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瑞金時期：解放的長路（1927-1936）
第三節 解放了什麼？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142 解放與規訓：中共與性別話語建構（1921-1949）
毛澤東在這場會議的開幕式上說：「中國人從此站立起來了。」他說，中國民眾團結起 來以人民解放戰爭和人民大革命，打倒了內外壓迫者，宣布了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成立了。484 然而，中國女性是否同樣「站起來了」？是否也打倒了內外壓迫？是否真的被「解放」了？
或者不過是再次落入權力爭奪戰中，信仰著所謂的「解放」論述，不斷被號召去為「婦女解 放」而努力。為完成這所謂「婦女解放」，則需先擱置許多自身權益，必須先接受當權者的 規訓，以贏得那似乎總是在遠方的「解放」？
第三節 解放了什麼？
人家的女兒放腳走路快又穩，你家的女兒綁腳走路把牆扶，
媽媽娘你好糊塗，唉咳喲，媽媽娘你好糊塗。
人家的女兒剪髮省梳又省刮，你家的女兒留長髮每天把頭盤，
媽媽娘你好糊塗，唉咳喲，媽媽娘你好糊塗。
人家女兒婚姻自做主，夫妻多和睦，你家女兒給包辦，一輩子受痛苦，
媽媽娘你好糊塗，唉咳喲，媽媽娘你好糊塗。
人家女兒參加婦救會，你把女兒關在房，
媽媽娘你好糊塗，唉咳喲，媽媽娘你好糊塗。
曾任中共婦救會委員、二區婦女部部長等職的梁國英，回憶1940 年代參與中共動員女 性參與抗戰時，提到了上面這首經常被用來教唱當時女性的曲子，歌名叫做〈媽媽娘好糊 塗〉。她說，由於當時農村地區諸多民眾不僅不敢參與抗戰，女性更常是「大門不出，二門 不邁」，她們從事婦運工作的，走到哪個村莊，當地女性就從門縫中偷看，「不敢出來，見 了我們就跑」。梁國英表示，當時的農村女性哪聽得懂中共開會中講的道理，因此只好用歌 謠來宣傳中共的政策。485
這首〈媽媽娘好糊塗〉除了可以看出當時中共亟欲推動的「婦女解放」政策之外，也反 映了當時中國農村的女性生活情況，更令人看到當時中共幹部在推行性別政策時的意識形 態。
484 毛澤東，〈中國人民站起來了〉，《毛澤東選集》第五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7），頁 5。
485 李小江主編，《讓女人自己說話──經歷戰爭》（北京：三聯書局，2003），頁 248-253。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第六章 延安時期：抗日與建國（1936-1949） 143
中共從創黨以來便不斷強調所謂的「婦女解放」，甚至不斷表示其「婦女解放」工作日 益進展，中國城市與農村諸多女性皆獲得了「解放」，同時投向了中共的懷抱。中共在一次 次鬥爭中，要求女性投入「解放」工作，並一再宣稱，唯有完成了民族解放、國家解放、無 產階級解放等等，中國女性便能獲得「真正的解放」。然而，中共究竟「解放」了什麼？
1942 年「三八」節清晨，在那個幾乎每年一度中共中央婦女部、各地婦女部、婦女委 員會等等組織，都要歡天喜地、大力宣揚「婦女」政策、高聲慶賀「婦女解放」又完成了哪 些任務的大日子前夕。丁玲寫了一篇文章，指出中共婦運工作諸多缺失，道破中共「婦女解 放」論述下女性所接受的規訓與懲罰。這篇文章，不僅沒能「解放婦女」，同時也無法「解 放」丁玲。
丁玲在這篇〈「三八」節有感〉中問道：「『婦女』這兩個字，將在什麼時代才不被重 視，不需要特別的被提出呢？」486丁玲在文章中提到幾個問題，首先是婚姻問題，再來則是 性別歧視、性別分工等問題。
「女同志的結婚永遠使人注意，而不會使人滿意的。」丁玲指出，當時的女性，「總是 要結婚的」，因為不結婚將使她們更有罪惡，更容易成為製造謠言的對象，而且「永遠被誣 蔑」。而當時的婚姻，首先考量的是「政治上純潔不純潔」，其次是「年齡相貌差不多」，
再者為「彼此有無幫助」。丁玲說，這些女性結婚前都有凌雲壯志，卻在生理的要求和「彼 此幫助」的話語下結婚了，成了「被逼著做了操勞的回到家的娜拉」。487丁玲所說的這種情 況，在一些女黨員的回憶錄、口述史中，皆可看見。
朱德跟康克清的婚姻便是其一。當時朱德藉由許多女性幹部遊說康克清與他結婚，他對 康克清說的這段話：「結了婚，我會幫助你，你也可以給我許多幫助。我們會成為很好的革 命伴侶，你能答應我嗎？」488當時不少中共男黨員「求婚」時亦曾說過類似的話。張國燾也 曾經這樣描述過紅軍幹部間的婚姻：
現在革命工作那麼忙，哪有時間自由戀愛、自由結婚？紅四方面軍雖說吸收了不少 女同志，還是男多女少。男同志夠上結婚條件的，碰上哪個女同志，就可以同她結 婚，不管女的願意不願意，用不著講什麼美不美、醜不醜，有沒有文化，性格如 何。談戀愛耽誤時間。全靠碰運氣。這就沒有不公平的問題了。489
486 丁玲，〈三八節有感〉，收於張炯主編，《丁玲全集》第七冊（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01），頁 60。
487 丁玲，〈三八節有感〉，頁 60-61。
488 康克清，《康克清回憶錄》，頁 57。
489 康克清，《康克清回憶錄》，頁 175。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144 解放與規訓：中共與性別話語建構（1921-1949）
儘管中共不斷宣稱所謂的自由戀愛、自由婚姻相當重要，然而卻經常由幹部安排黨員的 婚姻。康克清回憶1939 年時，劉芝蘭隨著中央巡視團前往太行山八路軍總部，曾代表中央 婦委發表演說，康克清跟朱德打算將她介紹給八路軍副參謀長左權。當時劉芝蘭表示要再多 考慮一下，然而朱德這樣說服她：「這事用不著多考慮啦！我看你二人彼此都不會有意 見。」康克清甚至這樣勸劉芝蘭：
你們現在環境不同了，條件不同了。像左權副參謀長者樣的人，這樣的條件，怕你 到別處再難找到第二個了。現在是戰爭環境，只要雙方都認為合適，還是趁早結婚 為好。490
劉芝蘭終究跟左權結婚，生了小孩，卻也面臨到因為戰事吃緊，女性被迫選擇回後方帶 小孩，或是將小孩拋給群眾撫養的命運。無論哪種選擇，女性終究被責難。如同丁玲所說：
被逼著帶孩子的一定可以得到公開的譏諷：「回到家庭了的娜拉。」而有著保母的 女同志，每一個星期可以有一次最衛生的交際舞，雖說在背地裡也會有難聽的誹言 悄聲的傳播著……她們也唯恐有「落後」的危險，要求刮子宮，寧肯受一切處分而 不得不冒著生命的危險悄悄地去吃墮胎的藥。而她們聽著這樣的回答：「帶孩子不 是工作嗎？你們只貪圖舒服，好高騖遠，你們到底做過一些什麼了不起的政治工 作！既然這樣怕生孩子，生了又不肯負責，誰叫你們結婚呢？」491
丁玲筆下的這些女性，她們所遭遇的情況，並非特例，政府甚至用政策規訓這些女性，
「教育」她們必須做好革命工作，同時照顧好家庭，告訴她們在大後方、在家庭中鼓勵男性 上戰場、做好家事，也是「革命」。中共甚至譴責所謂的「婦女主義」，說有些幹部只看到 女性眼前的短期利益，而讓女性與家庭、農民產生矛盾與對立，批評這種態度會妨礙社會革 命進展。
中共婦運幹部浦安修便曾說，如果遇到有人申訴丈夫虐待妻子，幹部不應該主動勸她們 離婚，或者處那個丈夫罰金或徒刑，這樣是「一種充滿主觀幻想的幼稚作法」，她說，應該 要設法調節這種矛盾，不該將兩性對立。此外，浦安修還認為，不應該「過早地」強調婚姻 自由，她說女性為求自己生活保障，必然會與貧農離婚，這樣會造成貧農對婚姻法產生不 滿，甚至阻礙女性參加社會活動。浦安修認為，女性的諸多權利爭取，例如財產繼承權、婚 姻自由等等，都該等農民覺悟程度提高才可以提倡。492
490 康克清，《康克清回憶錄》，頁 314-315。
491 丁玲，〈三八節有感〉，頁 61-62。
492 浦安修，〈五年來華北抗日民主根據地婦女運動的初步總結〉，收於《中國婦女運動歷史資料》1945-1949，頁 700-703。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第六章 延安時期：抗日與建國（1936-1949） 145
號稱男女平等的中國共產黨，在許多文件、決議中不斷強調「婦女解放」的重要，宣稱 女性應該擁有這些那些的權力與權利。然而，從諸多文獻中卻不難看見中共男性黨員對於女 性黨員的譏諷言詞，那些表面上說男女平等，高喊「解放婦女」的人，卻總在不經意間流露 出對女性的不尊重，展現出傳統父權社會中男尊女卑的意識形態。
中共抗議國民政府不斷阻擾女性爭取參政權一事，抨擊國民黨在抗戰期間內提倡「賢妻 良母」精神、「母性教育」、「獎勵生育」、要求女性重視家事、強調男女分工等事，指責 蔣介石政府是遵循傳統封建思想的政黨。反觀中共，當他們口口聲聲提倡「解放婦女」，批 評國民黨諸多婦運政策，並指責國民黨為壓迫中國女性的兇手，不斷在中央文件、決議中發 布令人雀躍的「婦女解放」政策。然而，那些信仰中共理念、遵循中共決策的女性們，真的
「解放」了嗎？抑或這些女性都如同丁玲的遭遇般，成為「解放婦女」論述下，始終無法逃 離被黨國體制所規訓的一群？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1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