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當前台灣民主發展的困境
第一節 從 「競爭」到「戰爭」 : 「民主內戰」的格局為何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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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當前台灣民主發展的困境
這世界上有太多無謂的苦難,若要做點什麼來解決,就得瞭解這些苦難是 怎麼產生的。
─ Allen G. Johnson(2001:1) 在這一章,我將在必要範圍內對當前台灣民主困境的成因、藍綠對立背後 的根本差異,以及民主困境中認同衝突等關鍵難題等進行一番略覽。僅管目前關 於民主困境的文獻已經很多,但是進行這樣的討論仍是有必要的。因為,對於一 個問題的呈現與討論,同時也決定了這個問題被掌握與解決的可能性。最後,在 本章的第四節,我將指出,台灣當前的民主困境,可被視為一種極度分裂社會的 狀態來掌握,並藉此將台灣當前的民主困境,與權力分享式民主、審議式民主對 於緩解分裂社會中認同衝突問題的相關理論間,先建立一個理論性的連結橋樑。
換言之,分裂社會的概念,為台灣當前的民主困境,提供了一個分析的基礎架構,
以此做為後續分析的一個切入點及理論平台。
第一節 從「競爭」到「戰爭」:「民主內戰」的格局為何形成?
台灣民主化面臨的弔詭是:民主化誘發了國家認同的分裂,而國家認同的 分裂,卻反過來侵蝕了民主鞏固的前提──一個共同認可的政治秩序的疆 界。這個弔詭,似乎又將台灣的政治發展,推向一個兩難:民主化成果的 鞏固,繫於國家認同的整合,但是歷史經驗卻提醒我們,除非使用強制力,
並且犧牲個體自主與社會多元性…換言之,除非以民主自身為代價,則國 家認同的整合,往往難以達成。
─ 吳叡人(1997:33) 當一個國家內的政黨政治的矛盾,完全變成了「唯一的」政治性矛盾時,
就達到了「內部政治」序列裡的最強烈程序…指向了「內戰」。
─ Schmitt (2005: 29) 從這個惡性循環中,我們看到反的邏輯的巨大力量,吞噬了人們的熱情。
兩個民間社會經常消耗在「反」的精神狀態。民主文化亟須擺脫反抗威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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統治時養成的「反的思維」。反對者,因被排除在決策權力之外,無法參與 社會共同決定,也不必為政策後果負責。
─ 吳介民、李丁讚 (2008:63)
藍綠的嚴重惡鬥,許多人以「民主內戰」來形容。所謂的「民主內戰」,最 早出於台聯精神領袖李登輝先生之口。2005 年 4 月 23 日,李前總統以〈超越中 國統戰、台灣民主內戰〉為題,首度提出民主內戰之說,他認為,「台灣內部有 人利用民主從事內戰,這不是國內矛盾,而是敵我矛盾」,他強調台灣內部有人 呼應中國的統戰策略,直言確有第五縱隊潛伏,造成台灣政局混亂(轉引自金恆 煒,2007:19)。李前總統認為,「2000 年以來,政局混亂所導致的『民主內戰』,
正是建構超越內部矛盾『新時代台灣人』的時候」(自由時報 2005/5/1)。他甚至 預言:「藍綠裂解,台灣滅國」51(中國時報 2007/12/27),因此,如果藍綠惡鬥衍 生的所謂「民主內戰」已經成為台灣民主的嚴重威脅,那麼當「民主內戰」這個 新生的詞彙被正式地寫進某個政黨的政策綱領中52,這自然也不讓人意外。
然而,「民主內戰」這樣的格局到底是怎麼形成的?
要回答這個問題,首先,我們必須先從歷史因素來談起。這是因為每個民 主體制均有其文化和社會的特殊性。因此,當我們要討論某個社會的民主實踐或 其所面臨的民主困境,就必須先回到該社會的歷史和社會關係中,才能對這個社 會的民主特性有所掌握(李丁讚,2009:135-136)。
台灣早期的「黨外」反對運動對於推動民主化的努力,由於對於反對威權 體制擁有很高的共識,使得台灣民族主義者和中國民族主義者組成聯合陣線(管 碧玲,1994:152),共同聯手對抗國民黨的威權體制。在 1980 年代之前,台獨 思想遭到強力鎮壓,只能在選舉期間以「住民自決」的口號與「落實民主」口號 含混提出。不過在 1980 年代中期以後,隨著「台灣意識」、「台灣主體性」論述 之興起,以及解嚴的影響,台獨主張逐漸地獲得民眾支持。1990 年代中期以後,
台灣民族主義已經成為民進黨理所當然的政治立場,並在陳水扁當選總統後落實
51 不過,就在李登輝〈藍綠裂解,台灣滅國〉的專訪刊出後,也有人將「民主內戰」的成因歸 咎於李登輝所主導的修憲,以及未處理國民黨黨產問題。王美琇指責:「台灣深陷民主內戰,我 們原本期望李先生能夠站在制高點,清楚告訴國人:國民黨與親中媒體的焦土反撲,是民主內戰 最核心的問題所在。如果不讓國民黨徹底潰敗,國民黨絕對不會認錯悔改,不會本土化,也不會 放棄其與『中國統一』的黨綱路線;台灣要邁向『正常國家』更是難上加難。…李先生卻選擇走
『中間偏左路線』,批統獨和入聯公投是『假議題』,批民進黨『騙選票』,為台聯黨的生存振臂 疾呼,難道沒有在混亂政局中尋求『政治投機』之嫌?」(王美琇,2007)。
52 〈台灣團結聯盟政策綱領〉,第一條:「團結人民,扭轉政治僵局,終結民主內戰及政黨惡鬥,
真正為人民生活謀福祉,為國家生存求發展」(台灣團結聯盟,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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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式的訴求加以對抗(王甫昌,1996:195)。這種對抗的結果,就是在 1980 年代 末興起的台灣民族主義,與 1990 年代末復甦的中國民族主義的對決,最終撕裂‧
56 尼采所討論的「妒恨」(ressentiment)概念是指:一個人(群)把自己所遭受到的痛苦或不遂,歸 因到一個外在的加害者,進而把自己視為道德的化身,面對的是邪惡勢力,透過這個心理過程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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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斷論的政治觀,代表人物是納粹德國的法學家 Carl Schmitt,認為政治的獨特 性,在於「決斷敵/友、消滅敵人」,所謂的敵人,就是另類與他者。敵人遲早會
「感情」作為參考架構59(徐火炎,2005)。根據Sears(1991)的說法,政治情感可 視為是任何透過政治符號而激起的預存心理傾向,在成熟民主國家的選舉競爭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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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與民主鞏固的先決條件,就是國家整合。他指出,民主政治有其前提,而國 家整合(包括共同的國家認同)與民主化,是先後的順序關係。在國家民主化之 前,應該先解決國家認同的問題。
因此,我們可以說,新國家論述帶動了民主,卻也限制了民主。換言之,
身分認同與政治社群想像上的分歧,反而變成台灣內部最具破壞性的矛盾,這個 矛盾也阻斷了社會共識的形成(朱雲漢,2004:156)。
不過,Wachman 在討論台灣的民主轉型過程中,就指出台灣的國家認同的 問題,並未如 Rustow 所言,台灣的國家認同問題的出現,反而是發生在民主化 之後(Wachman, 1994: 261)。某些學者則認為,Rustow 把國家整合視為民主化前 提的主張,乃是忽略了民主政治的「經營能力」(management)的層面(He, 2001)。
當然,民主社會的建立,雖然不能迴避國家,但是關於民主社會的想像卻 必須要超越國家的範圍,不受國家範圍的拘束。或許我們應當思考的是,如何將 國家認同的關注,轉移為對於個人權利與社會團結的關注。事實上,有強烈國家 認同的社會不見得是民主的社會,但重視個人權利與社會團結的社會,很少會不 發展出自己的認同。換言之,民主化一定會帶動本土化,但是本土化不一定會帶 動民主化(黃長玲,2009:161-162)。
無庸置疑地,當前台灣的國族認同正處於「台灣人認同」與「中國人認同」
的雙重認同困境中,Perry Anderson 就指出,台灣社會中有著「集體認同焦慮」
(Anderson, 2004),也就是所謂「分裂的國族認同」(盧建榮,1999),事實上,目 前台灣國族認同的意識型態雖呈現鐘型分布,但藍綠的政黨支持則呈現 M 型雙 峰分布(黃囇莉,2007; Huang, 2010),這說明了藍綠兩極化的趨勢越來越明顯。
然而,是什麼原因使得藍綠支持者的分布越來越兩極化?藍綠和解又為什麼不可 能?
首先,在「多數決」的制度下,「贏者全拿」的邏輯,也使得原有的社會分 歧被激化。不少人認為,台灣的政黨競爭很少以理性說服辯論為重,藍綠雙方都 使用「雙重標準」60對待政敵,且為了鞏固各自利益無所不用其極,正因為這是 個「贏者全拿」的利益分贓體系。誰擁有政權,誰就有分派利益的極大權力。台 灣長期因為政權更迭所牽涉到的龐大利益,是造成政治激烈極端的重要原因,統 獨爭議或意識型態的爭執,可能只是政治人物不擇手段的名目(李宗榮,2007:
80-81)。
60 台灣的朝野之爭,彼此互相攻伐時手段不受限制,無論是陳總統的國務機要費、馬市長的首 長特支費,藍綠雙方都採取雙重標準看待。而對涉外議題,無論對美外交或對兩岸關係,全被拿 來做內爭工具,這一切不當甚至不法行為,都在把我方利益絕對化之後,對自己的罪行自我除罪 化了。於是,雙方陷入了「民主內戰」(林濁水,2009: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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層鑲嵌」的困境(李丁讚,2009b:216-217)。正如 Donald Horowitz 所說:在族群分歧的社會中,民主政治的多數決,並不是解決衝突的方法,反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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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的精神。因為台灣是以「投票機器」(voting machinery)為最主要的組織、動員 和吸收資源能量,形成了缺乏公共論辯的「非民主文化」(顏厥安,2009:165)。
64 Dworkin(2007)認為夥伴式民主更能描述民主的真諦與內涵,他並批判「民主等同於多數決」
的說法,他認為,民主與人權是密切相關的,沒有人權保障就無法稱做民主。唯有政府以「平等 關懷與尊重」對待每一位公民,才真正是值得追求的民主體制。因為如此每一個公民才能以「夥 伴身分」共同地參與。
65 湯志傑(2004a,2004b)認為,泛政治化的邏輯不但深受華人以政治為尊的傳統所影響,在台灣 更先後為日本殖民統治及國民黨的威權統治所強化,迄今仍根深柢固地支配著許多人的思考及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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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主義的陰影下,很容易形成所謂的「民粹威權主義」80(populist authoritarianis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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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的「民粹式的民主文化」(populist democratic culture),這導致台灣社會缺乏理 性政策辯論的空間(Shyu, 2006)。有些人也指出,民粹就像是「詹納斯銅幣」的 不同的作用 (Weyland, 1999; Torre, 2000)。然而,O’Donnell則有不一樣的看法,他提出一個「代理式民主」83的概念來解釋這種現象。O’Donnell指出,「代理式 民主」將導致兩種不良的政治後果,除了提供舊威權勢力復辟的機會,也可能拉
他提出一個「代理式民主」83的概念來解釋這種現象。O’Donnell指出,「代理式 民主」將導致兩種不良的政治後果,除了提供舊威權勢力復辟的機會,也可能拉