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行動的起源
第一節 自我的省思與轉折
從任教啟智學校到中原大學全人關懷早期療育中心(以下簡稱中原 早療中心),雖然我的頭銜都是特殊教育老師,但是,實質上服務的對 象卻由特殊需求的學生轉為這些學生的家長。我的教學生涯激起很大的 漣漪,特別是在接觸特殊家庭之後,深刻體會到特殊家長(尤其是母親)
的生命力量,同時,也感受到所謂的特殊教育「專業」不但難以解決我 所面對的實務問題,有時甚至形成阻礙。一個特殊教育工作者所接受的 專業訓練,到底是如何形塑我與服務對象的關係?又是如何影響我對服 務對象的認識與理解?我開始省思,也展開了我在專業知識上的解放之 旅。
從 2011 年開始,實際並固定地參與財團法人天使心家族社會福利基 金會(以下簡稱天使心)的各項活動,我所帶著的特殊教育專業,以及 所掌握的資訊與資源,讓我意識到知識與權力的不對等關係,經常隔絕 我如何去理解這些家長因著特殊孩子所處的生活處境,也抹煞了這些家 長內在的生命力量,更是忽略了他們之間彼此相知相惜所形成的支持網
絡。
因此,藉由回顧過去近二十年來的教學生涯,這樣的一個探究知識 與生命的歷程,試著以國學大師王國維在「人間詞話」的三種境界:
「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晏殊:蝶戀花)
「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柳永:鳳棲梧)
「眾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辛棄疾:
青玉案﹝元夕﹞)
來敘說我在專業生涯中與中原早療中心、天使心的家長一起展開行動所 經歷的重要轉折。
一、第一種境界:尋找
「老師的腦袋裏是沒有家長的。」(研究札記,2011)
跟指導教授表示論文主題要以家長為焦點的時候,老師謹慎地提醒 我,大多數教師的養成訓練過程中主要是以學生為主,顯少提到家長、
家庭的。確實,儘管在啟智學校的十年,所累積的經驗與知識都在在顯 明家長參與的重要性,但是,我的腦袋裏還真的極少極少有機會去思索 與家長之間的種種可能。
一直以來,我都是驕傲的,我知道我是一個好老師。絕對是以自己 為傲的。
在任教啟智學校的第一年,即使是新手老師,我一樣有自信,用自 己的認真努力來填補沒有經驗的稚嫩。面對全班 15 個中重度智能障礙學 生,我幾乎是完美的「合模」,符合所有對於特殊教育老師的要求,只除 了一個同事之間戲稱「雕像」的學生。這個學生每天到教室就是維持著
同一個姿勢,沒有語言,沒有眼神接觸,如果不主動帶他洗手、吃飯、
上廁所等,他就是不動,來學校的最大目的似乎就是等著放學。我想盡 所有可能的教學策略、行為改變技術、功能性目標等,還是無法完整地 擬定出他的個別化教育計畫(Individualized Education Program, IEP)。學 期末的 IEP 會議,我跟雕像的母親道歉,這一學期完全看不出這個學生 的進步情形,不料,母親還安慰我說:
「不,他真的有進步。以前都還要三催四請地拉他去坐校車,現在只要說上 學,就會自己背起書包,自己走去車站坐車。」
聽完母親的解釋,我對這樣的進步有些傻眼,可是,我到現在都還 記得那位母親對一個新手老師的肯定與鼓勵。
我知道心裏的驕傲開始出現了裂縫。
時光飛逝,我還是驕傲的,我知道我是一個好老師。不論是在啟智 學校或在中原早療中心,應該都是以自己為傲的。
2006 年進入特殊教育研究所博士班,修了人類發展與家庭學系的「
真實評量」課程;真實評量重視的是從評量過程中了解學生的學習情形
,而不是以具有標準答案的問題來評量學生的表現。上課過程,我不斷 地與自己對話,挑戰自己過去所學過的標準化測驗工具、行為學派觀點
,重新省思自己的教學,讓自己「to sit beside」(坐在孩子旁邊),就近 看見孩子,認識孩子,親身體察孩子的獨特狀況與能力。雖然我的眼光 還是聚焦在孩子、在學生身上,可是,用眼睛真實地看見孩子的需求,
讓我心裏的驕傲崩塌陷落了。
我想,我只能盡力成為一個盡本份的老師。
2007 年七月,中原早療中心為家長辦理一個成長團體,帶領老師在 我簡短的開場之後,在白板上寫下了:
1+8=9 6+2=9 4+5=9
身為引言人的我,立即在旁邊小聲地提醒:「錯了喔!」
帶領老師完全不理會我的好意,詢問在場的家長:「看到了什麼?」
我還不死心地繼續小聲叮嚀:「2+6=8,2+7,3+6 才等於 9。」
帶領老師還是完全忽略我的焦慮,等待著家長的回應。
我自信又不屑地心裏嘀咕著:「怎麼這麼簡單的算術都搞錯了。在這麼多 家長面前,也太丟臉了吧?!……」
家長的立即回應也是先看到「6+2=9」的錯誤,帶領老師才解釋我們 的挑錯文化,經常讓我們忽略對的部分。得知這三道算術題目的意涵之 後,我汗顏極了。原來,我的眼光總是看到不對、不好、不行、不能、
不足、不夠之處,我羞慚到了筆墨無法形容的難堪。到美國修習特殊教 育以來,所有的訓練學習都是教導我要去欣賞優勢,關注每一個孩子的 獨特。即便站在大學教室的講台前,我也是千叮嚀萬囑咐地要求這些準 老師們看見特殊需求學生的對、好、行、能、足、夠,要看見優點。可 是,事到臨頭,真實發生在眼前的我依然只把焦點放在「錯」了,仍舊 漠視其實還「對」了兩題。當頭棒喝的衝擊,讓我整個心翻轉過來,怎 麼還驕傲得起來?
我想,我絕對是一個還需要學習的人。
2007 年九月,天使心準備在桃園地區成立分處,天使心的副執行長 來中原大學討論中原早療中心與天使心互相支援的可能。庶務上的事情 早已經忘記了,然而,有個很深的印象,是她在談論天使心願景時候的 熱情,訴說家長時的體貼,以及期盼我們合作的謙卑,讓人不知不覺地 受到吸引。
我想,我的腦袋裏是有家長的……。
2010 年,生命當中好幾個重要親人相繼過世,面對死亡的威脅與生 命的不可測度,我刻意放慢腳步,重新思索一直都以教學為樂,從來也 都以一個實務工作者為榮的我,為什麼在不惑之年才企圖由實務轉至學 術,我的生命中還欠缺什麼嗎?如果還要在特殊教育界繼續埋首,我要 用什麼姿態成長?我對自己走過的生命歷程有許多困惑,不是不滿意,
而是到底能夠成就什麼?工作與我生命的連結,我是不是一個稱職的老 師?甚至,我是一個「對」的人嗎?為什麼別人看我很不錯,而我卻有 著說不出的「不確定」?
面對中原早療中心所服務的 600 多個家庭,我想,我的腦袋裏滿滿 的都是家長,想著他們的需求,想著可能有的支持……。
我想,我應該是一個還可以更好的人。
我想走出一條路,讓人生的下半場可以更清楚、更透徹。
「昨夜西風凋碧樹」,我只能一個人「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去尋找答 案。
二、第二種境界:不悔
「這個媽媽也太混了吧!」(研究札記,2013)
這句話出於某個早療相關機構負責人之口,因為這個媽媽其實並不 懂什麼是聯合評估,卻要帶著孩子去醫院聯合評估。
乍聽這樣的回應,心頭一驚,立刻省視自己,有著相似學經歷和專 業的我是不是也會還不清楚情境脈絡,就過於簡單化家長的行為。其實 這個媽媽一點兒也不混,反而很辛苦。
這個媽媽是在牙醫診所看牙的時候,與桃園天使心的一個媽媽聊起
孩子的特殊狀況,看完牙齒後就被直接帶來天使心參與支持團體的。團 體進行過程中,這個媽媽只是簡短介紹自己後就很少開口,團體結束前
,我特意詢問她第一次參加這樣的團體,有什麼想法或回應,她只是對 我笑笑、搖搖頭。可是,在團體結束後,她來詢問我什麼是聯合評估,
她打算帶女兒去馬偕醫院聯合評估。我納悶著:不清楚聯合評估,卻要 帶女兒去聯合評估?原來,四歲的女兒剛入幼兒園,園方健康檢查的服 務之下,醫生建議女兒應該要去聯合評估;原來,媽媽認為四歲的女兒 只是大雞晚啼,話說得慢一些,脾氣比較大一些。既然園方要求要有聯 合評估報告證明,又聽說馬偕醫院的某醫師聯合評估很有名,就準備帶 著孩子去醫院聯合評估。與這個媽媽解釋後,確認他們其實是屬於中原 早療中心所服務的家庭,當然就請社工協助篩檢、通報等過程。
幾次團體的接觸分享下來,我知道這個媽媽是一個孤兒,學校一畢 業很年輕就結婚了,結婚之後專心照顧女兒;可是女兒一發脾氣,爸爸 的脾氣就更大,就認為是媽媽沒有把孩子教好。根據這個媽媽的說法,
由於幼兒園要求聯合評估,爸爸堅持一定要陪著去的原因,就是要告訴 醫生,都是她的錯,她根本不會教孩子。這個媽媽的世界很小,只有女 兒、先生、夫家,連單獨出門都需要經過報備,天使心給了她另外一個 可以結交朋友的空間。
在我教學的前十年,我努力地想成為一個專業的特殊教育老師,也 認為特殊教育的專業有全方位的理論與技術,能解決特殊需求學生各式 各樣的行為問題。我的養成教育裏,面對家長要有同理心是不可缺少的 基本功,透過教科書的練習題或是一對一的反覆模擬訓練,就可以進入 家長的世界,做為「接觸」當事人的叩門磚。我還依稀記得那些初層次 同理心、高層次同理心的情境題目,而 Gerard Egan 所著的《助人歷程與
在我教學的前十年,我努力地想成為一個專業的特殊教育老師,也 認為特殊教育的專業有全方位的理論與技術,能解決特殊需求學生各式 各樣的行為問題。我的養成教育裏,面對家長要有同理心是不可缺少的 基本功,透過教科書的練習題或是一對一的反覆模擬訓練,就可以進入 家長的世界,做為「接觸」當事人的叩門磚。我還依稀記得那些初層次 同理心、高層次同理心的情境題目,而 Gerard Egan 所著的《助人歷程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