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當前台灣民主發展的困境
第三節 民主困境的關鍵難題:認同差異與政治不信任
2.3.1 藍綠選民間的政治不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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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1 藍綠選民間的政治不信任
這是一個欺騙的年代、不信任的年代,習慣欺騙與被騙的人,如今都在高 度不信任的氛圍中共同生活。許多人聲稱不再信任公共事務、政府機構以 及負責管理它們的那群人了。政治人物、記者、律師、醫生、企業領袖等
「專業人士」被投以猜疑的眼光,他們說的話被大打折扣,他們的動機則 受到高度的質疑。無論這種信心危機是否確實存在,或者只是一般人的感 受,此一危機都已經弱化了我們的社會和民主,傷害了個人、社會和整體 國家的競爭力。
─ O’Neill (2004)
一般來說,所謂的信任(trust),是在本身不具備充分知識的情況下所做的決 定。換言之,一個人在授權他人之後,因為對方的疏忽或者濫用此授權,其結果 可能對自己造成危險,個人已預先理解到可能的風險,且仍願意授權(Warren, 1999)。信任也可能是雙向的信任關係,甚至是一種信任網絡的關係(Tilly, 2005)。
互相的信任讓整個社會的運作與協調更為順暢,如 Luhmann(1979)就指出,個人 對他人的信任,讓社會領域內集體行動的協調成為可能。Giddens 認為,信任是 確保人類「本體論的安全感」的核心心理機制。對自己、對他人、和對事物的信 任,認為其不會出現意想不到的、令人驚懼的發展,能夠提供行動者此一存在的 安全感(Giddens, 1990: 112-124)。Giddens 區分出兩種信任類型:「對系統的信任」
(trust in system)以及「對人的信任」(trust in person),前者是以「從未謀面者的承 諾」(faceless commitments) 形式來進行,行動者對此知識是無了解能力的門外 漢。後者則以「面熟者的承諾」(face work commitments) 形式來進行,互動雙方 的誠信是長期互動的結果。因此,對人的信任與對系統的信任,事實上,是奠定 兩種「值得信賴感」(trustworthiness)基礎上:第一類是來自所熟識的人事物,第 二類則是來自彼此陌生的人事物。簡言之,所謂的「面熟」或者「從未謀面」在 信任關係中發揮不同的作用。若信任關係的雙方彼此是熟人,雙方間的信任往往 存在相當低的未知因素。反之,若信任關係的雙方彼此是陌生人,信任的基礎則 是建立在相當高程度的未知因素上(Giddens, 1990: 79-88)。所以,信任對於一個 社會是相當重要的,有助於克服集體行動的困境(Putnam, 1993)。
信任是一個相當廣泛的概念,儘管社會信任與政治信任並不完全一致,但 是這兩者卻呈現正向相關(Hetherington, 2005)。關於政治信任,一般的定義是,
在沒有刻意要求或監督的情形下,政治系統會產生讓民眾滿意的結果。而足夠的 政治信任能夠讓政府在治理時不需要事事預先徵求人民的同意,充分的政治信任 還可以允許政府推動一些必要但短期可能會造成痛苦的政策(Gamson, 19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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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aston, 1975)。
如果政治信任偏低,特別是當民眾對政府的信任降低到一定程度時,就可 能會削弱民主體制的正當性(Miller, 1974)。同時,對政府過低的政治信任,會使 得民眾希望一種有限的政府,在一些重要政策上,政府也難以聚集足夠的政治支 持,這當然也會削弱了政府解決問題上的能力(Hetherington, 1998; Miller, 1974)。
反之,如果民眾對政府的政治信任過高,對民主政治的發展也未必一定是 有利的。因為對政府過高的信任等於是人民放棄監督政府的權力,並無條件支持 政府的作為(Hardin 1998, 1999),如此一來,執政黨不太需要擔心是否能繼續執 政而不再力求表現,就有可能造成政府的怠惰。因此,過去對政治信任程度的研 究中都顯示,對政府的政治信任過高或過低,對於一個健全的民主社會,都不是 一種理想的狀況。
當然,如果理論上民眾能夠完全透視一個政權的動機與治理能力,並精準 地預測這個政權所有政策的一切後果,那麼基本上不存在政治信任與不信任的問 題(Hardin, 1999: 23)。然而,在現實世界中,政治信任的問題並無法透過智識主 義的角度來解決(黃俊龍,2010:106)。有些學者甚至將民眾對政府的政治信任,
比喻為像是雇主與受雇者之間的一種「委託關係」114(Mueller, 2003)。因此,信 任絕對是民主政治能否成功的關鍵要素之一。
關於政治信任這個議題,過去的關注焦點大部分集中在民眾對政府與民主 體制這兩者的信任程度上。有些美國學者便指出,美國民眾對於政府的信任逐年 降低(Hetherington, 1998)。在某些對於台灣與南韓的比較研究中,學者們也發現,
台灣與南韓的民眾對於民主體制的信任程度偏低,甚至在民主化多年後,還出現 政治信任下降的情況(Chu, Diamond and Shin, 2001),顯示這樣的趨勢可能對民主 體制的穩定性造成威脅。
在台灣,不少學者都曾指出,在華人社會中普遍存在缺乏社會信任感的問 題。瞿海源(2005)指出,民眾的政黨認同對行政首長的評價有很大的影響。黨派 立場不同的民眾,對於政府行政首長的觀感差距非常大。吳親恩(2007)也針對台 灣民眾對於政治人物、政府與民主體制三個面向的政治信任差異進行研究。他發 現,政治信任的差異會進一步影響民眾對政府與民主政體的信任,因為政府是由 政治人物與政黨所組成的,所以對不同政黨的政治人物的信任,會影響到對政府 的信任。其次,「誰執政」115也會進一步影響到選民對民主制度的態度116,甚至
114 Mueller (2003)將這種關係比喻為,雇主必須監督受雇者,並且評估如何對受雇者的工作表現 進行獎懲,以及雇主對受雇者是否信任等等問題。
115 王靖興、王德育(2007)的研究也有類似的發現,他們以 2004 年總統選舉為例,將政治功效意 識當作依變數,以研究選民的投票行為以及助選活動的參與,是否會增進個人的政治功效意識。
結果發現,民眾的政治參與必須與「主觀期望的結果」相一致時,才會明顯地增加其政治功效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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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度的滿意程度 (Anderson & Guillory, 1997)。如果我們比較 1998 年與 2003 年 的調查資料,可以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隨著政權輪替,人們對於民主價值的態 度也跟著出現改變,相同的問題,與幾乎相同的選民,前後卻有不同的兩種答案 (吳親恩,2007:178-179)。泛綠選民在 2000 年政黨輪替前,對政府的評價與民 主價值的態度都偏低,但政黨輪替後卻明顯感到滿意。泛藍選民則在政黨輪替後‧ 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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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迫陳水扁下台,許多人開始對台灣的民主政治感到徹底失望,甚至質疑民主政 治的價值(江宜樺,2007:192)。僅管台灣在 2008 年經過二度政黨輪替,民進黨 失去中央執政權而成為在野黨,這種政治信任不足的問題卻似乎依然存在。最 近,林瓊珠與蔡佳泓(2010)的研究也發現,台灣民眾對政黨及各個政治機構的政 治信任都不高,只在對政府內部機構之間的信任度才具有中等程度的一致性。他 們也發現,民眾對政黨的政治信任程度,能夠進一步解釋民眾對民主政治的滿意 度,換言之,對政黨信任度越高,越滿意民主政治的運作。
理論上,政體支持與民主價值應該是一種持續性的態度與信念。然而,在 新興民主國家中,選民的這兩項態度卻相當程度上是被「誰贏得選舉」所影響,
而且民眾對民主的支持與對其民主價值的認同並非是同一件事,部分民眾對民主 體制的支持,並不代表其對民主價值有相同的擁護。相反的,部分民眾對民主價 值的高度支持,並不表示其對民主體制本身有相應的評價(吳親恩,2007:
185-186)。張佑宗(2009)的研究也顯示,因選舉結果所產生的勝選陣營與敗選陣 營,的確在民主支持的態度上具有差異。對選舉輸家而言,比較多的人屬於「民 主批評者」121;其次是民主反對者,只有很少的人屬於民主支持者。對選舉贏家 而言,也有比較多的人屬於民主批評者,但比例上就少了很多;其次是民主支持 者。事實上,選舉結果無可避免地會將不同陣營的選民區分成贏家與輸家,而選 舉輸家對民主體制的支持態度,通常會比較不明確或不堅定。所以,民主體制得 以運作與持續的原因,某種程度上並不在於贏家的勝利,也在於輸家的自我克制 (張佑宗,2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