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減租政策初期耕地租賃權之分析
第三節 自動退租問題的進一步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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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自動退租問題的進一步思考
對於前述減租政策初期自動退租問題的分析，可知業佃雙方協議終止 租約係受到當時政府不合理、甚至是不合法的限制。而政府的作為係一方 面醜化此一現象；一方面積極遏止自動退租的發生，其目的係在於維持土 地改革政策的正當性。然而，自動退耕問題究其成因為何，尚須進一步加 以分析。
一、問題與假設
按當時省政府所提出的說法，「所有退耕問題，可以說絕大多數都是地 主的誘迫所造成的。」縱有少數係為承租人自願退耕，亦「千無一二」。另 徐世榮（2006：14、29）對於分析自動退租問題後，認為：「業主的生活因 為土地改革的實施而陷入窘迫，難怪部分佃農會反過來同情共有出租耕地 的業主，願意自動退耕，將土地歸還給這些業主，…」據其說法，自動退 耕的發生，並非地主的誘迫所造成，甚至有部分為佃農同情地主，而自願 放棄租賃權之行為。前述二種主張，雖然全然不同，但均認為自動退耕問 題有其特殊的成因，並非單純業佃之間合意終止租約之行為。
上述二者說法何者為真，或可由二方面加以分析。一方面，可藉由訪 談方式，詢問現存 375 租約之出、承租人；另一方面，則可由雙方終止租 約有無予以補償？暨補償金額之多寡，而加以判斷。倘租約之終止，多數 係為雙方合意；並無所謂誘迫行為，而協議終止租約並無補償；或僅有少 量補償，其金額與租賃權價值難以對應，則可認為徐世榮之主張確係真實。
反之，則當時省政府的說法為真。除此二者外，尚有另一種可能性。倘租 約之終止，多數係為雙方合意；且補償金額與租賃權價值有對應關係，則 自動退耕問題可視為單純業佃之間合意終止租約之行為。前述二種說法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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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過度解讀之嫌，而不可採。
二、訪談結果
茲將相關問題之訪談結果分述如下：
（一）關於地主誘迫行為之有無
28 位受訪者（出租人 18 位、承租人 10 位）均表示未曾有過此等行為，
即出租人表示從未威脅利誘承租人以終止租約；承租人表示不曾遭受威脅 利誘。雖有一位表示係有些地方上的人情壓力存在，但亦自承未達所謂威 脅程度。44惟進一步詢問渠等是否有聽聞此種情事，且在當時（1950~1953）
此種情事是否普遍，則有出租人 2 位及承租人 2 位表示確曾聽聞，但在其 所在鄉、鎮及親友鄰里間並未有確實個案，更遑論普遍與否。雖然樣本數 偏低，但無論如何，省政府所提出：「所有退耕問題，可以說絕大多數都 是地主的誘迫所造成的」之主張，恐係難以成立的。
（二）自動退耕的原因與補償
關於受訪者（出租人）以協議方式終止租約者，雖有16件之多（參見 次節圖3-5），但發生於民國38~49年間者僅有4件。另受訪者（含出、承租 人）表示另有7件協議不成立（出租人4件、承租人3件）係發生於當時，其 原因則為因當時法令所限制，即使雙方合意，政府仍不予核准，故一併將 其列入。
經受訪者（出租人8位、承租人3位）表示，當時的協議，不僅無所謂 誘迫行為存在，更因為業佃雙方長期關係良好，協商過程快速而順利；尚 無重大爭執產生。其中有5位受訪者（出租人3位、承租人2位）表示，由於 出租人在實施耕者有其田條例實施後，所有土地大量減少，在雙方溝通後，
承租人同情其處境，自願將承租耕地歸還。如吳姓受訪者（承租人）表示：
44 參見註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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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地主家，自我阿公那一代就有租賃關係，大家相處得不錯，從小就認 識；也是鄰居…。有時生活難過，地主還會加減幫忙，我長子的學雜費也 是跟他借的…。我家除了種田外，也有兼做粗工，收成時也去地主家幫忙，
（因地主家的人手不足，所謂幫忙是受雇而非無償）…。後來地主家田減 少很多…，對啦，說是耕者有其田徵收的，有來跟我商量，要把田收回去，
我想說他家生活也是受影響，攏也不好過，就答應了。我惦念過去的關係，
也沒有開甚麼條件，反正就要搬家了。阿龍（指地主）有包個紅包給我（金 額不記得了），意思一下，還送了我2塊布料。…後來也有聯絡阿，不過自 阿龍60幾年時往生，就少來往了…。
另有張姓受訪者（承租人）則表示：
其實大家相處的還不錯，政府不用管那麼多。我和地主是鄰居，差沒 幾歲，都那麼熟，生活也能過，其實也沒說一定要多少補償，我自己租的 地在 41 年就還給地主了，當時有請我吃飯；又送我幾件家具，也有加減補 貼我搬家，好像是一千多…，太久，記不清了。另外 2 筆我是和我哥一起 租的就繼續承租。只是聽說，連我們佃農要放棄也不行，真奇怪…。
對照受訪者的說法，或可驗證徐世榮所認定「部分佃農會反過來同情 共有出租耕地的業主，願意自動退耕，將土地歸還給這些業主」，應屬真 實。另有部分自動退耕則屬於單純業佃之間合意終止租約之行為，尚無當 時政府所稱地主的誘迫行為存在。
就當時終止租約的補償費或權利金觀之，據受訪者表示，有數萬元至 千餘元不等；甚至有布料、家具及日用品等，實難以推估當時民間習慣終 止租約補償的行情為何，與地價之間亦無所謂的比例關係。當時省政府雖 認為佃農係迫於威脅而自動退耕，卻亦肯認「祇好收取一點補償金或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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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45，參照徐世榮的見解，或能解釋此一現象。
然而，當時雙方協議終止租約所談定的補償金或權利金，能否將其解 釋為對於承租人喪失租賃權的損失補償，即大有疑問。倘由政府機關的文 獻及受訪者的說法，當時終止租約所收取的僅是「一點補償金或權利金」；
甚至是日用品，實難將其歸類於正常租賃關係下的租賃權補償，反而較偏 重於對於搬遷的補貼、地上物的補償；或單純為出租人的一種心意的表達。
當時雙方在協議時，甚至不曾考量有關租賃權及租賃權補償的問題，前述 吳姓受訪者的說法，更為明確：
我們鄉下人怎會知道瞎密租賃權，過去租約都是一年、二年，有時候根本 就是講好就好，也沒有訂租約，後來 375 了才從 37 年訂約到 40 年，說是 3 年一訂，到了 44 年才又改成 6 年一訂，這樣是有比較安定啦…，可是我們 也沒差阿，之前就租了二、三十年了。所以我們也沒要求補償，承租很久 也夠了阿，地主給的東西和包那個紅包，根本不是甚麼租賃權補償，我們 都沒聽過這個，怎會知道租賃權怎算…。就講好要給我補貼搬家用的…。
三、分析結果
經由對於減租政策初期自動退租問題的進一步分析，本文認為：
（一）當時並無所謂因地主的誘迫行為而使佃農退租之情事。縱有此等情 事存在，亦為少數。當時省政府的調查與說法，顯難以成立。
（二）徐世榮所主張「部分佃農會反過來同情共有出租耕地的業主，願意 自動退耕，將土地歸還給這些業主」，確實存在，但缺乏足夠樣本，
難以推估此種情形的數量與比例。
（三）當時雙方協議終止租約所談定的補償金或權利金未必與租賃權補償
45 同註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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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對應關係，往往只是出租人的一種心意的表達。這或可驗證日後46 政府規定所謂「三分之一地價補償」時，其立法理由所稱「現行民 間終止租約之習慣…，」之說法，並非事實。
46 參見民國 49 年獎勵投資條例第 28 條之立法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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