的規訓。這一個個「娜拉」,開始認識到個體無法撼動整個社會結構,她們開

以及如影隨形的規訓。這一個個「娜拉」,開始認識到個體無法撼動整個社會結構,她們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